第70章 想聽道理(1 / 1)
風雨之中,“忘憂樓”三字顯得有些模糊起來,依稀之間,有紅色血光。
“忘憂樓”共有七層,最頂樓便是那間年輕掌櫃怎麼也不讓眾人入內的閣樓雅間。
第六層則是王子選擇入住的那間略微偏大的客房。
雷雨聲中,三位醉酒之人,好似正趴在桌子上酣睡。
當樓梯口響起那一聲聲細不可聞的登樓聲時,三人不約而同地倏然睜開眼睛。
原來此樓內的森森鬼氣,三人早已察覺防備。
就這麼直直站在樓梯口的三位相貌相同的年輕掌櫃之一,咧嘴一笑,“既然各位早已醒來,不若出門一敘?”
嶽獨尊向躍躍欲試的兩人輕輕搖頭,見李王二人最終還是壓下了那份想要出門降妖伏魔心思,嶽獨尊心下稍舒,但他心下還是忙不迭叫苦。
其實一行人初入小鎮的時候,就察覺到了此樓有些異樣,不然他們一行三人也不會放棄就建在小鎮鎮口的旅舍不住,退而求其次,來到這座“偏居一隅”,與周遭格格不入的“忘憂樓”。
在王子瞧見“忘憂樓”上三字匾額時,心下就已確定了八分。這三字在尋常人眼中可能沒什麼,反而還會讓人覺得三字格外好看,定是出自書法大家之手,但是落在滿腔浩然氣的儒殿子弟王子眼中,或者崇尚“有妖魔處降妖魔”的道觀,以及追求“天下無魔”的佛門之中,便又是另一番景象。
“忘憂樓”這三個本是大氣滂沱的字,在他們眼中猶如被一層墨色陰雲矇住,讓人心下極其不適。
這一點,著重於煉體魄大境,不重神魂的純粹武夫嶽獨尊可能沒有王子感受深刻。
這也是如今嶽獨尊犯愁的原因,若是論拳拳到肉,你推我一掌,我擂你一拳,這種憑藉肉身廝殺的打法,他嶽獨尊自信除了李小友的那位神人朋友,自己敢稱天下第一,就沒人膽敢站出來拍著胸脯說一句“老子天下第二”。
這並不是盲目自大,就如同金剛境與他這半步金剛境的差距一樣,兩者之間的跨度區別,可不止是一個“半”字便能說清的,當然的,嶽獨尊這副靠著在戰場上生生打熬出來的半步金剛境,也遠不是尋常那些方才摸到金剛境門檻的人能夠媲美的。
之所以無人敢稱呼自己為在嶽獨尊之後的“天下第二”,原因無外乎於此。
若是這“天下第一”與“天下第二”之間的差距像某位青衫老者與某位醉漢一般,兩人的劍術毫釐之差,不分伯仲,那這個“天下第二”當起來,多有面子?
可是論第一大境體魄上,人家一個“天下第一”,能把一百個所謂的“天下第二”同時吊起來打,還打得遊刃有餘,誰願意做這個“天下第二”?
也忒丟人丟到姥姥家了吧?
當然,如今是某位孫姓少年敢稱自己為天下第一,而他嶽獨尊不敢稱第二嘍。
嶽獨尊幽幽一嘆,如今三人面對的是涉及神魂鬼魅一事,他這一身蠻力,應付起來,總有種有勁兒沒地施展,一拳打在空氣上的感覺。到時候一旦發生衝突,他自己倒是有護身手段,但是同時兼顧著保護兩個小的,就有些麻煩了。
不愧是縱橫沙場幾十載的老將軍,有鬼叩門,仍舊臨危不懼,開始細細思索權宜之計。
樓梯口直挺挺站著的年輕掌櫃好似終於沒了繼續等下去的耐心,他輕輕笑道:“各位不願出門一敘?唉……吾心甚傷,那便只能請各位‘客隨主便’了?”
王子猛然起身!
嶽獨尊豁然抬起頭來!
李清源胸口無端綻放出耀眼金光!
可惜還是晚了一步,年輕掌櫃輕輕揮手,三人的房間竟忽然幻滅起來。
樓閣變換,李清源只覺得像是家鄉的電梯,轉瞬之間,白衣少年像是被人生猛拔高數丈,待定住身形,他的四周,哪兒還有嶽獨尊與王子的身影?
李清源壓抑下心口躁動不已的小傢伙,定睛望去,紅木赤鑾榻,流雲綵鳳衾。窗有各色盆栽,花團錦簇,爭相豔放。
居於房間中間位置的桌子,同樣以紅木刻就,有四隻桌角,呈現彎曲瀑布形狀,分別自桌子四角高山流水,傾瀉而下。
桌上擺有青瓷陶製的精美茶具。
桌下四角,分別擺有相同雕飾的四角凳。
可以確定的是,李清源還在房樓之中,因為房間陳設擺放,皆與“忘憂樓”其餘幾間相似,大體格局相同。
白衣少年突發奇想,自己所處的樓房,是否就是被年輕掌櫃嚴令禁止入內的那間?
李清源身後的板凳無端得動了一下。
李清源猛然轉身望去,卻見板凳之上,空無一人。
白衣少年心生警兆,轉頭看向身後的那座落地鏡子。
忽有風動,一道閃電猛然劃過天際。
鏡中有位年輕掌櫃坐在本來無人的板凳上,面色慘白,雙目泣血。
年輕掌櫃伸手擦去眼角血珠,對著白衣少年笑了笑。
……
樓轉閣移,一襲儒衫的王子腳下不穩,差些就要穩不住身勢,他下意識伸手一扶,入手冰冰涼涼,竟是一口有悖常理,寫滿墓誌銘的水井。
王子驀然間怵在原地,而後他趕忙踱步繞井而走,一遍又一遍,孜孜不倦,猶如魔障。
墓誌銘上,記載了某位儒殿年輕人的悲劇一生。
那位年輕人,十歲破入點星境界,二十歲得以窺見仙門。這等資質,古往今來稱達人,綽綽有餘。
只可惜儒殿也並不是鐵板一塊,各有自己的學術,自有反對年輕人士這一脈主張之人。
儒殿成立之初,有開山祖師言道“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為此儒殿廣納天下有才寒士,有利有弊。
利處為學術百家爭鳴,齊頭並進,錦花齊放,這才有了之後儒釋道三足鼎立的基礎。
而弊端也很明顯,入了儒殿門,可能最初的那一代寒士飽受寒窗苦,尚且知道眼下這處能讓自己恣意發表自己學問的地方來之不易,可是之後的數代,當真應了那句如今教書先生常常掛在嘴邊的那句“一代不如一代”,以至於就連儒殿哪一家出了位正兒八經的讀書種子,這種尋常事,都漸漸成為了件稀罕事。
其中緣由,既有數代學術大家之後人,沒了那種攻苦食淡,清湯寡水的體驗,不可能心臨其境,切切地體味到其中的百姓疾苦,也因此就沒了那份“為王朝之崛起而讀書”的心志。同時更多的原因?儒殿某位老祖宗那句發自肺腑的疑問,一語中的。
“不同的人,讀同一本書,有人讀成了言念君子,怎得有人卻讀成了真小人?”
王朝最大的那一座學宮近幾年逐漸沒落的原因為何?無外乎於此。
一座交流學問的學宮,每日激吵得,卻是如何爭名奪利,撈取百姓油水?
為了證明自己的學術是對的,後輩讀書人以天下為棋,藉由小國的生死存亡用以推演驗證自己,人命草芥,毫不關己。而且這種風氣,竟能愈演愈烈,這其中有年輕人的嘴上說著心繫天下的口是心非,也有部分老一輩人的縱容。
難怪如今學宮時常會聽到有人喟然長嘆,人心不古啊。
這其中,自然涉及到那位意氣風發的年輕人。
在世人皆追求“功利”二字時候,年輕人卻主張以“仁”治國,廢黜“貴賤有序”的這一部分“禮”,更推崇與如今以“功利”為主流天下背道而馳的“大同”社會,為學宮大部分“功利”學派所不容。
事後,年輕男子主動走出學宮,趟過山水,負笈遊歷,親身體驗到尋常人家中的“平凡人生煙火氣”。百十年間,這位男子是頭一位自那座巍峨學宮重返尋常百姓家的年輕後輩,當年那日,竟惹得學宮中數位老頭子前來送行。
一位頗有些吊兒郎當的少年郎揹著書箱,身披千里陽光,漸行漸遠。
身後是一群耄耋之年的老學士,向著那位年輕人的背影深深作揖。
無一例外。
這一幕,在這座屹立有千年不倒的儒殿總共發生過兩次。
“功利”學派的學宮學士們本想著藉此機會,給予這位年輕人好看,甚至將無依無靠的年輕人絕殺於遠離朝堂學宮的那座江湖之外,卻沒想到年輕人天賦異稟,學問修為齊頭並進,一路高升,大有後來者居上的意思。誰也沒想到,一位年僅二十歲出頭,尚不過三十歲的毛頭小子,竟然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有了與之學宮內足不出戶近百年的老祖宗一較高下,比試手腕的能力。
於是就有了之後埋伏千里的殺心一局,一位姑娘碰巧在某個小巷遇見了某位年輕人,又碰巧喜歡上了這位年輕人,之後更碰巧地愛上了另外一位男子…
一位年輕人悄無聲息站在一襲儒衫的儒士身旁,面無表情地看著年輕儒生一遍遍繞井而轉。
他的眼角,悄然又流下兩行血淚。
……
嶽獨尊猛喝一聲“沉!”
他的身形急速下墜,“咚”得一聲踏於木製地板上。
在木製地板即將要承受不住嶽獨尊這迅猛一墜崩為兩截時,木質地板上忽然漾起一陣漣漪,堪堪抵住了老將軍的迅猛一墜。
已然身處“忘憂樓”一層的老將軍定身後,抬眼看去,卻見白日了書童模樣的小二們,著一身寬敞廚衣的清冷美婦們整齊劃一,排成一排,似是專門在迎接老人的到來。
原來年輕掌櫃抬臂輕輕揮手間,已然讓一行三人,身各一方,
為首的年輕掌櫃拍手笑道:“不愧為半步金剛境,果然名不虛傳。”
嶽獨尊想起這場不合時宜的大雨,想起白日裡看似正常,實際上一反常態的鄉鎮婦人們,想起了路人看似無意地指引,冷笑道:“你費盡心思將我們引到此地,意欲何為?”
“年輕”掌櫃笑了笑,自顧自搬來一條板凳坐下,食指輕叩桌面,“沒什麼,就是聽過了許多賢人道理,如今我想聽一聽這兩位小朋友的道理罷了。”
“年輕”掌櫃忽然一拍桌面,向老將軍怒目吼道:“不行嗎!?”
不同白日的神色猙獰,一如既往的神經兮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