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世間苦情人,最知剜心痛(1 / 1)
嶽獨尊想也不想,一拳迎了上去。
老將軍從來都不是好脾氣,只不過在李清源面前稍稍收斂了些,一是他看這白衣小子,怎麼看怎麼喜歡,所以捎帶著,脾氣就好點兒,至於第二點…自然與白衣少年的某位朋友有關。
畢竟半步金剛,終歸也只是“半步”金剛,比之實打實的金剛境,相差太遠。
就好比如今,嶽獨尊相信,若是一位萬法不侵的金剛境在此,便不至於落得現在和自己一般,只能自保的窘境。
所幸道家講究人有三魂,三魄一曰胎光,二曰爽靈,三曰幽精。
所謂胎光,太清陽和之氣也;所謂爽靈,陰氣之變也;所謂幽精,陰氣之雜也。
胎光主生命,對有使人神清氣爽,益壽延年之功效。爽靈主財祿,能使明氣制陽,可使人機謀萬物,勞役百神,生禍若害。
而幽精則主災衰,讓人好色貪慾,易溺於穢亂之思,最是耗損精華神氣。
三魂能獨立於肉體存在,相當於尋常百姓稱呼的“鬼魂”或者“靈魂”,而通常與“魂”字並用的“魄”字,則是依附於肉體,控制人們的喜怒哀樂等等七種情緒,以及肉體的七處功能器官,分別叫做屍狗,伏矢,雀陰,吞賊,非毒,除穢,臭肺。
民間流傳,某人忽然性情大變,喜怒無常這類稱之為“鬼上身”的情況,便是有鬼魄上身。
一般的鬼魂,只有一道靈魂,那是其生前的執念所化,而比較厲害的鬼魂,則能保留兩道靈魂,保留部分生前記憶,且有一部分靈智,通人言,會思考。
至於有三道的?嶽獨尊不想向這一層面想,死後能保留有三道靈魂之人,生前必是觸到第三大境之人,而且就是這樣的人,死後也不敢保證尚能有三魂七魄留存於世,三魂尚存,那便如常人大抵無異了,只要能抵擋住每日清晨金雞報曉時,天地一呼吸撥出得那道罡風,就能長存於世,說不得還能借此修行,以魂魄之身入了仙籍,位列仙班。這樣的事情,也太過驚世駭俗了些。
所以目前嶽獨尊鬆了口氣,只有一條靈魂的鬼魅,一般能發揮出來得最大實力,僅僅只有第一大境到頂,只要是體魄強健一些,便可抵擋住這類鬼魅的陰風侵體,對付這種小鬼,他亦可一拳破之。
年輕掌櫃自原地騰起,輕扭過身子,老將軍一拳在他鼻尖堪堪蹭過。
年輕掌櫃翩然重新落座,瞧著鬆了口氣的老人,嘴角帶起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翹起蘭花指向老將軍一點,故作媚態,掩嘴笑道:“彆著急啊,小的們,陪老人家玩玩~”
一屁股坐在門檻上的書童模樣店小二託著腮幫,翻了個大大的白眼。
唉…掌櫃的又犯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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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憂樓”七層,那座最為寬敞的樓上隔間內,鏡中的那位年輕掌櫃輕輕撣去指上血淚,直勾勾地透過落地銅鏡盯著眼前的白衣少年。
“知道為啥要將你們分為三處,而你,又在這處我不想讓其餘二人看見的閣樓雅間嗎?”
白衣少年瞧見落地銅鏡之中的年輕掌櫃嘴巴一張一合,聲音卻在自己身後響起,蹙起眉頭,緩緩搖頭。
年輕掌櫃笑而不語,反而不斷向白衣少年擠眉弄眼,一副“你懂我”的意思。
李清源盤腿坐下,無奈道:“我說老哥?能不能現身說話?你這樣在鏡子裡面,讓我們溝通起來很困難啊,奇奇怪怪的唉。”
銅鏡中年輕掌櫃重重嘆氣,繼而又猛然抬起頭來,眼睛亮得嚇人。
雖然此時的年輕掌櫃,是板上釘釘的靈魂之身,他情不自禁地一拍大腿後,仍是發出“啪”得一聲脆響。
落地銅鏡之中,倏然伸出一雙慘白的手,年輕掌櫃自其中走出,他袖袍一揮,總是在李清源身後響起的聲音變驟然消失。
年輕掌櫃笑眯眯道:“使了點兒小手段,讓這間房子的聲音統一收攏於一處,再透過氣機絲線牽引,你想在哪兒聽到迴響,就放在那兒。落在你耳朵裡,就像是自身後響起的,怎麼樣?是不是很嚇人?”
說罷,掌櫃的還配合自己做了個自己覺得極其嚇人的鬼臉。
李清源遞給年輕掌櫃一記白眼。
年輕掌櫃的感覺自己撞上鬼了……
但緊接著,方還在傷心欲絕的年輕掌櫃是個轉瞬間就好了傷疤忘了疼的,他一拍李清源肩膀道:“咱哥倆都這麼熟了,我給你講個故事?聽不聽?”
年輕掌櫃一把捂住白衣少年的嘴巴,不容置疑道:“你必須聽,來來來,坐下!聽我講!”
年輕掌櫃的一把將白衣少年按在雕飾有四方流瀑圖案的板凳上,強制李清源聽完了自己的故事。
隨著年輕掌櫃的娓娓道來,起始於王朝學宮,終止於這座鄉村小鎮的草蛇灰線,伏行千里,綿延不絕。一位女子作為這場局的絲線,將一顆顆看似機緣巧合的珠子串起,譬如看似不經意的一次爭吵,女子一次次的小任性以及不溝通的態度,某次與另外一位男子的不經意相遇,緊接著,第二次,第三次,無數次…直到最後,女子被另一位男子拋棄,而後又私下幽會,一次兩次無數次。
一步步逼得當年某位天之驕子自願洩盡一身神意,生生將邁入第三大境的那隻腳砍了下來,心甘情願!
神色大變的李清源終於知曉了為何眼前男子會獨獨將自己留在此處。
原來同是天涯淪落人,都曾被女子背叛。
只不過一人已經跳脫出去,一人則深陷泥潭,做了鬼也未曾放下。
李清源搖頭一笑,不知怎得,他忽然覺得眼前冒著森森鬼氣的年輕掌櫃有些親切起來,少年一挑眉頭,促狹問道:“那你還喜歡那個女子?”
年輕掌櫃立馬瞪眼道:“不是我!是我的一個朋友!”
李清源忍俊不禁,連忙說好,“那你朋友?”
年輕掌櫃露齒一笑,頗有幾分痴相,“我想,應該還是喜歡的。即使我那朋友為了她,不過是放棄了成仙的希望,不過是放棄了自己從小到大都奉為圭臬的規矩,不過是放棄了生而為人的機會,不過是放棄了自己那可笑的天下大同理想嘛!這些與她比起來,算個……卵球?”
李清源一拍腦袋,得,這年輕掌櫃的病得不輕。
“那她知道?”李清源向“忘憂樓”樓外撇了撇腦袋,直指白日那位潑賴婦人。
年輕掌櫃的笑意溫淳,搖了搖頭,平淡似乎果真是在訴說另一個並不存在的“朋友”的故事道:“她自然不知道她是她,其實在那場殺局結束的那一瞬間,她就已經死了。只不過此地被人設定了輪魂之陣,她的魂魄,將永久徘徊於此地,投胎轉世於鄉鎮的新生兒中,我亦在這裡徘徊了整整一個甲子。”
李清源倒了杯茶水,還未喝下,就被年輕掌櫃的搶了過去,只得再倒一杯茶水的白衣少年稍抿了口茶水,潤好有些沙啞的嗓子問道:“值得?”
年輕掌櫃揚起頭將杯中茶水一飲而盡,若不是李清源提前知道杯子裡裝著的是滿滿一杯茶水,估計都要讚歎一聲“老哥好酒量”嘍。
年輕掌櫃將茶杯重重拍在桌上,那雙柳目之中,竟真得有了絲醉意,他打了個嗝,嬉皮笑臉道:“其實說心裡不怨,那是不可能的,後來憑藉年輕時那一點機緣,僥倖存活下來的我,細細回想活著的那段日子,多半有些不忿。只是一直不明白到底為何不忿。這麼多年來,透過在她手裡一次次失敗的痛苦經歷後,我大抵明白了“世間感情都需要磨合”的道理。
於是我便真正意義上得愈加不忿。既然都需要磨合,那麼為何我偏偏只能做那磨合石,待到打磨光亮後,卻要失之交臂,眼看著自己的心血於別人那裡大放光彩?
歸根究底,或許是他們算準了我終究只能做最後那位“拿起來就不想放下”之人吧。這場局,其實從一開始,我就註定是要輸的。”
年輕掌櫃重新將自己茶杯倒滿茶水,一飲而盡,他忽然啞然失笑,“我怎麼也想不明白,我最視若珍寶,最最心愛,最最最珍惜的姑娘,怎得在別人那裡,就那麼……一文不值了呢?”
悄然已經將“我的朋友”變成了“我”的年輕掌櫃雙目之中,又有血淚泣下,原來先前的嬉皮笑臉,故作輕鬆,人前的瘋瘋癲癲,都是年輕掌櫃裝於人看的罷了。
此刻的他才是最為真實的他,深情且讓人心疼。
一個人,有多麼不正經,便有多麼深情。但這種深情,大多數情況下都是苦勞無功,所以才會用那麼多不正經,來掩蓋這股深情,這是人們下意識的自我保護,怕用情至深,卻迷失了自我;怕如夢如幻影,遲來驚醒才發現是大夢一場;怕最後,一無所有。
對於年輕掌櫃來說,這種雖然得到了,卻永遠不是自己的,更為傷人心魄,且時時刻刻,每分每秒,都在承受這種來自摯愛之人的暗刀,表面上,年輕掌櫃還要裝作甘之若飴的樣子。
李清源不禁悚然一驚,都說讀書人有大氣魄,可若是讀書人的壞心思,同樣不比自己吃下的墨水要少。
情愛一詞,有些人跳了出去,能立地成仙。而跳不出去,說不得就會成為年輕掌櫃這般的孤魂野鬼,飄蕩世間,久彌不散。
李清源其實很想問一句,為了這樣一個女人,你放棄了老師的殷切希望,放棄了自己的夢想,放棄了成就仙位的大機緣,你就不後悔?可看到年輕掌櫃後,他無端忍住了。
世間情愛一事,從來都是頭等痴情之人,要吃虧一些。這一點,是當事人從來不自知的,或許當有一日真正放下時,才能後知後覺地瞧出一點端倪吧。
年輕掌櫃似乎看穿了李清源的想法,笑著搖頭。
活著很好。
但有她更好。
若是李清源能夠知曉年輕掌櫃的想法的話,估計一定會大拍桌子,“瞧瞧!我說得沒錯吧?不自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