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水光瀲灩晴方好 山色空濛雨亦奇(1 / 1)
小遠至,死了?
退潮的海浪將竹筏越拉越遠,把小遠至向遠海帶去。
三叔抬袖擦拭著淚水,狠狠的吸著旱菸:“五年前,我去爾都走貨,順便去了一趟二哥的藥鋪,我哪想看見二哥那張臭嘴臉啊,只是對侄子思念得緊,沒想到這一去,竟是見二哥的最後一面。”
陶藝不知道三叔想說什麼,站在海水裡,望著那支遠去的竹筏,目不轉睛。
三叔吸著煙,乾咳兩聲,自嘲的笑道:“二哥一個人帶遠至也不容易,唉,是真的不容易。當年他賭錢輸掉了老爺子給咱三兄弟置好的良田和祖屋,可他死的時候握著我的手說,他活不久了,他對不起大哥,對不起老爺子,也對不起我,將死之人其言善,我最終還是原諒了他。”
說著話,三叔從懷裡取出三根蠟燭,插在鬆軟的沙土上,用火摺子一一點燃,面朝大海,拭淚道:“這孩子命苦,不過都賴我們三兄弟,老二胡搞,在外面欠了很多賭債,債主追上門要錢,白紙黑字的欠條堆砌成山,老孃被氣死了,家業也被敗光了,大哥因早年和家父不和,離家很多年,唯一一次回家就帶回了嗷嗷待哺的遠至,沒住幾天又走了,臨走前把遠至託付給了我,後來給二哥辦喪事的時候我才知道,他是出家當了道士。”
竹筏在海上匿跡,再也看不到小遠至的身影,陶藝穆然回首,一步步從海里走上沙灘,來到三叔的身側,突然屈膝跪地。
三叔望著遠海,無視了陶藝跪下的動作,繼續在那自說自話:“可能當道士的確很來錢,當時給二哥的後事操辦得很風光,整個爾都城沒幾家能請那麼大排場的送葬隊,前後所用的錢都是大哥出的,他說他在朝廷裡給皇帝煉長生不老藥,賞賜很豐厚,我當時就問他,要不把遠至接到身邊去,跟著他過好日子。大哥卻說,朝廷裡有他的死對頭,身邊帶個不懂事的孩子,禍從口出,平生事端。我怎會不懂,自從遠至他娘因為生遠至難產死了之後,大哥就一直孤身一人,不過也算難為他了,能在宮裡吃得開,許是攀上了桃花枝,仰女人鼻息吃軟飯,自然不好帶著遠至一起生活。”
陶藝忽然將頭貼近沙灘,埋頭哭了起來:“對不起,先生對不起。。。遠至是跟著我才出事的。。。我。。。對不起。。。對不起。。。”
三叔視若無睹,抽著旱菸,回憶道:“後來,我繼承了二哥的藥鋪,想著能帶遠至在城裡生活也挺好,不過好日子過了半年就到頭了,有一天,天矇矇亮,一群當兵的來叫門,他們拿著枷鎖,擔著刀槍,要抓我和遠至去殺頭,九死一生啊,我帶著遠至跑啊跑,跑啊跑,就跑到了這方寸村,隱姓埋名起來。”
風兒吹拂著三叔的雜發,他忽然微笑起來:“在那以後,世上不再有羅天心齋,卻多了一個羅老三。”
不知為何,陶藝渾身劇烈一顫,蒙受雷劈一般,他猛的抬起頭來,呆呆的看著眼前這個不修邊幅、滿臉鬍渣的糙男人。
其實對於陶藝來說,羅天心齋這個名字非常的陌生,甚至從未聽過,但是,有一個與之類似的名字卻在道庭當中如雷貫耳。
“先生。。。”陶藝擦拭著淚痕,哽咽著問:“羅天清微,和你是。。。”
三叔點了點頭:“我那大哥,也就是你們道教中人稱呼的清微天師,因為練出的丹藥毒死了皇帝,結果被株連九族,害苦了我和遠至。”
三叔先後的說詞對於陶藝來說無疑是一味猛料,他一時難以接受,口齒遲鈍道:“不。。。不可能。。。先生。。。這,這不可能吧?遠至,遠至是清微天師的兒子?”
三叔也不回答,淡漠的自顧自說:“我知道,在你們道教有傳聞,說我大哥是被政敵謀害,毒死皇帝的不是他,而是另有其人,無論你們如何去捍衛自家信仰的顏面,事實就是事實,他害得那個一直支援他的妃嬪受賜鴆酒,又因先帝未立太子,先帝駕崩後,諸王群起爭奪皇位,狼煙所過之處餓殍百萬,伏屍千里!他害了天下百姓,害苦了我和遠至,也害苦了祖庭龍虎山!”
陶藝難以置信的擺手:“不可能的!清微天師為了給皇帝練不死丹,遊歷天下尋找配料,在後夏找陰陽玉,被党項皇族追殺。出海扶桑,尋找扶桑神樹的自然胎,海上遭遇風暴,登島後還遭遇了倭人的追殺。他訪遍名川,下過鬼市,一片赤誠之心,怎麼可能毒殺了皇帝!”
三叔望了遠海最後一眼,嘆息轉身,不想再和這個少年糾纏,抽著煙,朝家的方向走去。
陶藝卻不罷休,一把抓住三叔的手腕:“先生,遠至究竟得的是什麼病?為什麼走得那麼突然!?”
三叔站定,抬起手來,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我羅家的家族病,腦袋裡長肉瘤,肉瘤越長越大,人就看不清東西,還會止不住的流鼻血。”
陶藝又要開口,三叔突然甩開他的手,說道:“小兄弟,不要得寸進尺。”
陶藝還是沒有忍住,說道:“那百戶說蜃樓是倭人用迷煙造出來的,我不信!我覺得有大事要發生!”
三叔嘆息:“你的直覺是沒錯的。年輕人,臨淵慕魚,不如退而結網,以你的道行來參這趟渾水,只怕有來無回,不要辜負父母和師父對你的保護,回山去吧,多加歷練,三十年之後,茅山當要再興。”
陶藝見三叔越走越遠,問道:“那樓,是真樓,還是假樓?”
三叔越走越遠,看去沒有要回答的意思,直到他走到一處高角樓下,風兒才將他的回答帶進陶藝耳中:“假樓毀了,眼前,全是真。”
這一夜,方寸村村南,夜風吹拂在茅草頂的豬棚上,吹起一縷茅草飄進視窗,落在了一方立著蠟燭的木桌上。
桌前,頭戴笠帽、上身赤條的男人正端起酒碗痛飲,血水順著他肌肉的線條緩緩淌下,血水如雨,他卻毫髮未損,頻頻舉碗痛飲。
喝得朦朦有些醉意了,他抽身站起,朝裡屋走去,剛掀起門簾,就被繡花枕頭砸了個滿面,只聽裡屋響起悍婦的叫罵聲:“給老孃把身上的血都洗掉,臭得要命,說了無數遍不要把血搞到身上,就是不聽,你就是不聽!告訴你,一個月之內,你都別想碰老孃!”
男人呃了一聲,打了個飽嗝:“那你讓我今晚睡哪去?”
女人罵咧道:“睡豬圈!”
男人以為她在開玩笑,打著哈哈說道:“今晚豬圈滿客,娘子不要說笑,我若睡了豬圈,你今後還跟不跟我過了?”
誰知那女人又一個枕頭丟來,砸得男人抱頭鼠竄,裡屋一陣土罐土盆摔落的聲音,悍婦張嘴就罵:“滾!”
男人被趕出了屋子,只得悻悻出了門,下了樓梯朝豬棚走去。
夜風襲來,他打了一個寒顫,揉著身上的肌肉咒罵:“鬼天氣,凍死老子了。”說著話,已經來到豬棚前,抬起迷濛的醉眼看了一眼豬棚,點了點裡面的豬,八頭,嗯,一頭沒少,再點了點裡面的屍體,六具,嗯,一具不少。
男人捂嘴打了一個呵欠,向豬圈裡六具血肉模糊的屍體彎了彎腰,用他們的語言說了一句:“哦呀斯密那賽(晚安)。”說完,依靠著豬棚的木柱子坐在了地上,疑惑的自問:“倭語應該是這麼說的吧。。。”搖了搖頭:“管他呢。”說完,閉上眼睛,不出三秒鼾聲如雷。
這一夜,村北花牆下的高角樓,少女坐在陽臺邊沿,搖晃著雙腿,踢踏出銅鈴聲響,與晚風中的風鈴聲交織出悅耳合奏,她望著大海,嘴角掛著一線痴態的笑容,伸手去竹簍裡尋找魷魚乾,一番摸索才發現,魷魚乾早已告罄,只摸到了那柄冰涼的、本被魷魚乾遮住的砍柴刀。
這一夜,本地修得最好的一所高角樓裡,夫子從睡夢中驚醒,揉著滿眼血絲從床上坐起,又摁了摁太陽穴,看向窗外的夜色,發現為時尚早,便收回了目光,再次和衣入睡。
入睡前,他睜大了眼睛,與那雙掛在頭頂上的眼睛對視,那是一雙湛藍如珊瑚海的眼睛,而在掛著那雙眼睛的屋樑一旁,還掛著一雙人手,以及一條人舌。
這一夜,那張被潮汐吸向遠海的竹筏上,小遠至安詳的躺著,就像睡著了一般。一粒脫離潮浪的水珠滴落在他的手臂上,轉瞬就被皮膚吸收,緊接著,一顆嫩芽從手臂的皮膚下冒出,撐破皮肉後,打著卷的生長起來,長到極限,端頭開出了一朵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