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爾都墩子說案情 羅家陋室傳噩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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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戶踱步在二十三具死屍前,手按劍柄,目光如炬,來回審視一圈,最後停在一個男孩的屍身前,矮身蹲下看著這具幼小的屍體,倏爾,他側目過去,嘴裡罵咧道:“老子會把你抓住的,一定會。”念罷,抽身站起,抖擻了甲冑,看向村民們。

村民們都被他這種眼神嚇住了,不約而同的低下頭,不敢與之對視。

百戶哼了一聲,問道:“誰是大夫?”

村民們騰出一條通道,一個花甲老人暴露在百戶的眼中。

“你就是大夫?”

那老頭先點了點頭,又倉皇失措的搖頭,擺手後退:“別,別找我,別找我。”

百戶皺起眉頭,步步逼近:“怎麼?你怕死嗎?”很快就走到那老大夫身前。

老大夫狼狽至極,把頭撇在一邊不敢正視他,礙於百戶咄咄逼人,他只能節節敗退:“屍體裡。。。肯定有毒蛞蝓。。。人沾上了就活不了。。。我家還有個小兒子,我家還有個小兒子。。。所以我不能死。。。”

百戶把手放在劍柄上,擺出一副要拔劍砍人的架勢:“告訴你老東西,要麼去驗屍,要麼老子剁了你。”

那老大夫被嚇得雙腿打顫,褲襠都溼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嘴角下撇,哭道:“百戶大人吶。。。全村人都看出這是乞叉殺人滅口。。。你為何要害我呀。。。”

百戶不再說話,一指彈柄青鋒出,一劍遞在老大夫咽喉處,表示這是最後通牒,你若執意,通牒就會變作陰曹的勾牒。

老大夫哭喪著臉,垂頭嘆息:“罷了,罷了。都知道被毒蛞蝓沾身會是什麼死相,老頭我活了一輩子,最後也想落一個人模人樣。可是,我不希望因為我,讓百戶大人被上級責罰,事到如此,老頭我自理吧。”

話說到最後百戶才明白他的意思,大喊一聲你要做什麼,忙伸手去阻攔,卻為時晚矣,老大夫瞪大了眼睛,臉脹得青如豬肝,隨即往後倒仰,蹬了兩腿。

他咬舌自盡了!

村民們一片譁然,就要往前聚,與此同時,陶藝從人堆裡擠出,扶起老大夫並以指打穴,輕敲其胸腹之間的巨闕穴,以此來封住食道,另一手則在其背後來回推搡著為他順氣,隨後一掌推出,老大夫突然雙眼圓瞠,本堵住氣管的舌頭被他一口噴出,一口氣理順,老大夫張大嘴,淚如雨下的同時,卻是放聲大笑起來。

近乎癲狂的笑聲中充斥著大仇大恨,仇恨這個多事的少年,為何要拉他回來再接受更加恐怖的折磨!

可是,他已不能說話,否則一定會把陶藝罵得狗血淋頭。

百戶也炸了毛,拿起劍來四處亂劈,一邊劈,一邊指著村民們痛罵:“一群懦弱的蠢豬!有人用謠傳誆騙了你們!讓你們被根本就不存在的鬼怪嚇破膽,那樣他就能肆意殺掉自己的仇家,這,這,還有這!”說著,他走到那二十三具屍體前,用劍尖一一指點著死屍:“他們全是被人殺死的,別提他孃的什麼乞叉,別提他孃的什麼蜃妖!還有這個!”說著,他突然舉起劍,劍尖直指東海盡頭的連城蜃樓:“這些樓,他孃的明顯就是倭子用迷煙影響雲霧造成的!用來誆騙你們這些蠢豬,讓你們被自己的傳說嚇得屁滾尿流,只要你們被嚇得背井離鄉,他們就能不費一兵一卒登上黃金灘!”

陶藝皺著眉頭,扶著老大夫,見他氣色稍稍好轉以後,說道:“我來驗屍吧。”

百戶一抬手:“不用了!”說話間,他已經蹲了下來:“老子自己來驗,要真有什麼毒蛞蝓,老子把頭割下來!”說著,把手伸向一具屍體。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他的手要貼近屍體的瞬間,一張肥胖的巴掌從一側伸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住了他的手腕,與此同時,一個好像被肥膘擠壓住喉嚨的聲音響起:“誒!百戶大人,這樣的事情就不勞你操手了,你的手啊,用來沾敵人的血還可以,沾上咱們百姓的血啊,會損陰德,到時候生兒子沒小鳥兒!”

百戶抬起頭來,陶藝抬起頭來,村民們也紛紛抬起頭來,目光都落在那個站在百戶旁邊的胖子身上,光聽聲音就知道這傢伙是個胖子,一見人,的確沒差,胖得跟趙風順養的種豬一樣,起碼得有二百七八,一身素衣裝扮,看不出身份,也沒人認識他。

胖子很識趣,沒人問他,他就打著拱手向周遭示好:“在下爾都城鳳膳閣的新墩子,人喚董大標,老闆差我來方寸村進些海味,不湊巧,撞見人命關天的大事,貿然亮相,還望諸位原諒則個。”

這胖子油嘴滑舌,一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只是大事在前,所有人都沒心思理他。

百戶抖擻著手腕,掙脫這胖子的巴掌,皺起眉頭罵道:“有事說事,沒事的話,滾蛋。”

胖子一副‘這你就錯了’的表情,誒了一聲,也蹲下身子,伸手朝百戶跟前那具屍體探去:“前有庖丁解牛,是熟絡了牛與刀,牛肉鉅細皆知,刀刃鋒鈍皆知。我董大標雖說對人肉鉅細不瞭解,卻對刀頗有見識,這傷口,嗯。。。”說著,他兩根肥胖的手指撐開了屍體身上的傷口,看了看,說道:“切口不夠平整,凹凸不平,說明利器不夠鋒利,這傷口長度等人手臂,顯然是大力劃下去的,劍,以刺為主,刀,以砍為主,再加上這傷口呈現出不平整的斷層,嗯。。。鈍劍不可能造成這樣的傷口,應該是刀,劈材切菜的刀。”

百戶見他分析得頭頭是道,也沒有要阻攔的意思,就等他繼續說下去。

董胖子細細觀察著死者的傷口,突然眼前一亮:“誒?這是什麼?”說著,伸手從傷口中捏出某樣東西。

在場所有人都往後退了退,都以為他捏出來的是毒蛞蝓,沒想到那胖子也沒事,蹲在原地,盯著手指間捏起的東西蹙眉,那是一粒被血染紅的木屑,胖子看了看絡腮鬍百戶,嘿嘿笑了:“你看,人身體裡怎麼可能長木頭,這木屑本來在刀上,在砍人的時候留在了傷口裡,的確是把砍柴刀。”

百戶不置可否,口氣冷淡的問:“還有沒有什麼發現?”

“發現到是有發現,只是很奇怪。”董胖子捏著雙下巴,目光犀利的掃視著跟前幾具屍體,說道:“刀傷都不深吶,砍傷他們的人力氣不大,要麼是個病秧子,要麼是個女人。”

百戶皺起眉頭,提起出自己的想法:“說不定是兇犯很殘忍,偏不一刀致命,偏要讓他們血液流乾而死呢?所以每具屍體的身上才會有這麼多刀傷。”

董胖子搖頭,表示百戶的看法不正確,指了指幾具屍體的脖子:“你看,這脖子上或多或少都有傷,說明兇犯想要用刀割破他們的喉管,但是死者用雙臂亂晃,保護了咽喉,兇犯沒能得逞,所以。。。”說著,他伸手挑起一具屍體的衣服,露出左胸上的一處刀傷,用兩根手指撐開那處刀傷,發現傷口並不深:“人的骨頭是很硬的,兇犯發現不能割破死者的喉嚨,就用刀去捅死者的心臟,想要一擊斃命,但是刀被肋骨擋住了,兇手的力氣不夠大,捅不進去。”

百戶若有所悟:“所以兇犯退而求其次,在死者身上割出大量傷口,死者愈是掙扎,血就流得愈快,耗死了死者?”

胖子點了點頭,指了指幾個小孩的屍體:“孩子的骨頭不及大人硬,很脆。你看,小孩都是被捅穿心臟死的。”

百戶問道:“那麼,你的意思是說,一個病秧子,或者是一個女人,拿著砍柴的刀闖進死者家裡一通亂砍,砍死了經常漁忙、身強體壯的男人,然後砍死了其他人?”

董胖子好像還沒聽出百戶的戲謔之意,點頭說道:“嗯,只有一個可能,死者見到兇犯的時候很害怕,非常害怕,怕到忘記反抗,只顧掙扎。”

村民們也聽到了百戶和董胖子之間的談話,經過胖子一番穿線連珠,他們愈發覺得沒錯,就是那個女人回來了,故而臉上都蒙了一層死灰。

百戶抬頭看了村民們一眼,嘲諷的哼了一聲,指著死者那副猙獰的笑臉,問胖子:“那這個笑容怎麼解釋?把屍體吊在陽臺上,又怎麼解釋?”

“這。。。”胖子被問得語塞,這了半天,突然領會了百戶的不屑意味,咳嗽一聲清了下喉嚨,說道:“呃,那什麼,我就是一個墩子,知識有限,就知道這麼多了,那啥,沒事的話我就滾蛋了。”說著,抽身站起就要開溜。

百戶根本不給他扯呼的機會:“來人吶!把這個胖子抓起來,押解回營!你知道這麼多,肯定和此案脫不了干係!”說著,對一干士兵們說道:“都看見了吧?哪來什麼毒蛞蝓!把屍體帶回軍營,那兩個被草蓆裹住的屍體也一併帶回!”

兵勇們怕鬼,卻不怕人,三五成群上來就把董胖子的手腕扣住了。

董胖子殺豬似的大叫著:“抓錯人了!抓錯人了!我真的就是個墩子,喪盡天良啊,我給你解開茅塞,你卻把我給綁了!”一邊喊一邊掙扎,像極了殺豬現場。

不過讓眾人始料未及的是,這死胖子的力氣竟然大得驚人,三五個人根本制不住他,好幾次被他掙脫,不過每次掙脫他也就跑出個兩步,就被後繼撲上的兵勇給壓倒,最後八個兵勇用疊羅漢的方式才把他制服。

兵勇們找來麻繩,直接給他來了個五花大綁,然後用一根竹槓抬起,活像殺豬一般,朝著沙灘上的軍營開伐而去。

這一幕在村民們看來是又好氣又好笑,卻都不敢作聲,只能眼睜睜看著胖子被帶走。

夜色漸濃,深夜子時,陶藝一個人走在村裡的土路上,漫天星斗鋪就銀河,海風清涼,吹動著他鬢間雜發,他恢復了以往的懶散神態,埋頭走路間,腦海裡回想著那個胖子的話,一個病秧子或是女人,顯然,殺死二十三人的兇犯,和殺死孟伯李氏的兇犯不是同一個人。

這麼小個村子,也才六十三戶人,怎麼這麼亂呢?

這方寸村的地下,真的有陵墓嗎?

忽然,他想起了小遠至,小兄弟流了那麼多血,不知現在是否安好?他三叔有救他的辦法嗎?

想著,陶藝抬起頭來,才發現自己繞彎竟然繞到了羅家高角樓下,屋子很安靜,沒有燭火,他很想上去叩門,卻在想起羅家三叔那惡狠狠的眼光以後,只得悻然作罷,正打算掉頭繼續繞彎去,卻被海上的一枚火星吸引了目光。

那枚火星是菸絲燃燒釋放的光,再透過滿天的星光,陶藝看向那個佇立在海邊的背影,那是羅老三的背影,他時而躬身,時而立正,不知在做什麼。

陶藝終究沒能按捺住對小遠至的關心,忙朝海邊跑去,待跑到三叔身後,他看見一艘木筏被潮汐吸向遠海,而在那木筏上,小遠至安靜的躺著,閉著眼睛,就像睡著了。

陶藝看著那竹筏越飄越遠,整個人都懵了,忙朝那筏子追去,直到冰涼的海水淹沒了他的腰,身後三叔才慢慢開口:“我的遠至,要去找爹孃啦。。。”

陶藝猛的回頭,瞪大了不敢相信的眼睛。

而三叔就安靜的站在沙灘上,嘴角微微上挑,好像在微笑,然而在他的眼裡,大顆大顆的淚水正止不住的往下淌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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