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朝時落花夕時採 將士馬革裹屍還(1 / 1)
空谷蘭香,炸起狂瀾,地天一色,黢雲驟來。
宛如不周山倒,天穹洞開,天河之水傾洩直下,滂沱大雨落爾都。
鳳膳閣二樓裡,本蹲在海盜小妹身邊細細打量的嬌兒突然一怔,扭頭看向窗外,一條銀蛇乍現窗外,在九十九重浮屠塔頂炸出火花。
一些細小的波動讓她踉蹌站起,走到窗前,一翻而下,跌落在行人已無的積水大街上,爬起身來,朝心中認定的方向跑去。
青磚小巷,燈火不再,唯獨天雷炸響的倏爾之間,才能讓這羊腸小徑乍現光亮。
當少女趕到巷口時,那個佇立在暴雨中的男人正如瘋魔,雙手舉劍,一劍又一劍,刺向那個依牆癱倒的人。
少女看著當前景象,被震撼得站在原處,一時竟不知所措。
心絃的波動愈發微弱,眼看那瘋魔男人又要舉劍往下刺,少女的喉嚨裡突然迸發出一連串尖叫,粒粒雨珠半空凝滯,粒粒皆有千斤,一粒將男人手中的劍硬生生打成兩截,一粒直墮男人舉劍之手,直將男人雙手炸得血肉模糊。
電光亮徹小巷,男人扭頭看向巷口的少女,沒有絲毫猶豫,拔腿就跑,水花濺起,人已消失。
聞風而來的胖子追攆到巷口,身後跟了許多鳳膳閣的小婢,紛紛為他舉傘,胖子搶到少女身前,看到巷內景象之後,突然哀嚎一聲,雙膝著地,匍匐悲慟。
胖子伏地痛哭,掙開所有小婢的拖拽,扶牆站起,卻已滿眼血絲,臉上早已難分雨水淚水,他跌爬著朝巷子裡趕去,越過滿地的血水,越過滿地的內臟,停在那個依牆癱倒的男人跟前,猛的跪了下來。
看著他滿臉是血,眼睛半睜著,鼻子已經被割走了,他突然覺得心如刀絞:“許爺。。。許爺。。。”
淚如雨下。
男人沒有說話,血水順著絡腮鬍往下滴落,瞳孔放大的眼睛裡,再也沒有任何光彩。
胖子深深的埋下了頭,哭聲漸遠,聲嘶力竭。
許爺,走了。
這個無時不刻記掛家國安危的男人,這個內心善良外在嚴肅的男人,這個讓人敬仰的男人,在暴雨春雷的伴送中,離開了世界。
胖子突然抬起頭來,淚涕俱下,他的眼光逆雨而上,直視天穹,發出了近乎咆哮的怒喊:“喬正德,喬正德!!哪怕賠光老子的一切,老子也要弄死你!!”
“你們七十二個。”胖子扭過頭,看向站在巷口的小婢們,咬牙切齒:“殺上落朋山,一個不留,敢落下一個野狐禪的雜種,老子要你們的命。”
小婢們紛紛弓腰領命,暴雨之中紛紛化虹而去,彈指即遠。
緊接著,胖子從懷裡掏出一個瓶子,就地砸碎,瓶子爆裂的聲響轉瞬就被暴雨掩蓋。
下一刻,伴隨銅鈴的脆響,一道倩影飄落到胖子身後,來者是一個少女,腳踝上栓著一串銅鈴,落在胖子身後,先是打瞧了巷內,皺了皺眉,問道:“什麼事?”
胖子頭也不回:“調動人手,我要殺了喬正德。”
少女有些吃驚:“你瘋了?現在你太感情用事,不和你說了,走了。”說著,踩踏著水花就要離去。
“我不想說第二遍。”胖子說道。
少女顯然很忌憚,再沒挪動步子,說道:“現在籌劃已經到了緊要關頭,不是另樹強敵的時候,這話是你說給我聽的,現在反倒是你要節外生枝。”
胖子的聲音非常冷:“我出十萬兩黃金,買喬正德的腦袋。”
少女一愣,本想說什麼,隨即看見胖子微微側過臉來瞥了自己一眼,就此打住,說道:“行吧,我去和他們說。”說完,一躍而起,消失在漫天大雨中。
突然,一陣咳嗽聲讓胖子微微一怔,扭頭看去,就看見李我正從地上艱難的坐起來,又顫抖的伸出手,在地上撿起從肚中滑出的腸子,慢慢的往肚子裡塞。
胖子立馬抽身站起,在走向李我時來到周正身旁,看著滿身血窟窿的年輕獵人,蹲身探了探他的鼻息。
呼吸很微弱,但很勻稱,他和李我都沒死。
如果不是嬌兒來的及時,他倆肯定就死了。
胖子再次走到許視滄的屍體前,用袖子為他清理著臉上的血跡,擦著擦著,眼淚又掉了下來,痛苦在他心裡抨擊著,遺憾、慚愧、內疚,瞬間糅合成痛苦的自責。
貂裘刀客是他請來的,如果當時用點心,認真調查了這個刀客的身份,就不會發生這樣的悲劇,胖子流著眼淚和鼻涕,猛的跪在許視滄的屍體前,深深埋下頭來,抽泣的哭訴,仿似山鬼在風中悲鳴。
“許爺。。。對不起。。。對不起。。。我對不起你。。。”
就算滅了落朋山野狐禪,就算殺了喬夫子,許爺也回不來了。
許爺,拋卻清廉窘困的生活吧,拋卻百姓生死,也拋卻家國興安吧,沒有詆譭,沒有誤會,沒有戰爭,來世乘風去,不要再謫落人間了。。。
爾都城頭,遠至等四人縮在城下避雨。
陶藝望著天上暴雨,罵咧道:“這雨說下就下,雨太大了,黃河肯定要漲水,為了防止大水淹進城裡,一會兒當兵的就會來關城門了,怎麼說,我們現在是出城,還是就在城裡等雨勢變小?”
陶藝看向遠至,想看他怎麼說,卻發現他怵在那裡一言不發,好像在發呆,就用胳膊肘碰了碰他:“遠至,你怎麼看?”
轟的一聲驚雷在天外炸響,遠至突然驚覺,左顧右盼一番,才發現陶藝在尋求自己的意見,抹了一把臉,把雨水撒開,說道:“不知道為什麼,心裡有點矛盾。”
陶藝見雨聲轟隆,就放大了聲音:“沒什麼可矛盾的,也就是去,還是留!”
陳滄海一臉諂笑的說道:“我說三位,這暴雨沒什麼可怕的,一會兒出了城,我用鯨變之法變作巨人,你們就站在我肩膀上,放心吧,我雙腳落地就等同大樹紮根,東海大潮都衝不走我,區區黃河氾濫,不足道哉!”
陶藝本想點頭,與此同時,就聽竹下說道:“閣下請聽我說,我覺得不是很妥當,這外面是平原,你變成巨人之後可以不怕大雨,但總怕打雷吧?巨人那麼高,會被雷劈的!”
陳滄海對竹下很是不屑:“哎呀你這小倭子懂什麼,我變成巨人之後你們就站我背上,我在黃河裡游泳馱你們往上游走,你覺得怎麼樣,遠至老兄。”一扭頭,發現遠至又在發呆,就拍了拍他的肩膀:“遠至老兄?”
遠至抬起來頭,啊了一聲,問道:“怎麼了?”
陶藝認真的打量了遠至一眼:“怎麼了遠至,這麼心不在焉?”
遠至摳了摳後腦勺,赧然笑道:“不知道怎麼回事,感覺心裡空落落的。”
陳滄海笑道:“一定是剛才沒吃好,現在餓了。誒誒,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當兵的馬上就要來關城門了,我給你們講,其實我早就看那些倭子不順眼了,自從我爺爺走了以後,他們就牛到天上去了,對我們陳家是頤指氣使,老拿鼻孔瞪我們,今天趁著這場大雨,我的鯨變之法能得天時地利的幫助,可以起到最大成效的作用,茲要對方沒有會水遁的忍者,我能調起黃河大水淹死這群王八蛋。”說完,他看了看遠至,又看了看陶藝,就問道:“怎麼樣?”
陶藝瞥了他一眼:“才入夥就這麼熱情,急著把我們往火坑裡送啊?”
陳滄海有些不高興了:“誒,陶真人,你怎麼能這麼說呢,其實我和這小鬼子一樣。”不知不覺就罵了人,他忙看了竹下一眼,見他面無表情的站在那裡,正聽得津津有味,自己話一斷,他就抬起頭來,示意自己繼續說。
陳滄海清了清喉嚨,說道:“我和他一樣,想著入夥了就該立個投名狀,如果手裡沒幾顆倭人的腦袋,你們怎麼能相信我們呢?”
竹下也點頭,看著陶藝,解釋道:“他說得沒錯,請閣下務必相信我們。”
與此同時,幾個士兵從城樓上跑下,就要去關城門。
陶藝看了遠至一眼,遠至點了點頭,跟著陳滄海跑出了城門,剛跑出城門,遠至突然覺得心頭一沉,隨即回頭望向鳳膳閣,就見幾十道虹光拔地而起,掠過長空,朝著同一方向飛去。
伴隨著城門的關閉,鳳膳閣在城門縫隙裡越變越小,直到城門關閉,轟隆之後,貫入耳朵的就只剩瓢潑大雨的嘩啦聲了。
陶藝的眼光很精準,細數了劃過長空的虹光,疑惑道:“七十二束虹光。。。”
陳滄海愣了愣:“會不會是鳳膳閣當柱子的七十二位仙女?她們覺得當柱子太累了,迴天庭去了?”
陶藝笑道:“你能再幼稚一點嗎?走吧,爭取時間,早去早回,到時還要和許爺合計呢。”說完,掉頭朝西北方向走去。
竹下和陳滄海跟上了陶藝的腳步,遠至望著漆黑的城門,嘆了一口氣,轉身跟了上去。
四人頂著暴雨,面向西北,疾馳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