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自成兵家不識儒 後繼而來柳少茂(1 / 1)
知了,知了。
斜陽千萬樹,無處避螳螂。
縱使熟稔叢林裡的一切危險,獵人也隨時會變成獵物,你織網來撲殺蝴蝶,自有雀影盤空銜殺你,雀又為隼殺,隼為鷹殺,鷹為人殺。
本以為佇立自然巔峰的人可以不被獵殺,卻不想人外有人,人人之間促成的大集體,又是另一番叢林。
所以你強又怎麼樣?強強對撞之後兩敗俱傷,只會留下破綻和弱點去讓投機的弱者撿便宜。
遠至已經昏了過去,銅人半截身子都埋在地板裡,身處危機當中的竹下很難想象,現在究竟還有誰能救他。
畢竟碰到的是對倭人恨之入骨的許狄,那絕對不是把竹下拍暈就能了事的。
曾經的許爺在爾都城貴為千戶,那是用性命捍衛八兒關才換來的榮耀,不想黃金灘抗倭之後,許爺又被貶回百戶,被同僚笑話他是‘七日千戶’。
在許狄看來,父親總是那麼沒面子,堂堂的百戶,竟比不了大戶商人請來看家護院的鏢局保鏢,也不似其他為官之人,住的是大房子,過的是與粗茶淡飯無緣的生活,許家就在爾都的邊陲,和一群城外牧羊打漁的農人捱得很近。
自打許狄懂事以來,就從未見母親笑過,母親或許覺得出門買菜都是一件很窩心的事,同樣是百戶,別人都是家丁購置果蔬,在菜市碰了面,雖是面合的會叫一聲許家夫人,背後也會心不合的非議兩三句。
從未出入食府街的許狄或許認為,爹應該拋棄那可笑的清廉,至少可以把家用抬到與其他百戶的家用水準一致。
許狄不安於現狀,在許視滄看來,熟讀兵書深諳韜略,目的是為了保家衛國,而在許狄看來,他之所以要廢寢忘食,挑燈夜戰讀兵書,以致他不入軍旅就可自成兵家,其目的只是為了讓生活好一點,可以讓母親笑一笑,也可以幫襯著父親,讓父親不至於活得太累。
然而,他有滿腹的詭詐計謀,沒有儒家聖賢的固本,詭詐於外來說就是一把鋒利異常的刀,殺一切阻攔財路者,屠一切與目的相悖事。
許狄是‘只讀兵書,不通儒家’的典例,在父母的疏於管教下,他不懂什麼忠孝仁義理智信,他只懂但凡有人擋我的去路,就是逆我,一旦逆我,我就能把你算計到家破人亡。
這種惡念早就在他心裡種下了,直到許爺的死,才徹底變得無可挽回。
東海有蜃樓,太守誰都不派,偏偏派許視滄去方寸村探明情況,這一去,再回家時就已是一具沒有溫度的屍體。
是倭人殺了父親,是太守殺了父親。
這就是許狄的恨。
在第一次和遠至以及竹下碰面,沒有暴露身份的情況下,他那自成兵家所養成的天罡氣根本不是竹下和遠至的對手,這讓他懊惱,更多的是憤怒,在他看來,竹下是倭人,遠至是父親信賴之人,卻和殺了父親的倭人廝混,那都是一丘之貉,他也開始恨遠至,更恨自己的實力太差,根本不是這兩人的對手。
所謂兵法當中的‘以逸待勞’,正好讓他撿到了這個機會,撿到了這個‘強強互殺兩敗俱傷’的機會,此時先殺竹下,再殺遠至,以祭父親在天之靈。
許狄一上來直接下的是殺手,不過可能是從未殺過人,手法不見熟稔,本想一刀捅進竹下的心臟,卻被肋骨擋住了,尖銳的刀鋒只戳斷了一根肋骨。
等他想在捅第二刀的時候,竹下已經做好防備,他只是雙腳脫臼和虎口破裂,其餘部位都很健全,扭頭回來抬起兩根手指,先打飛了許狄手裡的刀,然後重重的在許狄胸口幾處大穴上點出幾道藍色漣漪。
漣漪波散,許狄整個人癱坐在地,期間聚集全身力量朝竹下後腦勺拍出一掌,罡氣覆蓋的一掌,如旱雷墜地,一掌直接把竹下拍得腦袋一偏,咔吧一聲,竹下的頸骨竟然被拍斷了!
竹下身子一偏,癱倒在地再不動彈,像是死了。
許狄也應聲倒地,不過他還能動彈,艱難在趴在地上,先抓起落地的刀子,慢慢的蠕動著身子向竹下移動過去,來到竹下身邊,一刀捅進竹下的肩膀,拔刀再捅,第二刀捅在了竹下的臉上,臉皮被劃破,鮮血立馬淌遍了整張臉。
正想捅出第三刀,與此同時,駭然在一旁的田雅已經動身,快步跑到許狄跟前,一腳將其踹翻,她之所以沒有提前動手,只因她本以為許狄是黃雀,是來拍暈竹下的,但見他一上來拍斷了竹下的頸骨,還要用刀繼續刺殺竹下,就知道這人肯定是想殺人,這才出了手。
“你做什麼?”田雅看著許狄,十分憤怒:“把人拍暈就行了,你不懂規矩嗎?”
許狄被踹翻在地,仰著臉看著田雅,眼裡全是恨意:“你幫他?你也是倭狗?”
田雅被氣笑了:“不是每個倭人都是壞的好嗎?況且他和羅遠至在一起,處處護著羅遠至,他像是壞人嗎?”
“人?”許狄用看另類的眼光看著田雅:“你把狗說成人?今天你要幫這個倭狗,你就是倭狗安插在齊朝的諜子,既然倭狗是好的,那你怎麼不去倭國當你的狗去?”
田雅覺得這話題說到這裡也該結束了,因為根本沒辦法談下去,也懶得正視他,別過臉去問道:“你是哪家的子弟?”
許狄笑了笑:“我叫許狄,歡迎你來殺我。”
田雅點頭:“田家和你許家,今天這樑子算是結下了,出了塔,一定舉家前來討教。”
許狄笑道:“不用舉家,我家就我一個,不過我很樂意殺你全家,屠你滿門。”
田雅衝上前去抓住許狄的頭髮,一掌拍在他的後頸上。
許狄被竹下封了穴道,正軟弱無力,被一掌拍住要害,立馬暈厥過去。
拍暈了許狄,田雅蹲下身來檢視竹下的傷勢,見他脖子歪曲著,就愣了一下,伸出顫抖的雙手想去給他的脖子復位,但她也是沒底的,一般被擰斷脖子的人基本都死定了,他被拍斷了頸骨,就算運氣好救回來了,也很有可能癱瘓了,從此以後就是一個廢人了。
看著昏迷的竹下,這是一個很強的男人,沒有他的話,想殺了野豬山神根本不可能,並且他很善良,身為倭人,在齊朝就要與倭國開戰的前夕,仍保持著站在齊朝這邊的態度。
想起羅遠至被野豬山神壓到柱子上的時候,他不顧雙腳脫臼的疼痛,拼了命的也要跑去救羅遠至,田雅忽然覺得心裡很難受。
這個倭人和其他倭人真的不一樣。
田雅向竹下的脖子伸出雙手,顫抖著,不安著,太沒把握。
忽然,田雅的耳廓動了動,她聽到了什麼聲音,忙回頭去看,就見著在樓梯處,幾個人已經扶著欄杆走了上來,這幾個人都是她認識的,那都是爾都武道門第的拔萃少年。
幾人走到樓梯口,昂頭看向大殿中央躺著的野豬屍體,都露出了短暫的驚訝神色,又掃視了一遍戰場,發現唯一一個有戰鬥力的人竟是個女子,並且是他們瞭如指掌的田家田雅,就沒怎麼在乎,紛紛從懷裡取出利器,也不和田雅說話,直接朝野豬山神的屍體走去。
田雅的目光跟隨著那幾個人,她看見走在人群最後面的那個少年,正是上一屆爾都武道爭鋒賽中奪魁的天才少年,柳少茂,一看之下心絃動搖,見他們正從自己眼前走過,期間看都不看自己一眼,田雅就問道:“塔裡沒別人了?都被你清光了?”
走在最後面的柳少茂嗯了一聲,都不帶正視的,昂頭欣賞著野豬山神的屍骨,走過遠至身邊時,留意了這個昏迷的少年兩眼,人就停在了遠至身邊,對繼續往前走的其餘人說道:“你們取內丹。”說完蹲了下來,伸手去摸遠至的脈搏。
田雅站起身來,看著那幾個人朝野豬山神走去,就喊道:“內丹是我們的!”她也知道這樣喊是很蠢的行為。
果然,幾個人根本就不搭理她,這就是規矩,你輸了就該躺下,所有戰局中出現的資源,都該由勝者決定去留。
柳少茂探了遠至的脈搏,發現其心跳極快,也不知道是為什麼,至少沒有生命危險就行,這樣的人值得他柳少茂敬重,雖說他打下來的獵物就要被自己欣然接納。
柳少茂站了起來,看了看田雅,說道:“你下去吧,回家洗個澡,好好睡一覺,皇帝已經進城了,你醒來剛好可以上城牆殺倭子。”他的聲音很柔,長得也算溫雅,斯斯文文的。
田雅張了張嘴:“內丹是我們的。。。”這次,她的聲音十分沒底氣。
柳少茂乾脆不管她了,朝野豬山神走去。
田雅跌跌撞撞,跟在柳少茂身後,她撿起了許狄的刀,嘴裡不甘的念著:“內丹是我們的。。。”
柳少茂背對著田雅,繼續往前走,對身後隱藏的威脅感知得一清二楚,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於是好言提醒:“上次武道爭鋒賽,你代表田家得了第十二名,你知道我的修為,聽話,下去吧。”
“內丹是我們的。。。”
柳少茂晃盪著手掌,也不回頭,隔空一掌朝田雅拍去。
銅人衝出地板,擋在田雅跟前,咚的一聲,銅人的胸口被撼出一個巴掌印。
“內丹是我們的。。。”
柳少茂回頭看著田雅,仔細的打量了一番後,頗為無奈的嘆了一口氣:“那你來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