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蘇翁談及過往事 牽牛坡前有二三(1 / 1)
從來只有人說倭人腦子不好使,是一根筋,所以很容易被人三言兩語就控制。
其實認真去看,齊人又何嘗不是一根筋呢,無論是借蜃妖之力鎮守黃金灘的羅天心齋,還是死守牽牛客棧而不退的羊玉樹,都是因為執念。
翌日,爾都城。
胖子和幾個武道家主走在城牆上,一邊散心的閒庭信步,一邊聊著接下來的部署,結果都停在了西門的城頭上,看著西門以外龜裂塌陷的地面,然後走下城牆,在門洞裡看到了傾斜倒塌的朱漆巨門。
胖子震驚得無以復加,包括幾位境界頗高的武道家主,此刻也都露出了惶恐的神態,這扇城門的質地是最堅硬也最有韌勁的‘泰嶽神農木’,但凡是用這種木料做成的門,哪怕是居家所用,那也非常重,需要十來個壯漢才能抬得動。
居家所用尚且如此,更別說西城這厚一丈,高十丈的神農木門了,這扇大門是被同樣質地極好的‘金剛火銅’固定在門洞裡的,都知道田家的佛門銅人就是用這種金剛火銅鑄造,那是真的頑如金剛,想把金剛火銅摧毀,並將神農木巨門推倒,哪怕是千人合力也不可能達成。
現在西門的城門被推翻了,一旦這個訊息被倭人得知,那就完蛋了。
胖子站在門洞外,先是抬頭看了看城牆上,發現本該加緊巡邏和佈防的兵勇們都不見了蹤影,門洞裡更是空無一人,站在城裡可以直接看到城外的景象,這一幕讓胖子很吃驚,眼看倭人就要攻打爾都了,這西門是怎麼垮的?既然垮了又為什麼不派人來修理?
跟在胖子身後的武道家主都是有聯姻關係的,此刻說話也沒什麼計較:“這皇帝進城之後,爾都官場的作派就完全變了。”說著,抬頭看向城門,順著一直通往天際的城牆往遠處看:“剛才一路走來,城牆上全是生面孔,若不是董老闆提前讓都尉大人打了招呼,興許連城牆都不會讓咱們上呢。”
“誰說不是呢。”另一人說道:“皇帝不信任咱們爾都的兵家可以守城,一進城就讓他那三萬禁軍接管了城防要務,這大巴掌揮的,爾都人的臉火辣辣的疼啊。”
“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咱爾都人吶,吃的是周米。。。”他正準備把話說完,忽然被胖子抬手打住,示意他這種話以後就不要再說了,他尷尬的笑了一下,沒有接著剛才的話茬,而是岔開話題說道:“其實皇帝這次也是挺犯難的,爾都的情況他非常瞭解,知道咱們對大齊朝廷是面和心不合,所以這次御駕親征,在腦子裡沒多少想法的市井百姓看來,目的是為了救咱們爾都百姓,實則呢,明白人都知道,御駕親征吶,就是為了收買咱們爾都子民的心,他把自己搭進這灘渾事兒裡,是在賭桌上押了大注,賭贏了,賺取軍功讓泰山封禪名正言順,也收買了咱爾都子民的心,更讓全天下的人都對他頂禮膜拜,這好處還有呢。
你們也知道,素聞咱山東的魯王殿下,是皇帝存世唯一的一個親兄弟了,自從皇帝從天府揮軍北上奪嫡成功之後,每個州府的王爺都被他貶成了庶民,要麼就被髮配到邊界去充軍了,那之後,皇帝將自己的皇子封到各州府去接了叔叔的班,建藩成了王爺,可能唯獨咱山東的魯王殿下與皇帝關係最好,所以才免受貶罰之難。
不過眾所周知,皇室裡哪來的絕對信任一說,這次皇帝來爾都之前肯定經過了濟州,也肯定在濟州和魯王殿下見過面,魯王殿下當然想跟皇帝一起來爾都,畢竟山東可是他的藩地,但魯王殿下為啥沒能來?嘿,肯定是皇帝不許他跟來唄,所以可以看出,皇帝其實也是提防著魯王殿下的,要是這次在抗倭的賭桌上賭贏了,賺取了咱爾都子民的人心,那爾都今後就可以替他監督甚至是掣肘魯王殿下了,這算盤,噼噼啪啪,打得多響啊。”
胖子嚴肅的看著把話說完的這位武道家主:“柳翁,知道什麼叫慧極必傷嗎?”
柳家家主還在為自己剖析出來的二三事感到自豪,結果當頭被胖子潑了一盆冷水,木訥的呃了一聲,笑道:“董掌櫃教訓的是,是柳某多嘴了。”
“柳岸,皇帝已經在城裡了,這些給自己家裡添麻煩的話,就別再說了。”韓家家主韓立秋,其人生得五大三粗,卻是一個內裡細膩的人,拍著柳岸的肩膀,指著倒塌的西門:“就像這門倒了,卻沒有任何一個兵勇在此把守一樣,朝廷的人辦事比我們地方郡城要更加縝密,不是沒人守門,只是我們看不見守門的人罷了。”
胖子點頭:“到底是韓翁看清了局面啊。”說著,看向幾位家主當中身材最胖的一位:“蘇翁,城外的訊息都收回來了嗎?”
蘇家家主蘇九江,抖擻著肥肉,笑容滿面:“收回來了,可費了不小周章啊,昨日夜裡牽牛坡客棧發生了一件大事,不知董掌櫃還記得咱們爾都城裡的羊家嗎?”
胖子遲疑了一下,想起了那麼幾個有名有姓的人,只是面容模糊了,就問道:“可是那個因家中長子賭錢輸光了家業的羊家?”
蘇九江點頭,從袖口拿出一張手絹,擦拭著額頭上的肥油:“正是正是,你知道那羊家少爺後來去了哪裡嗎?”
胖子有些不耐煩:“蘇翁,如果要說評書,請到茶館去。”
爾都城無論是誰都知道董家的七十二地煞不好對付,這也促就沒人敢惹他董大標,縱是這城裡最有頭臉的幾位武道家主也不例外,蘇九江嘿嘿賠笑著:“那我直說了,自打羊家頹倒以後,羊家少爺就流落街頭,他那羸弱的身子骨,到茶館裡去給人端茶都嫌苦嫌重,家業在的時候他是錢來伸手,飯來張口,流落街頭以後也一樣,同樣的錢來伸手飯來張口,嘿嘿,就是當了乞丐,就在清幽坊外的青石巷口,我有時路過見他可憐,也都會丟二兩銀子給他,後來知道他拿了錢就去賭博,那以後就再也沒有施捨過,慢慢的,我就忘了還有這麼一號人,有天回過神來,才發現他早已不在清幽坊乞討了。
那時我到沒怎麼注意,想著反正跟我蘇家又不沾親帶故,死了活了哪來所謂,直到前幾年,他突然跟著一個木匠回了爾都,那木匠穿著一身道袍,我以前聽人稱呼道士,都是臭道士臭道士的喊,那天見那道士,我的天,那可是真的臭,就像從泔水裡撈出來的一樣,之所以我會留意到那個道士,嘿嘿,想必原因大傢伙都知道吧。”
柳岸和韓立秋一愣。
胖子道:“別賣關子。”
蘇九江接茬再講:“那時皇帝孟禛剛被丹藥毒死,新皇帝孟詢一即位,立馬就開始滅佛滅道,很多有真本事的道士都從山上下到凡間,既然能來咱們爾都城,我們這些武道門第也遵從‘不可錯放一個’的想法,把這些落魄道士接到家裡去,說實話,其實是為了這些道士身上的‘真本事’,這也是我注意到那個臭道士的原因,但他確實太臭了,我沒理由把一個泔水桶往家裡請啊,就由他去了,但讓我眼前一亮的則是另一個人,那人跟在臭道士身邊,雖說也蓬頭垢面吧,但我認得出來啊,那就是羊家的大少爺。
後來他們在圍城邊陲打下一個鋪面,就在裡邊接一些簡單的木工活兒,董掌櫃你知道,一旦有什麼世面上見不到的東西,都會被咱們武道門第爭來搶去,我雖說不想把他請回家,但也害怕他被別人請了去,所以隔三差五就會去他那木匠鋪買些小玩意,去了兩三次就再也沒去過,實在受不了那氣味兒,後來就安排家裡的下人去,希望有朝一日能得到這位道士的點撥。眾所周知,道庭青睞遠勝於武道門第自己去循序漸進,如果他有真本事,以我經常照顧他生意的勢頭,早晚有一天他會回頭感激我,我當時就這麼想,結果你們猜怎麼著。”
董胖子開始煩躁起來,開始罵娘:“我都說了,讓你不要再賣關子。”
“是是是。”蘇九江抬起兩根手指,軟弱無力在跟前點撥:“姓羊那廝簡直就是個混球,居然把我家下人給勾跑了,兩人私奔到了牽牛坡,還成親了!他孃的!”
柳岸忍不住在一旁笑道:“現在知道罵娘了?當初你不是說願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然後不追究了嗎?”
蘇九江也是個厚道人,嘆了口氣:“是啊,我是不追究了,但自打昨晚那條訊息傳回我這兒,我才知道自己一直被矇在鼓裡,就我家那個下人,是我家夫人出遊時帶回來的,養在府里名喚雪兒,那麼水靈的一個姑娘,我都不忍心下手揩油,他孃的,全便宜了姓羊那廝,不過啊,現在想起來還有些後怕,也是今天我才知道,雪兒竟然是倭人。”
所有人都是一愣,胖子就問怎麼回事。
蘇九江嘆息著說道:“十七年前,倭人在黃金灘外登陸,卻被昭劍仙全部剿滅,雪兒是那時掉進海里、又被衝到咱們爾都港的,那時她已經長得亭亭玉立,來我家時,犬子就想要娶她過門,我沒同意,你們這些叔父輩都知道,家中犬子那德性,都是讓我慣的,我也不能把那麼好的姑娘交給這敗家子,雪兒性格內斂,犬子性格張揚,一旦在一起啊,雪兒肯定會被欺負,唉,沒想到啊,到頭來便宜了姓羊那廝。那時的羊大少爺已經三十好幾了,一事無成,唉,我當時真的以為他一事無成。”
說著說著,蘇九江暗自神傷,抬手去彈眼角的淚花:“就在昨晚,牽牛坡客棧,羊玉樹以氣築樓,三十六層的巨樓從天而降,那是青城山的青城玉皇訣啊,普天之下會這門法術的只有兩個人,一位是‘虎踏狐裘’的青城天師秦清夜,另一位則是青城掌教,孔上闕。我真是糊塗啊,當初怎麼就沒想到,那個臭道士竟然就是青城山的掌教天師,孔上闕,孔真人。”
所有人都被震驚住了,韓立秋問道:“後來怎麼樣了!?”
蘇九江一嘆氣,本來憨態可掬的臉上愁雲密佈,嘆息道:“書信上說,羊玉樹與倭國十大高手位居第四的輕鸞法師於牽牛坡前大戰三個時辰,樓中虛影上至十二樓,羊玉樹已作血人,只得收回影子,實力驟然登頂人仙境,將通天玉佛四肢震碎之後,力竭於牽牛客棧前,面倭人十萬大軍站立而逝。。。死時面掛笑容,心滿意足。。。”
這風來雲走的天地間,又有一位人傑乘風遠去,沒人知道他為什麼替爾都擋住倭人,也沒人知道雪兒後來又有什麼遭遇。
只有那雙掙扎欲閉的眼睛才知道,它看到了東海的日出,看到了雪兒從客棧裡跑出,撲進他的懷裡,雪白的和服很弱軟,雪兒的身體很溫暖,在她的腹部,一把匕首造成的傷口正在往外湧血。
雪兒最終還是選擇了這個邋遢的男人,生是她不能選的,死卻是她能選的,所以,她選擇了追隨。
羊玉樹臨死前看到了東海的日出,看到了破鏡重圓,那一刻他才知道,原來後悔藥的味道是甜的。
只是人們並不知道,他從未想過要替爾都擋住倭人,他只是在捍衛他的客棧,因為那是他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