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牽牛掌櫃也牽牛 玉樓玉佛兩相峙(1 / 1)
海風徐徐,由東而來,往西而去,掠過盛放牽牛花卉的山坡,帶起幾隻螢火蟲一路跌跌撞撞,飄過那抹客棧中的燭火,星星之光飄飄搖搖,打在那位趴在桌前瞌睡的男人身上。
他在等一個人。
“從海里上岸,又從我這客棧門前過的人有無數,昭劍仙來過,大天官來過,三寶僧人也來過;羅天心齋來過,趙風順來過,陳家人也來過。但他們都不是我要等的人,你們也不是。”男人如夢囈般呢喃著,更像醉酒後的胡話,斷斷續續,聲如蚊吶。
海風從客棧敞開的門扉吹進,風勢大了些,卻再也吹不滅燭火。
牽牛客棧風滿樓。
坐在男人對面的,是一個女子,著一身白如雪的和服。
“人們都說,壯兒是被水母蟄死的,所以這些年我殺了許多水母,他們說,雪兒是跟著有錢人跑了,但他們哪裡知道,雪兒是被海盜擄走的,所以這些年,我也殺了許多海盜。”
男人立起身子,甩動著那頭飄逸的長髮,抬起麻衣袖口擦去嘴角口涎,目光呆滯的看著風中絲毫未見凌亂的燭火:“所以,我把劇毒的水母跟那幫海盜的屍體放在桶裡,洗啊洗,將我洗成了人們所說的瘋子。”
女子安靜的看著他,眼淚噙在眼裡,滿眼都是男人糟糕的模樣。
每個男人都有屬於他最好看的瞬間,他本是個邋遢的人,邋遢的穿著和生活,邋遢的想法和行徑,就這麼一個因賭博輸光家業的富家少爺,爹孃被他活活氣死,老婆被老丈人強行擄回孃家,女兒被人當成怪物活活打死,他從沿街乞討到為木匠做短工,一路都活了下來,直到遇到雪兒。
遇到那個因為來鋪面裡訂櫃子的姑娘,這個一切都糟糕到極致的男人才有了變化。
在雪兒眼裡,男人最好看的瞬間或許是兩人成親那天,他花光了所有的積蓄,請了兩個人吹嗩吶,然後一路將她背到了這牽牛坡下,指著高高的木製客棧,說這以後就是咱的家。
他們在牽牛坡上嬉戲,奔跑,摔倒,親吻。
滿山的牽牛花,海風總很傷人,躲在他懷裡卻很溫暖。
雪兒還記得,壯兒出生那天,男人騎著馬去了一趟爾都,什麼嬰提能用的東西都未採購,只買了一大袋冰糖,然後去了方寸村,見著小孩兒就給他們發糖吃,一邊發,一邊說自己生了個兒子,眼淚和笑容都堆在臉上,那也是男人最好看的瞬間。
多舛的命運總愛和他打交道,把他從富家少爺變成木匠學徒,又把他從木匠學徒變成了天底下最笨,卻又最幸福的人,可是終究還是把他變成了蓬頭垢面,披頭散髮的樣子,它驅使一隻水母奪走了男人的兒子,又讓一群海盜擄走了雪兒。
牽牛坡成就了許多男女,他們或許相忘江湖,也或許結成夫妻,沒人能想到,如此盎然美妙的花叢間,竟醞釀出了一段慘劇,現而今,被人們視為瘋子的單身漢仍住在客棧裡,他一直在等雪兒回來。
因為他的笨,所以他只能等。
雪兒被搶走的那天,男人出了一趟海,去了一趟瓊瑛國,差點被陳祖義打死。
回到牽牛坡客棧以後,他再也沒有出過海,他在等兩件事情,或許說是兩個奇蹟,第一是等陳祖義死,他再次殺上瓊瑛國,搶回雪兒,第二是等雪兒自己回來。
後來陳祖義死了,他又去了一次瓊瑛國。
再無海魔的瓊瑛國縱是高手濟濟,縱仍有一位人仙坐鎮,卻還是被男人攪了個天翻地覆,可將瓊瑛國翻了個底朝天,在王宮裡七進七出,也沒能找到雪兒。
本以為陳祖義死了,他就一定能找到雪兒,本以為將瓊瑛國鬧得天翻地覆,他就一定能找到雪兒,男人有很多個本以為,他的確沒想到,最不可能發生的事發生了,雪兒自己回來了。
她回來了,還是那麼漂亮,穿著白色的和服。
夜色下的牽牛坡客棧,樓外黑壓壓的被近千名忍者包圍,樓裡卻是安然的對峙。
“這又有什麼意義呢?”男人看著眼前的雪兒,同一張木桌,如果添上幾道小炒,或許男人就覺得這些年都是一場夢,家或許還在,可冰冷的心已經揭開了遮掩答案的帷幕,家不在了,人也變了,所以他才會問,這又有什麼意義呢?
把一個人操控在手裡,揮霍他每晚躲在被窩裡流的眼淚,戲弄他眺望東海時的期盼眼神,然後嘲笑著說,看吧,你浪費了多少時間,浪費了多少心血?
雪兒看著男人,眼裡噙著淚,一言不發。
男人撥弄了一下自己的長髮:“要我讓開嗎?”
雪兒根本沒有勇氣去直視男人的眼睛,撇過臉去,安靜流淚。
男人打了個呵欠,懶散著,無所謂著,動作來自腦海,眼淚卻來自內心,心是不會騙人的,所以他淚如雨下:“如果當年和你的相遇,只是為了今天要我讓道,是不是太細心了?”
雪兒撇過臉來:“不是的。”
男人拼命的擦著眼淚:“記得嗎,我們相遇的時候,你的話總是很少,我真的以為你是個很安靜的姑娘。。。但我真沒想到,你之所以不愛說話,其實是因為你不熟悉齊語。”
雪兒埋下頭來,眼淚大顆大顆的往下掉。
男人長長的哈了一聲,眼睛裡遍佈血絲:“說吧,是他們強迫你的,還是你自願的,如果是強迫你的話,你躲在我身後,今天沒有一個倭人可以過了這牽牛坡,更沒有任何一個人可以傷到你。”
雪兒看著男人,終究還是沒能動搖她的心:“我是倭人。”
男人點了點頭,抽身站起,低頭看著雪兒,看了好一會兒,他突然笑出了聲:“我老了,你還是那麼漂亮,不公平啊。”說著,放聲大笑出門去。
不公平啊!
一步踏出牽牛坡客棧,天地頓時動搖,宛如已經崩塌的心境,以心造境,心崩則天地崩!
牽牛坡客棧以外的道路全面崩潰,大地沉陷,僅餘男人腳下的方寸土地,以及牽牛坡客棧,男人往前踏出一步,一步憑空而踩,炸起一道漣漪,一步一漣漪,步步生蓮花!千名忍者被漣漪掃過,無不爆體慘死。
男人終於站定在半空,一身粗糙麻衣,許久未沾水的臉上都是幹殼,一頭黑髮又長又柔,飄在風中,宛如潑墨之毫。
而在他的眼中,是佔滿整個牽牛坡的衝角大鎧以及倭國旗幡,山道上,山坡上,官道上,四面八方,全是倭人!
宛如黑潮,近在眼前,遠在天邊,全是殺氣騰騰的大天狗面具。
然而所有倭人此刻都只注視著憑空站定的男人,人仙有兩面,一面救死扶傷大慈大悲,一面只殺不度凶神惡煞,沒人知道他是怎麼入的人仙境界,甚至武道當中從未聽聞過有這麼一號人。
男人看著宛如黑水的倭人大軍,笑了笑:“早年在青城山上求藝,師父教會我養氣築樓,這些年不管晦氣還是喜氣,都成了築樓的材料,而今樓已築成,領會了師父所說的‘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我今於樓頂入人仙境,你們。”說著,環視迎風獵獵的倭國旗幡,大笑:“安敢與某一戰!?”
話音未落,一股磅礴如泰山摧崩的氣力從他身上漣漪開去,一語由此去千里,一氣呵成築玉樓!
一棟玉質塔樓從天而降,轟然墜入男人身後塌陷的深坑中,樓有三十六層,墜地而天崩地裂。
月光從天外而來,昭灑在男人身上,天地一片霜白,白色月光在每個倭人身後都印出了長長的影子,然而唯獨這個頂天立地的男人沒有影子。
玉樓樓底,大門前,一個黑影站在門前,眺望三十六層玉樓,那正是男人的影子。
門開,影子一步踏進門檻,拾階上玉樓。
一樓為道門一大境界,如果讓影子走到樓頂,影子便等同武道山路登峰造極,影子自成人仙,一旦男人收回成為人仙的影子,以他本來人仙的境界,其實力立馬就可以突破趙風順所說的‘人仙五大階’,從而叩開天門,化身為天仙。
這就是青城山的‘青城玉皇訣’!
牽牛坡上,有人正從無精打采的模樣變為全神貫注,他站在全軍的最前方,一雙手本來都縮在寬大的袖口裡,此刻慢慢伸出一手,握住了腰間的倭刀,那是一柄散發著黑氣的妖刀。
“(倭語)武藏大人,與春神傳人和蜃妖對戰已經讓您出盡風頭,眼下此人也並非齊朝十大高手之一,就不勞尊為‘劍聖’的武藏大人動手了吧?”一個帶著笠帽的倭僧站在他身邊,手裡拿著一把平平無奇的禪杖,笠帽壓得很低,看不清眉目。
被尊為武藏大人的男人看了僧人一眼,沒有說話。
“(倭語)看來輕鸞法師已經醒來了啊。”一個著紫色和服的女人站到了倭僧旁邊,抬起繡著菊花的袖子遮住嘴,俏笑道:“看樣子,輕鸞法師也打算出手,好在秀吉大人跟前露露臉啊。”
倭僧輕鸞,也不看女人一眼,哼了一聲:“(倭語)大庭廣眾之下敢直呼德川大人名諱,看來桃子小姐受寵不淺!客棧裡那個女子是你九菊一派的人吧?”
桃子輕佻一笑:“(倭語)輕鸞法師不用拘束,像這樣對齊人動心的女子,我們不再需要。”
倭僧說道:“(倭語)請桃子小姐迴避。”說著,一步踏出,亦是憑空踩出蓮花朝半空走去,走到半空之間,與站在玉樓前的男人對視而立,隨後施下一個不算禮貌的佛禮,用很蹩腳的齊話說道:“貧僧輕鸞,前來討教齊朝武道。”
山坡上,桃子笑著轉身,期間有意無意的飄了一眼一手把握住倭刀刀把的武藏,見他根本不看自己,就撇了撇嘴,自言自語著朝後面走去,倭人大軍立馬讓開一條筆直通道:“(倭語)還磨蹭呢,要那個影子走到樓頂,看你們怎麼收場,小女子還有要緊事,還有一個對齊人動心的女子在候著呢,武藏大人,小女子告退。”
話音剛落,牽牛坡客棧前突然大震,一尊無比巨大的翡翠巨佛從雲層中直墜大地,煙塵擴散數十里,待煙塵散盡,只見在輕鸞法師身後,那尊翡翠巨佛立起了身子,通天亙地,直上雲霄,在其身下,三十六層玉樓顯得無比矮小,如成竹與竹筍般對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