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豫州民謠阿巧嫂 返璞歸真兩少年(1 / 1)
“遙遠故鄉青青的稻田,老屋院壩的鞦韆還在嗎?池塘邊舉芋葉遮雨的你,還在等他回家嗎?阿巧嫂,阿巧嫂,他就要回來,因為戰爭已經結束,也因為你寫給他的詩。”
茶攤子裡,望著攤鋪前成隊巡邏的開封禁軍,戎裝整齊,神情肅穆,踏著幾乎一致的步伐和唱著非常搭調的民謠,少年抓住前來斟茶的小廝,問道:“軍爺們唱的是什麼曲兒?”
小廝看著從茶攤前整齊走過的禁軍巡邏隊,撓了撓腦袋,笑道:“是豫州的民謠,是周齊大戰的時候,齊朝這邊一位謀臣譜的調調,本是用二胡奏樂,但沒人唱詞,後來讓這位阿巧嫂的鄰居填了詞,阿巧嫂的男人在戰場上戰死了,那位鄰居也是當時在民間徵召的力丁,隨軍運送糧草和輜重的,他為這曲兒寫了詞,取名叫阿巧嫂。”
少年倚坐在竹椅上翹著二郎腿,小貓就趴在他大腿上,正瞌睡著,他對民間小調也很好奇,就問道:“後來呢?”
小廝嘿嘿笑道:“阿巧嫂不知道自己男人已經戰死,還很痴情的給他寫信,但她不知道,每次給她回信的都是他男人的袍澤,也就是那位鄰居,鄰居不忍心讓阿巧嫂知道男人已經戰死的訊息,怕她會沒了活下去的希望,於是就一直模仿阿巧嫂男人的筆跡,兩人一直在書信往來,直到戰爭結束,天下當兵的人都可以回家了,鄰居就帶著阿巧嫂寫給他的詩,也帶著真相回了老家,但是很不幸,鄰居在路上生了病,沒到家之前就病死了。”
少年哦了一聲,端起茶碗吹開茶葉,喝了一口:“亂世情,我喜歡這歌兒。”
小廝嘿嘿陪笑著,茶館裡生意不怎麼好,他也不急著端茶遞水,就站在少年一旁,問道:“聽客官的口音,不像是咱們山東人吧?”
“啊。”少年放下茶碗,點頭道:“我是南方人。”
小廝有些驚訝的啊了一聲:“南方人?小的也是南方人,只因當初跟父母北上做買賣,結果讓海盜劫了船,那以後就一直呆在爾都城裡謀生了。”
少年笑了笑:“我本以為只有北方人才會那麼豪爽的擅於跟人搭話嘮嗑,這一點我們南方人的內斂就太明顯了,這樣看來,小兄弟已經在爾都呆了許多年份了,已被薰陶成了一個正南齊北的北方人,那小兄弟祖籍哪裡呢?”
小廝說道:“嶺南東道,客官你呢?”
少年笑得很慈祥:“我是天府人。”
小廝忽然找到了話題似的,整個人精神了些:“原來客官是巴蜀人,我先前在家鄉的時候,有個川菜廚子在我們那一帶特別出名,我爹一旦做買賣賺了錢,都會帶我和娘上他那兒吃回鍋肉。”
少年招呼他又端了一碗茶來,小廝將茶碗遞到他跟前,被他推到了小廝跟前,並招呼他坐下:“我們那邊也有粵菜師傅,你們那邊的煲仔飯啊,甜香腸啊,還有粉腸之類,我也都比較喜歡吃。”
小廝苦笑,端起少年請的茶喝了一口:“說起這些東西,我都好久沒吃過了,現在想來真懷戀,誒,客官,那你來爾都是幹什麼的呢?”
少年從懷裡掏出一些花生,放在桌上:“來找我師兄。”
“師兄。。。”小廝有點驚訝,看著眼前這少年,他始終保持著微笑,並且笑得讓人心裡很舒服,再看身子骨,又好像有點羸弱,不像武道門第的人,反倒有種讀書人的感覺:“那客官找到了嗎?這馬上就要打仗了,若找到了的話就快些出城吧。”
少年搖了搖頭:“我那師兄行蹤不定,看來這次來爾都算是撲空了,反而把自己給搭進來了。”
小廝不是很明白他所說的搭進來是什麼意思,沉默在那裡沒有開腔。
少年本是一個有問有答的人,小廝不問,他也不會答:“那小兄弟怎麼不出城呢?”
小廝回頭看了一下茶攤裡邊,那裡,在掌櫃的批評和吵罵聲中,一個有些長短腳的姑娘正一跛一跛的從裡屋走出,挺著大肚子,在父親嚴厲的罵聲中,她也只是把笑容投向正與少年喝茶聊天的小廝,少年順著小廝的眼光看去,就明白原來小廝在爾都已經安了家,並且妻子馬上就要生產了。
掌櫃是小廝的老丈人,土生土長的爾都人,得知倭人要打進城來時,他發誓要跟那些年輕小夥兒一起去頑抗。
妻子行動本就不便,再加上懷有身孕,經不起長途奔波。
這也是小廝打算繼續留在爾都的原因。
少年挑眉毛看了小廝一眼:“真不打算回家?”
小廝搖了搖頭:“不了。”說著,似乎是覺得趴在少年大腿上小憩的貓咪很可愛,遂伸手想去摸摸它的腦袋,手還沒觸碰到它柔軟的毛髮,小貓突然警覺的睜開雙眼,眼瞳收縮成一條豎線,一下子就炸毛了。
小廝被嚇了一跳,悻悻然的收回手來。
少年微微一笑:“聽說牽牛坡發生的事了嗎?”說著,按住小貓的背脊,把它壓趴在大腿上。
小廝端起茶來抿了一口,搖了搖頭。
少年接著說:“我進城的時候不小心把西邊的城門弄垮了,今早路過那邊的時候,發現西門一個看門的兵都沒有,皇帝或許以為我會去替他守住西門,畢竟當初我守錦官城的時候,也摧垮了一扇城門,還和昭玉茗立了個賭約,摧垮城門,我即城門,哪怕是耶律正歌親自指揮的三萬契丹鐵騎,也休想從我這扇門進入錦官城。”
小廝沉默了一會兒,笑了一下:“那後來呢。”
“後來昭玉茗自然是輸了。”少年洋洋得意。
小廝正襟危坐:“大齊朝十大高手排名第一的昭劍仙,就這麼輸給你了?”
少年點了點頭。
小廝看著少年:“那你這次來爾都,摧毀了西城門,也是想替爾都守住一道門?”
少年搖頭:“錦官城的城門是我和昭玉茗打賭之後,我才去把城門拆了的,爾都西門是無心之過,如果皇帝不打算讓人去修,那就任由倭子從西門進城吧,我可不會去守,畢竟這次沒人和我打賭。”
小廝不置可否的嗯了一聲,端起茶來喝了一口,抬起眼睛看了少年一眼:“你覺得這春嫩嶗山怎麼樣?”
少年笑道:“喝不慣北邊的茶,還是錦官城的蓋碗茶喝著愜意,錦江邊上喝碗茶,擺點龍門陣,掏個耳朵,再要上一碗豆花兒,那才是我們天府人該過的日子,你覺得呢?”
小廝仍是避而不答,看著少年大腿上的小貓:“這次你把它都帶出來了,萬一吐蕃高手上山挑釁怎麼辦?八百里青城不就垮在你手上了?”
少年的笑容忽然變化,撇嘴笑道:“那有什麼辦法,我得來爾都找人啊,再說了,怎麼叫垮在我手上?你才是掌教好吧?師兄。”
小廝撲哧一笑:“他孃的。”隨即揮起大巴掌一下拍在少年後背上,然後咬牙切齒的發狠:“從小到大讓老子騙你一次能怎麼地?你能掉塊肉?”
少年正在喝茶,被拍得口噴茶葉,隨即抹了一把嘴:“從小到大你屁股一翹我就知道你要拉乾的還是拉稀的,以為易容一下我就不認識你了?我說,你那徒弟死在牽牛坡了,你不管?”
小廝微微一怔,整個人都安靜了下來,隨即嘆了一口氣:“做我孔上闕的徒弟,就早該料到會有今天這結局,當初我和東海之主合力將屍王收入陰陽玉葫蘆,那以後,所有的運氣都煙消雲散,轉而是黴運常伴,如今這股黴運已經在我氣海中積存了十年,難免會收不住,一些黴運從體內恣生而出,身邊親朋都會遭到株連,這一點我徒弟羊玉樹知道,你,秦清夜,也應該知道。”
似乎許久沒有被人直呼名諱了,少年愣了一下,咂摸著味道,苦澀的笑了一下:“二十年都沒被人喊過大名了,師兄啊,你也離開青城有二十年了,當初下山說好的遊歷兩三年就回來,起初覺得你走了,我在山上就可以橫著走了,現在學螃蟹走路已經過了二十年,愈發覺得沒味兒了。”
孔上闕揉著鼻樑,撤回手來時,沾下了鼻樑上的幾粒‘雀斑’,他也沒怎麼注意到,指了指趴在少年大腿上的小貓,見它正抬起頭來打量自己,就說道:“當年你還年輕,騎著這憨貨進百丈山,將鼎盛時期的野狐禪在一夜之間殺作覆巢之卵,後來又和昭玉茗,大陀法師他們鎮守錦官城,殺耶律正歌,退契丹二十萬鐵騎,那時我就覺得,該把掌教的位置讓給你,你比師兄能耐啊,清夜。還有師父走之前說過,說這憨貨只會親近財神爺趙公明託世的人,我們青城的每代掌教都是趙公明託世,但你也看到了,從小到大它壓根就不親近我,所以呀。。。”
秦清夜笑得很慈祥:“來之前我就知道,碰上你肯定會拿這些話來搪塞我,我也知道當初是你不服氣,覺得黑虎不服你,所以你就要找一個再不濟也要與它同樣厲害的山神回青城山,結果讓你盯上了那頭屠龍魔王,現在搞成這樣,我也是想接你回青城山,讓青城山三千年的大運氣為你洗滌一身黴運,照你這樣繼續和體內積存的黴運鬥下去,道心就該毀了。”
孔上闕苦笑了一下:“道心早就毀了,當初封印屍王的時候,積攢一身得來不易的運氣都耗光了,好運耗盡,就該走黴運了,黴運每個時辰每一天的增長,等我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為了你們不被株連,我才不敢放出黴運,就怕我這一生積攢的人脈會被我的黴運株連,為了關住它,我這一身修為也早就告罄了,現在也僅靠折壽的方式在維持,也不知道一旦放出這一身黴運,會發生什麼難以置信的事,所以我更不能和你回去,黴運萬一走漏,青城山三千年的大運氣會因我而消散,到時候朝廷來個馬踏青城,那多沒意思?”
秦清夜開起玩笑來:“我就說倭人怎麼會攻打爾都,原來是你在這城裡。”
“放屁!”孔上闕是個愛惜自己羽毛的人,反駁道:“只要黴運不走漏,沒人會被影響。”
秦清夜收起玩笑的嘴臉,問道:“那你呆在爾都城做什麼?”
孔上闕抬起頭來,望向城裡最顯眼的那棟建築:“之前我是想看守住陰陽玉葫蘆,一旦葫蘆將屍王煉化,我就帶它回青城山,把它交給你之後再出來自生自滅,但我後來發現煉化的時間太長了,就算耗死一百個我,就算過去一萬年,也未必能將屍王的煞氣煉化,轉而將它變成利於坐山的山神,我個人又偏愛熱鬧,就想著到爾都來當個木匠,能活一天是一天,不過就在前兩天,浮屠塔裡面釋放出了一種非常恐怖的煞氣,我才知道我那寶貝葫蘆,可能是被人帶來爾都了。”
秦清夜心道原來如此,就說道:“都知道這世上除了你以外,誰也別想開啟那口葫蘆,帶出來了就帶出來了,沒什麼大不了。”
“雖說如此吧。”孔上闕頑童似的呢喃道:“我是真沒想到,那屍王竟然能強到這個地步,居然隔著陰陽玉葫蘆都能借給宿主力量,也不知道那宿主究竟是什麼人,不過我敢保證,一定是個少年,再次年紀也不會超過三十,否則哪有資格進浮屠塔?”說著,他嘆了一口氣:“據說許多武道門第的子嗣都將家仙帶進了塔,呵,這些家仙大難臨頭咯。”
秦清夜蹙眉:“那又是什麼少年,能讓屍王借給他力量?”
孔上闕聳了聳肩,表示這我哪知道:“所以啊,我才喬裝成少年模樣,想的就是找機會和那個少年套套近乎,看他究竟是何方神聖。”
秦清夜忽然笑了起來,抬起大拇指指向鋪面裡跛腳的孕婦:“敢情懷的不是你的孩子?”
孔上闕慍怒:“清夜!開玩笑要有個度!我倆加起來都兩百歲了!”
秦清夜笑得很慈祥,咯咯的笑著:“那師兄你先前演得還挺像,純粹把一個茶攤小廝給演活了。”
孔上闕笑道:“小時候咱們沒少去梨園看戲,這都是一步一步學來的。對了,你怎麼變得這麼年輕?”說著,他頓時目瞪口呆:“不會吧?返璞歸真了!?”
秦清夜笑了笑,沒有回答。
兩人陷入了安靜當中,忽然,兩人同時皺起眉頭,同時騰的一下從竹椅上坐起,挺直了身板朝南方望去,只見在南方的天穹之上,一扇天門霍然洞開,兩尾錦鯉正從天門當中遊弋而出。
孔上闕整個人都懵了,口齒不利索起來:“什麼人。。。開了天門。。。”
眼見那兩尾錦鯉交織起來,在天穹上形成了一枚太極圖案,秦清夜整個人為之大震,一把拉住孔上闕的胳膊,兩人跪了下來,那隻懶散的小貓也頓時來了精神,匍匐在地,雙眼緊閉。
此刻,唯獨秦清夜的內心在震撼中自問著:究竟是什麼人,連道祖都請下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