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功名利祿無所求 壯懷激烈天下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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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少年由北向南,也有少年由南向北。

命運的輪轉終究到了一個節點,是宿敵碰面,殺得浮屍千里,還是伯季相見,造福萬千人家。

張迷對此漠不關心,少年第一次出遠門,路上一切都是那麼新鮮,就像才從井底出來,圓圓的天空外竟是那麼遼闊。

從始至終他都沒有換掉那身道袍,或許是虛榮吧,平頭百姓總想穿上官服耀武揚威,是覺得官家地位高於平常人,穿上官服自然就變了非凡人,這樣的想法讓張迷捨不得脫下這身道袍。

因為在他看來,道家就是他的信仰,穿上道袍,可不敢說要去騰雲駕霧,再不濟也會掐指捏算,就算不會堪輿學問,外人見你穿了一身道袍,總不會把你當成腦子蠢的人,畢竟道士都是高深莫測的。

要不要去做別人,張迷始終在這種想法上駐足,先前他做過老寇,也做過敖太歲,現在又要做一個茅山道士。

只是現在,他丟了老寇的面具,壓制了敖太歲的殘念,做回了原原本本的我,而這個原原本本的我,只想做一個遊方的道士。閒雲野鶴,灑脫不羈的生活恰恰是他現在所需要的,因為才面對了獸性的可怖,讓他想改變世界的同時,也萌生出了那麼一點點想逃離俗世的感覺。

如果這條路還沒有抵達終點,那就一路向北吧,至少在路上張迷還可以做自己,一個純粹的自己,既不是兒子,也不是丈夫,更不是兄弟或是父親,就是一個斷開所有脈絡的人,一個化外仙人。

相傳大齊朝有一位專寫遊記的人,這人本是太祖一朝登科及第的探花,二十歲中了三鼎甲的探花,那可是許多寒室書生都夢寐以求的年華和功名,畢竟這樣的成績一旦進入朝廷混個幾年,若學精了,高官厚祿和執掌朝綱是唾手可得,可是這人中了探花以後不但不喜,反而憂愁,妻子問他為什麼愁啊,他只說了三個字——不該此。

說完這三個字,他用當地官府發的入京盤纏置購了一頭牛,拜別父母和妻子,一人一牛出門去,不去京城開封,漫無目的,只想遊遍天下。

要說他之所以要去考進士,完全是奔著當時朝廷裡的一個七品官去的,這個官叫‘緝案私訪民辦’,這個官只要你考中了進士,只要不是名列前茅可以進入翰林院的好成績,只要想去做,就沒問題。

這個七品官的工作,就是朝廷給你安排一匹馬,每年依然給你發俸銀,讓你走遍整個大齊天下,去民間私訪,看哪家有冤案,哪裡的官員不作為,你就用一個小本子記下來,然後當奏章讓郵差給你送到京城去。雖然是七品官,卻油水多多,因為你一旦去到一個鎮,一個縣,當地的鎮令縣令為了遮掩自己的不作為,就會來給你送禮物,小則送些盤纏,乾糧肉食什麼的,大則送丫鬟,送奴僕,故此許多寒門書生在考中進士以後,雖然成績很差,但也是很開心的,因為可以申請當緝案私訪民辦,可以遊山玩水不說,還有油水撈。

其實民辦這種官,就是迷你版的欽差御史,可以到處巡視,也可以緝查官員,是不是都喜歡替百姓伸張正義,這一點不敢說,但有一件事是他們都喜歡的,那就是給同僚穿小鞋,並且還特別喜歡罵人,動不動就在皇帝跟前告你狀,然後在告狀的同時把你罵得分文不值。

要說這位探花老兄,登科及第不在乎,翰林院也不在乎,就偏偏在乎一個緝案私訪民辦,既然朝廷不允許我去當民辦,那我只好不做這官了,人說小隱隱於野,中隱隱於市,大隱隱於朝,他可不想做朝廷的金絲雀,只想活得自我,並把自我活在山河之中,對於他來說,大隱才是隱於野,小隱才是隱於朝。

聽說這位探花老兄在遊遍大齊天下之後,又相繼去了吐蕃、契丹、党項等地,他花了十五年的時間遊遍天下,最後途徑契丹北海的時候染上了病魔,落葉要歸根,這是每個齊朝人的不變傳統,他捱著病痛,從契丹回到齊朝,回到了鄱陽湖老家,最後在離家一里不到的湖面上病發,死在了船上。

後來船伕把他的屍身帶回了家,家人給他收斂遺物的時候,才從他的包袱裡找到那本一拳厚的書。

《天下志》因此問世。

要說在齊朝,書本類最暢銷的或許不是小說,也不是名人字畫,真正暢銷於齊朝,乃至讓周遭列國都奉為神來手筆的,竟然是一本遊記,而這本遊記,正是探花郎歷經十五年,遊遍世界嘔心瀝血所編著的《天下志》。

這本遊記能神奇到什麼地步,尋常人根本想象不到,就拿倭國關白德川秀吉來說,他在興兵侵略大齊之前,就是借用《天下志》裡描述的山川走勢與河流脈絡,讓屬下畫出了大齊地圖,並且畫出來的地圖,比齊朝本土的地圖還要精確。

如果讓孟詢知道小倭子的地圖竟然是從《天下志》裡邊來的,那這本遊記很有可能就會對民間封禁了,並且孟詢一定會捶胸頓足,覺得探花郎這麼拔萃的一個人才,居然讓自己的老爹錯過了,要是這樣的人在自己身邊,就把他派到倭國去走一遭,那倭國的地圖也就被齊朝掌握了。

地圖啊,非常重要啊。

張迷這人雖說沒怎麼讀過書,但也不是純粹的白丁,打小也有那麼幾個同鄉夥伴,後來也是因為夥伴的父母做買賣賺了錢,從鄉里搬到了城裡,這才讓張迷變成了沒朋友的孩子,不過在有一夥朋友的時候,張迷也時常去別人家竄門,有時若碰上私塾先生正在授課,那就陪同著聽上兩段。

不過張迷到底是個不喜儒家的人,忠孝仁義,他就喜歡仁義,每每私塾先生說得口沫橫飛,小夥伴又聽得全神貫注時,他總會犯瞌睡,從而會去找其他打趣的玩意消遣時光,私塾先生人很好,見張迷不好鴻儒學說,不學則無術,將來肯定與功名無緣,想著總該有其他路子可以讓他活命,於是出於好心,就給了張迷一本《天下志》,想著小孩子將來背井離鄉出門討生活,瞭解些外地的鄉土人情也是好事。

張迷從小就對鬼靈精怪的事非常好奇,一看那本書裡,什麼地方有什麼山,山神叫什麼名字,是好是壞,是美是醜,並且不光有文字記載,還有配圖,張迷一看,嘿!有趣!自此開始挑燈夜讀,故此,《天下志》也成了張迷唯一看完過的書。

此刻,張迷走在孤零零的土路上,路上相隔千米才能碰上一兩個人,都是牽牛的牧童或是快馬加鞭的郵差,擦肩而過時都是不帶正眼打瞧的,路兩邊是綠油油稻田,一眼望去,只能看見幾個稻草人,相距很遠的杵在田裡,孤苦伶仃的,把人從逍遙快活的狀態中拉回現實。

剛離家時是快樂的,不過快樂總歸是短暫的,張迷很快就體會到了那種孤獨的感覺,這使得他回頭去看家的方向,退路茫茫,視野中只有一條遠去的路,路沒有盡頭。

就連苦笑都省去了,張迷保持著平淡的表情,緊了緊裝滿鹹魚的包袱,繼續向北走去,剛踏出一步,忽然,身旁的稻田裡一陣騷動,這讓張迷嚇了一跳,忽然想起了《天下志》裡的一篇記載。

說的在嶺南東道一帶的土族有一個習慣,每到寒食祭祖時,他們都會一個人提著一口銅盆,帶上一些紙錢,找一個沒有人的稻田,獨自一人站在田埂上往銅盆裡燒紙錢,紙錢灰燼被風捲上天空,就代表先祖接受了你的孝心,作為回應,先祖會讓整片稻田都為之折腰。

不得不說,看到這一篇記載的時候,張迷整個人是為之汗毛倒立,那種場景他也經歷過,整片稻田唰唰唰的搖擺,就像稻葉下邊有什麼東西在瘋狂的移動。

此刻,看見田裡稻子瘋狂的擺動,張迷先是聯想到了天下志所記載的那篇,之後開始自我安慰,心說可能是狐狸在追野鴨子吧,隨即他就打消了這個念頭,因為稻田搖擺的幅度之大,真的很像稻子下邊有許多東西在快速移動,這周邊又沒風,難道真有人在這附近燒紙錢,這是鬼魂的回應嗎?

張迷想也不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立馬撒丫子就跑,他的時間可是不容耽擱的,不過剛跑出四五步,稻田裡突然躥出一道身影,撲爬滾打的跑上土路,他一路跑,一路嗷嗷的怪叫著。

怪叫聲博取了張迷的好奇心,惹得少年回頭去看,一看之下大驚失色,只見這怪物渾身漆黑,頭髮蓬鬆而齊腰,一身襤褸,跑動時破布條般的衣物左右搖擺,露出其中長滿膿瘡的皮膚,那可是電光火石之間,眼看這怪物就要撲向自己,張迷心說上天保佑,保佑你千萬別是人,如果你是個人的話,這樣嚇我,我待會肯定會揍死你。

心念瞬息而走,張迷正要加快腳步,突然,他看見稻田裡又躥出一個人來,這個人一身周吳鄭王的打扮,穿著很正經,膚色也很白淨,再細細一看,才發現這人竟穿著一身捕快服,並且是個女的,張迷認識她,這是開漁鎮的黃捕頭,黃玉顏!

就在這剎那間,張迷一個分神就被怪物追上了,只聽張迷大喊一聲:“幹林咧!”隨即被怪物撲倒,兩人在地上好一通翻滾,撲騰起一片塵土,洋洋灑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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