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法家姑娘難站隊 入寨須臾遇不測(1 / 1)
時至下晌,午後的太陽尤為毒辣,騰騰氣浪跟在三人身後,回頭去看,路就像青煙般往上蒸騰著,模模糊糊,像有蜃樓出現其中。
三人稍用鹹魚和炊餅果了腹,愈發往前走,前方的古寨也從天邊到了眼前,一路上有一句沒一句的聊著,都是張迷和黃玉顏在為那通鼓聲爭辯,黃玉顏說那是地道的南音扁鼓,張迷則說是山間牧人用於驅策山羊的臘皮鼓,怪人全程都在旁聽,也不插話,一再往嘴裡塞著炊餅,等黃玉顏和張迷爭完了,回頭過來才發現,三天的糧食都裝在他肚子裡了。
為此黃玉顏一改方才知書達理的模樣,斯文法家立馬變臉成酷吏,一邊罵怪人是飯桶,一邊叫囂著要和他單挑,好在張迷一番拉扯,才避免黃玉顏的腦袋被再一次重錘。
怪人那股兇悍勁兒若是起來了,哪怕你是個女的,也絕不會手軟,黃玉顏吃過他的虧,此刻也是光有架勢的虛張聲勢,張迷看得出來,這大姑娘心裡很憋屈,好不容易積攢的炊餅被吃完了,卻拿怪人沒辦法,此刻獨白似的罵咧不停,實則是想掩飾自己的委屈,這一幕在張迷看來也是無可奈何,心說女人啊,還是得找個依靠才能不被欺負啊。
一路上,張迷責罵著怪人,安慰著黃玉顏,就像調解鬧矛盾的小兩口般,是既滑稽,又無奈。話往心裡去,路向北邊行,說著說著,遠方的古寨已經近在咫尺,當張迷好不容易說服了黃玉顏,說身上有些錢,等到了寨子裡就買炊餅賠給她,等到張迷收拾了爛攤子,再放眼周邊時,琉璃寨就到了。
這片寨子的年份很久遠了,無論是排布開去有三里路的木柵圍牆,還是高聳在圍牆內的寨樓,所用的木材都很陳舊,這讓張迷很詫異,因為據黃玉顏所說,這琉璃寨是天下志問世之後才有的,但是看這寨子的老舊程度,顯然不像近幾年拔地而起的,因為其木料之陳舊,木柱上都冰裂出了供螞蟻出入的縫隙,木頭表面的顏色也與新木的滋潤色彩不搭槓,木頭雖未上漆,卻也呈現出了上漆之後才有的深紅色,如此老寨,肯定是天下志問世之前的產物。
只是。。。自己閱覽天下志許多遍了,不說倒背如流,熟絡於心自然是有的,關於這琉璃寨,還真是沒有印象。
見張迷站在那兒發呆,黃玉顏咳嗽了一聲,以為他是被這寨子的規模給震驚住了,三人站在寨子大門前,根本看不到這片寨子的全貌,因為首當其衝的一排寨樓就已經把後面的樓房擋住了,且就說這作為門面的一排寨樓,最矮的一棟也有一座山那麼高,這樣高大的木製樓房,採用木料及其粗壯,皆是需三人才能環抱的粗細,和十丈的長度,如此搭建起來的寨樓,無論是匠藝、人工還是規模,都要比泉州城裡的高樓廣廈更讓人歎為觀止。
這種視覺上的衝擊讓張迷感覺很不真實,且不說他們是如何搭起這片恢弘城寨的,就說它現在擱在眼前,那種較泉州城都要氣派的巍峨氣象,就讓張迷覺得如追雲霧,仿似身處夢中。
黃玉顏咳嗽以後,對張迷說道:“這琉璃寨不歸我們官府管,也不知道他們是怎麼興起的,反正比玉瓏宗還要難對付,寨主叫沈誕,是閩越八大修真巨擘之一,他和玉瓏宗宗主邱上鶴是親家,兩人皆位列八大巨擘,與其他六人被閩越修真界稱為閩中八仙,是真正的高手。”
張迷心裡有些打退堂鼓的意思了,撓了撓後腦勺:“呃。。。我們進去買點吃的,給怪人看個病,應該不算惹事吧?”
黃玉顏在那裡欲言又止,最終只是嘆了一口氣:“你帶他進去吧,我繞著圍牆走,在另一邊的寨子外等你。”
“為什麼?”張迷不解。
黃玉顏有些赧然:“你別問了,快去吧。”
張迷的性格和老寇很像,老寇能抓住說書先生讓他必須說完,張迷也能抓住黃玉顏讓她必須說清楚,都是好奇心在作祟,此刻攔住了黃玉顏的去路,說道:“不行,你得給我說明白,否則你這一路走來,好像是在把我往這裡引,把我帶到這裡,你可以給上面交差了,我卻被你賣在這裡了。”
黃玉顏有些生氣了,不耐煩的看著張迷,呵斥道:“我說你們男人為什麼都那麼多疑啊?不是懷疑我們偷人,就是懷疑我們會坑你們,你要再這樣,我們就在這裡拆夥吧!”
見她突然動怒,張迷一下子就不知所措了,敢情這傢伙曾經被男人傷害過,不過也不能把氣撒在自己身上啊,張迷有些不服氣,想了一會兒說道:“走,跟我進去,天塌了我給你擔著,沒人傷得了你。”
黃玉顏怒道:“我說了,不進去!”
她沒否認,說明這城寨裡的確有可以傷害她的東西!
張迷一下就通了,心說原來如此,這琉璃寨不歸官府管,內裡有所謂的寨主,那麼一旦觸犯了大齊律例的罪犯,很有可能就會窩藏在這裡,他們上繳財物給寨主沈誕,然後鑽到這位修真巨擘的羽翼下尋求保護,除非是兵家來剿,沈誕或許會迫於天罡正氣的壓力交人,但如若是沒什麼人力的法家想進去抓人,別人根本不會搭理你,甚至讓你有來無回。
如此看來,黃玉顏不敢進去也是有道理的,性命攸關,豈能兒戲?再則,她怕即便不去捉那些罪犯,若在街上撞見了,好幾個罪犯大搖大擺的走上來調侃她,激將她,她卻無可奈何,那是很丟臉的一件事,她本就要強,肯定不可能去自取其辱。
理清了事情,張迷嘆了一口氣,想伸手去拍她肩膀,以示安慰,手伸出去才想起她是個女子,於是作罷,咳嗽道:“那什麼,你說我懷疑你,那你有相信過我嗎?”
黃玉顏狐疑的看了張迷一眼:“我可沒懷疑過你!”
張迷笑了:“還說你沒懷疑我?你現在不正在懷疑我嗎?懷疑我的能力。我說了,知恩圖報是我張家的家訓,你當初在開漁鎮幫過我,現在我也想幫你,你跟蹤我出來,目的不是想賺取考績,以後好走出開漁鎮,好到泉州城去當差嗎?喏。”他向城寨仰了仰下巴:“寨子裡遍地都是考績,我替你賺,就當還你人情。”
黃玉顏有些驚訝,沒想到張迷居然猜到了,悻悻然的說道:“你以為你是誰?”
張迷笑道:“我是張迷啊,被海島十派尊稱為太歲爺的張迷,這個張迷,能不能替你賺考績?”
黃玉顏搖頭:“算了吧你,如果不是怪人給你指點,你連桂遙風都打不過。”
“你居然冤枉我,沒有怪人我也能打過桂遙風好嗎?”張迷被低估了,感覺很不悅,扭頭去找怪人討說法:“怪人,你說我打不打得過。。。”他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怪人不見了!
再一晃眼,這老小子居然跑到寨子裡去了。
眼看著他越跑越遠,這個唯一知道仁義事情的傢伙可不能有事,張迷忙朝寨子裡追去,踏進寨子,回頭對黃玉顏說道:“你自己權衡吧,評書裡也有說官場,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你現在就像沒勇氣站隊的官場新丁,在官場不懂站隊,那一輩子也別想爬上去做大官,站隊就是賭博,輸贏全靠運氣、權衡和運籌,究竟想不想去泉州當差,你自己看著辦吧!”說完,已經追進了寨子,聲音遠了,人也遠了。
黃玉顏呆呆的看著張迷的背影,苦笑道:“站隊。。。找靠山嗎?你竟然想做我的靠山嗎?”
琉璃寨,出奇的規模龐大,走進來後張迷才發現,這寨樓與寨樓相隔得非常近,以至除了子午正街還算開闊以外,其餘的路都是陽光照不進去的巷子,而在這些錯綜複雜的巷子裡,百般小販,千般商賈,地攤鋪面不計其數。
其中有鬥雞鬥狗鬥蟋蟀的攤子直接擺在幾條巷子的路口,百多人圍在一處觀看廝殺,也有累積成山的鐵籠子,裡面關著各色野味,幾十食客圍著方桌吃蛇膽、吃竹鼠肉,若是門前掛著陳皮的,鋪面裡都陳列著藥櫃,來抓藥的人也不少,門前用架子羅列出幾袋米粒的米鋪裡,買糯米的道士正和店家討價還價。
說實在,這些東西即便換了最繁華的泉州,也是看不到的,但是很快張迷就發現,這裡根本不能和泉州比,因為泉州是繁花似錦的,而這琉璃寨,只能用烏煙瘴氣來形容,雖然規模都同樣龐大,建築也都蔚為大觀,但這琉璃寨簡直堪稱醜陋,因為這裡只有規矩,沒有律法,因為這裡只有驕橫的地保,沒有剛正的法家。
故此,若泉州城是每個人的夢裡仙境,那這琉璃寨就是單屬惡人的夢裡仙境。
很快,張迷就在一家野味館子前找到了怪人,他呆呆傻傻的站在一張桌子前,看著別人吃著那些野味,別人見他可憐甩給他銅板,他置若罔聞,張迷走到他旁邊,見他死死的盯著別人,也不像發饞,只是看人的眼神很奇怪,好像這群人跟他有仇似的。
見怪人這樣,張迷心說不好,忙要拉他離開,心說別是這傢伙沒失憶之前的仇家,趁對方還沒認出他來,趕緊帶著他開溜,不料才拉他走出兩步,他忽然朝那群食客嗷了一嗓子,緊跟著,從其身體裡爆發出一股極為強悍的力量,朝著那群人衝了過去:“我要殺了你們!”
他力氣突然變得異常強大,張迷根本拉他不住,一下被他掙脫了出去,心裡一沉,頓時目瞪口呆,怪人還未傷著人,他就開始賠罪了:“誤會,誤會,誤會!”
說時遲那時快,眼看怪人就要撞到那群食客,那桌美味珍饈也即將掉到滿是汙穢的地板上,一道赤紅光芒突然從巷子上方墜落,轟然墜落,卻是輕描淡寫的落地,紅光炸開,一個男人擋在了怪人和食客之間,左右撐出手去,被怪人撞在手掌上,他只是往後稍微騰挪了一步,就將瘋牛般的怪人擋住了。
怪人已經鬚髮皆揚,全身上下的泥垢都開始一伸一縮,一身襤褸般的衣服也開始鼓動起來,瞪著一雙血紅的眼睛,怒視著撐開雙手的男人。
張迷被驚呆了,忙跑上前來說好話,他窮人做慣了,‘萬事窮不對’的道理已經刻進骨髓了,此刻滿臉堆笑,對那雙手撐開的男人以及諸多食客賠笑:“對不住,對不住,我家舅舅腦子有點問題,不好意思啊各位。”
那幫食客其中的一個正在罵咧:“腦子有問題就看大夫去,帶出來閒逛做什麼?”
另一個搭話道:“就是,呵,諸位,我說得沒錯吧?這次‘湖上賞琉璃’的大會,真是什麼人都敢來,近來的琉璃寨,牛驥同皂,就連腦子抽抽的人都來參加啦,哈哈。”
兩個食客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著,忽然被一個始終沉默的食客碰了一下胳膊,並小心翼翼的指了一下那個擋在怪人跟前的男子,緊跟著就站起來了,朝男子弓腰行禮:“多謝沈公子搭救,我等榮幸之至。”
那兩個食客突然警覺,直到姓沈的男子轉過身來,他們忽然蒙受雷劈般彈了起來,顫抖著弓腰行禮:“多。。。多謝沈公子。”
姓沈男子點了點頭:“你們走吧。”
三個食客倉皇退去,很快就消失在巷中。
怪人氣鼓鼓的看著姓沈男子,很不高興:“為什麼。。。擋我?”
張迷看著這個人,皺起眉頭的問:“你是沈誕?”
男子意味深長的看了張迷一眼,搖了搖頭,抱拳道:“在下沈家懷,沈誕是在下大伯。在下管著城寨裡的地保和規矩,二位若是來城寨參加‘湖上賞琉璃’大會,還請不要節外生枝,壞了規矩,沈某不好向家裡交代,也不好向二位的門派交代,所以,望二位體諒難處。”
張迷忙賠笑:“沈公子說得對,是我們莽撞了,二舅,走走,咱們走。”說著,拐著怪人的胳膊,往巷子外走去,一邊走一邊向沈家懷堆笑賠不是。
望著張迷和怪人漸行漸遠,沈家懷的表情從微笑變為平淡,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異樣,便伸手去摸人中,再將手放在眼前端詳,他忽然皺起眉頭,只見在手指上,竟沾上了一抹鼻血。
捏散血跡,沈家懷再次去望張迷和怪人,巷子昏暗,人聲鼎沸,兩人早已溜之大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