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一改先前憨貨樣 有板有眼說明細(1 / 1)
火鍋客棧嘈雜且熱,相鄰飯桌上,無非是本地人調侃外地人,或是談論近來火熱的‘湖上賞琉璃’大會。張迷三人挑了個不起眼的角落,怕被食客瞧見怪人身上的膿瘡丟了胃口,故而藏匿在暗處,想著一方桌子一方小天地,不沾天地外的呱噪和是非。
小廝端來火盆和砂鍋,也是個世面廣的小廝,對張迷和怪人也是客客氣氣的,顯然曾經吃過狗眼看人低的虧,反而穿得越破爛不堪的人,越能得到尊重。置好砂鍋和火盆後,就遞來一張木板,上面羅列著各色菜品,也不給打扮光鮮的黃玉顏,而是遞到三人中間:“客官,你們吃點什麼。”
張迷坐在黃玉顏旁邊,一副坐立不安的樣子,第一次出入這樣高檔的地方,為避免鬧出山豬吃不來細糠的笑話,從始至終一直故作鎮定,都是假冒的沉穩,給外人的感覺就像心裡裝著事,見小廝遞來選單,他向黃玉顏抬了抬手:“她點。”
等黃玉顏點完了菜,小廝滿臉堆笑的離開之後,張迷才露出擔憂的嘴臉,小聲的問黃玉顏:“點了些什麼呀?貴不貴呀?”
今夜的黃玉顏格外楚楚動人,劍眉為劉海遮住之後,那本來就俊俏的臉蛋從帥氣變成甜美,在張迷的印象中,她的膚色本是谷色,也不知從哪裡弄來了珍珠粉擦了臉,現在膚色變得跟玉似的,有吹彈可破的感覺,坐在長條凳上,旁邊擱著裝捕快服的包袱,聽見張迷來問,尤其看見他那副頗為在意的表情,就笑了:“點了些海里的東西,不貴,放心吧。”
雖說張迷的家是離泉州港很近的開漁鎮小村,但由於海島十派霸佔了海港,尋常百姓根本不能下海漁獵,所以他活了十八年,也沒真正嘗過海味,平日裡吃的魚都是河魚,就連鮑魚,他都以為是一種和鹹魚模樣一致的魚。
相較張迷的如坐針氈,怪人就很落落大方,坐在那裡閉目養神,出奇的氣定神閒,不過每當砂鍋裡的香味飄到他跟前,他都會流出誠實的口水。
三人又尷尬的坐了一會兒,小廝端上了各色菜餚,黃玉顏是又當爹又當媽,面對這二位不根本不知道該怎麼操作的仁兄,下菜和打佐料的活都讓她攬了,就差喂他倆吃了,這搞得張迷很不好意思,一再對她說著對不起。
張迷到底是少年人,吃著吃著上手了,而後下菜也都攬在他身上了,時不時給怪人和黃玉顏捻菜,一副熱心腸的樣子,捻了一根魷魚絲在黃玉顏碗裡:“這個好吃,你多吃點。”
黃玉顏的胳膊肘立在桌上,手掌託著下巴,眼神迷離的看著張迷:“喝酒嗎?”
“喝!”怪人搶先回答。
之後,黃玉顏叫了一罈五年的狀元紅,這酒很貴,非是達官顯貴喝不起,喝著喝著,三人就上了臉,並開始聊起事來,張迷見怪人吃得差不多了,就問他:“你說吃了火鍋就告訴我仁義,現在說吧。”
怪人往嘴裡塞了一片綠筍,朵頤間含糊道:“我聽見那個道士喊她仁義,我聞到她身上有你的氣味。”
張迷皺起眉頭,藉著酒勁就開始罵,但礙於四下有人,不敢罵得太大聲:“幹林咧,我還以為你認識我們,搞了半天你一直在詐我?”
怪人又往嘴裡塞了幾塊茄片:“閭山派是道庭中最隱秘的一個派系,作為閩越第一道教,執閩越修真界之牛耳,現存在民間的閭山派道教,並非真正的閭山派道教,民間的閭山派道士就像掮客,是一箇中間人,他們負責接受修真界的朝拜,並把一些無家可歸的男女接走,而在這群中間人的幕後,有一個極為強大極為神秘的道教組織,就是正宗的閭山派,沉在閩河之下的閭山派。”
聽他說話一點都不磕巴了,張迷和黃玉顏都是一愣,張迷顧不得那麼多,忽略了他的吐詞清晰,直接問道:“那麼,在民間的閭山派道士,為什麼要接走無家可歸的男女?”
怪人搖頭:“不知道,這也不管我的事。”
張迷又問:“那你是誰?你的目的是什麼?”
怪人的眼光忽然變得極為犀利,直勾勾的看著黃玉顏:“我本打算回家祭掃老爺子的墓,在稻田裡睡覺的時候被大黃當做是惡人,至於我是誰,知道了對你沒有好處,你身上的事應該不少,就不給你添麻煩了。”
張迷愕然:“你不是失憶了嗎?”
怪人搖了搖頭,看向張迷,那眼神堪比鷹隼,洞若觀火,犀利至極:“大黃是官府的人,為此我不得不藏。”他端起酒杯,搖搖晃晃:“何意百鍊鋼,化為繞指柔,既然誠心要搭夥,那我也就不再忌諱她的捕快身份,我們三人現在同乘一舟,她脫下捕快服,換做女子應有的裝扮,就代表她下定了要與我們共濟風雨的決心,大黃,別怪我揭穿你心思,你對張迷動心了,對吧?”
此言一出,震驚四座,張迷目瞪口呆,黃玉顏舌橋不下。
張迷看向黃玉顏,只見她惡狠狠的盯著怪人,問道:“你究竟是誰?”
張迷是真的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見黃玉顏沒有否認,心裡咯噔一下,情緒突然變得無比紊亂。
怪人似笑非笑,指著黃玉顏,又指著自己:“你起初跟張迷出來,是因為好奇,想知道他幕後究竟藏了哪些事,本著尋找蛛絲馬跡,本著賺取考績,你就出來了。而我之所以跟你們走,是看到了抓走仁義的那個道士,再一個就是碰到張迷,閭山派究竟在醞釀什麼東西,我必須知道,因為經過我分析之後,得出了旱魃和閭山派的關係,因為這層關係,閭山派可能會傷害到我的親人。”
張迷茫然的看著怪人,問道:“那你為什麼要去招惹那幫食客?”
怪人問道:“吃野味的那幫食客?”
張迷點頭。
“那些被他們吃掉的野獸。”怪人嘆了一口氣,荼緩說道:“是我的親人。”
黃玉顏騰的一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你是野狐禪!?”
“大黃,說話前先過一過腦子。”怪人端起酒杯,仰頭吞了杯中酒,哈出一口氣:“如果我是野狐禪,你們出不了清官山。”
的確如此,如果他是野狐禪,就應該和桂遙風聯手。
黃玉顏拿出了逼問犯人的口氣,問怪人:“你憑什麼說我們三人已經同舟共濟,憑什麼覺得我不會抓你?”
怪人嘿嘿一笑:“其因有三,第一,你根本不是我的對手,只是我不想撕破臉皮。第二,我和張迷的目的都在閭山派,你對他起了愛慕之意,是實心實意的想幫他,如果少了我,就算讓你們走到谷田,也是自尋死路,這話雖然很討厭,讓你感覺我是個狂妄的人,但事實就是如此。第三,身在反齊復周的琉璃寨,倘若你敢暴露大齊官差的身份,無異於惹火燒身,在這裡,就算我把雙手伸出來讓你銬,你也不敢銬。”
怪人洞察人心的眼力堪稱絕高,此話一出,黃玉顏坐下了,張迷更加沉默了。
見二人都沉默下來,怪人說道:“現在我們三個坐在一起,張迷是心善不計較,但大黃,你和我是面和心不和,如果真想把各自的目的辦踏實,就要掏心窩子,若是面合神離的話,我們的目的都達不成,所以,我在這兒先表個態,之所以不告訴你們我的身份,是我在保護你們,我也不想騙你們,否則隨便給自己取個名字,就把你們糊弄過去了,我能幫你們完成目的,這就夠了。”
張迷愣愣的望著他:“你能幫我找到仁義?你憑什麼這麼說?”
怪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既然你一開始就選擇把我帶上,何不把這種信賴保持下去?找到閭山派不僅僅是我幫你,你也能幫到我,你是尋回妻子,我是調查旱魃和閭山派的關係。”說著,他偏向黃玉顏:“大黃呢,是想賺取考績。”
黃玉顏臉上古井無波,心裡卻已捲起驚濤駭浪,對怪人的突然轉變,以及毒辣的揣測能力,她佩服得心服口服,此刻冷靜下來,問道:“你有什麼打算?”
張迷皺起眉頭,他沒想到,黃玉顏居然就這樣服氣了,也正是因為她的服氣,說明真如怪人所說,她的確對自己起了愛慕之心了。
怪人端起酒杯來,邀飲黃玉顏和張迷,待二人端起杯子,三人碰杯喝過以後,他才說道:“我們要在琉璃寨呆上一段時間了。”
張迷不解:“為什麼?不繼續趕路了嗎?”
“身在民間的閭山派,身為修真門派之執牛耳,得到閩越八大修真門庭的頂禮膜拜,這次琉璃寨召開的‘湖上賞琉璃’大會,一定會請民間閭山派的道士過來觀禮。”怪人振振有詞道:“那個抓走你妻子的道士,其腳程也就比我們快兩天,按照回谷田的路程,他一定會經過琉璃寨,也肯定會代表民間閭山派參加賞琉璃大會,他現在很有可能就在寨子裡,已經被沈家請到了大內宮中。”
黃玉顏吶吶道:“八大門庭的名字都取得很低調,都是以寨、院、府、大宅、宗命名,實則卻擁有郡城規模,琉璃寨可謂八大門庭規模之最,這城寨按照京城的格局修建,除了民間的市集住宅以外,竟還有外城和大內,其心可誅啊。。。敢將寨子修建在官道上,而非畏首畏尾藏匿深山之中,反賊之心昭然若揭,足以見得我大齊南隅何其腐敗,大齊官員竟然包庇周朝餘黨,倘若東窗事發,讓皇上萬歲爺知道了這裡的情況,閩越官府必然動盪。”
張迷咳嗽了一下:“只怕閩越官府只是收了琉璃寨的好處,至於琉璃寨究竟藏著什麼禍心,官老爺們也是被矇在鼓裡,不知隱情。”
黃玉顏變得焦慮起來:“如果是這樣,那我就更應該把事情揭露上去,我得寫一封書信寄回開漁鎮,向大人稟報此事。”
“你們都把問題想簡單了。”怪人給黃玉顏捻去一塊扇貝,又給張迷捻去一塊,說道:“琉璃寨這麼大的規模,就算是個傻子,也能知道他們包藏禍心,這十里八鄉的官老爺們難道看不出來?看出來了為什麼不派兵家來剿?那只有一個可能。”他豎起一根手指,緩緩說道:“周朝餘黨,已經滲入齊朝官府,並在齊朝當了大官,他們的人佔據閩越官府的各個要隘,阻止那些齊朝忠良向京城上疏,並經過多年操作,把閩越的齊朝忠良彈劾的彈劾,暗殺的暗殺,現在的閩越官府,基本都是周朝人了。”
張迷和黃玉顏毛骨悚然,簡直難以置信。
怪人抬起筷子,指著已作石像的黃玉顏:“只有你們這些替官府辦差,只吃衙門官糧,而非領朝廷俸祿的基層人,才不知道隱情罷了。換句話來說,你若想去泉州城當捕快,在此之前,必定會接受周朝官員的口頭試探,你若是齊朝的赤子良臣,就永遠別想到泉州城去當差,除非你被他們灌了迷魂湯,被規勸到周朝行列,那才有資格晉升。”說到這裡,他忽然嘆了一口氣:“趙家要向孟家復仇了,也就是這幾天的事了,趙家的太子已經在來的路上了,在觀禮之後,他將接受周朝餘黨的百官拜服大禮,加冕為君父,在琉璃寨登基稱帝。”
怪人的話可謂字字令人生畏,張迷見黃玉顏臉色差到了極點,都快崩潰了,忙按住她肩膀,安慰道:“沒事的,沒事的,有辦法解決的,一定有辦法解決的。”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黃玉顏木訥的喃喃自語著:“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如果又要打仗,百姓怎麼辦。。。我們這樣的螻蟻,自保尚要苟且偷生,如何去解決萬萬百姓的難題呢?”
張迷替他鼓氣:“相信我,一定可以解決的。”
黃玉顏流下淚來,對張迷悽婉一笑:“你連一頓火鍋都解決不了,怎麼去解決天下事呢?”
一旦打仗,法治崩壞,身為法家一面要眼睜睜看著法治摧崩,一面要親眼看見百姓遭苦遭難,她又是個女子,突如其來的夢魘讓她實難接受,以往堅強的黃捕頭不見了,只有一個脆弱的女子,面對著熱氣騰騰的火鍋,淚流滿面。
張迷忙向怪人投去求助的目光,讓他說些好聽的話,勸一勸她,不料怪人搖了搖頭:“女人跟我們不一樣,她們容易感情用事,不是幾句道理就能說得通的,道理是清醒的時候聽的,對感情氾濫的人不起作用,你不是要做她的靠山嗎?肩膀借給她,她現在需要這個。”
張迷心說都這份兒上了,你居然還說風涼話,怒道:“你挑起來的事,就這樣不管了嗎?你不是辦法多嗎?找個辦法啊!”
怪人聳了聳肩:“辦法很簡單,你混入賞琉璃大會,去刺殺周朝太子。”
張迷愕然,反問他:“你為什麼不去?”
怪人沒心沒肺的笑道:“兩個人打架容易打起來,兩撥人打架反而打不起來,你知道為什麼嗎?”
“少打啞謎!”張迷對他很不滿意:“直接說!”
“因為兩撥人的話,就容易出現互相認識的人,就會和解,如果我去刺殺周朝太子,對面有我認識的人,那就打不起來。”怪人笑著說完,端酒喝了起來。
張迷很生氣:“你以為你是誰?太子身邊的人怎麼可能認識你?”
黃玉顏打斷了張迷的話:“如果沒有別的辦法,我願意去試一試。”
見黃玉顏打算捨己為人,張迷的眉頭擰得跟麻花似的,問怪人:“那個賞琉璃大會,是幹什麼的?有什麼規矩?”
怪人突然撇過臉去,面對著客棧的門口努了努嘴:“喏,給你們講解規矩的人來了。”
張迷和黃玉顏同時朝門口望去,就見一個老頭站在門外,一頭白髮,一身紅色錦衣,手裡捧著一個四四方方的盒子,他站在客棧門外,客棧內無論掌櫃還是小廝,全部噗通下跪,向他五體投地而拜。除了那個著青色衣裳,牽著惡犬的冰霜美人,也除了張迷這桌,滿客棧所有食客見了此人也都紛紛下跪。
而老頭的目光忽視了跪拜的所有人,也忽略了張迷、黃玉顏和冰霜美人,竟直勾勾的落在了怪人的身上。
呂江臉帶狡黠,目不轉睛。
怪人把杯痛飲,不屑一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