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慧星宮裡牛護犢 火鍋店外逢伊人(1 / 1)
平椿宮,取太平之意,故椿有長壽之品,宮名寓意太平長壽,是琉璃寨大內用於待客的地方,殿內裝飾繁華,有鍍金藤條纏繞漆柱往上,開得穹頂之上滿是倒垂蓮,宮殿一共有二十四道漆柱支撐,房樑上懸下撰有各式經文的紗簾,內裡一片金碧輝煌,四面都有經名人揮毫而就的字畫,大殿地板是打磨光滑的大理石,無論低頭抬頭,都能看見怒放的金蓮。
上下金蓮,左右經文,寓意武夫那繼往聖絕學,沒有旁騖的明澈心境。
此刻,大殿內的七人把寒暄和知心話都說了一遍,眼看天色漸暗,晚膳的時辰悄然到了,沈家懷就安排奴僕把六位兄弟姊妹領去用膳,而自己則謊稱要如廁出恭,一溜煙回了自己辦公的宮殿,剛進入寢宮,當著一眾僕人的面,一口鮮血噴在了柱子上,之後就完全蔫兒了,虛弱的問旁人:“呂江呢?回來了沒有。。。”
見主人身子大礙,一干僕人嚇得面無血色,忙將沈家懷送往就寢側房,將他扶到床上時,二公子又一次吐了血,僕人忙叫喚:“快!快去請仙醫!”
“請你娘!”沈家懷臉色慘白,虛著眼睛,身子左搖右晃:“湖上賞琉璃大會在即,這個時候讓我告病修養,會錯過什麼,你們這幫奴才知道嗎!?呂江,呂江呢!?”
一個女僕跪地稟報:“回主人的話,呂總管和楊宮管出宮去了,還。。。還沒回。”
“去。”沈家懷抬起顫抖的手指:“把他們喚回來。”
女僕領了命,忙要騰挪身子,剛起身就被沈家懷叫住了,不得不再次跪下,只聽二公子說道:“其他宮裡的人我管不了,但我自己這慧星宮,還是管得了的。傳令下去,凡是慧星宮的奴僕,但敢把今天這事傳出去,抓住就地打死。”
一干人戰戰兢兢的稱是,沈家懷的臉色平復了許多,揮了揮手要打發一干奴僕離開,那女僕正要起身出宮,與此同時,呂江和楊知行匆匆趕回,見自家主子面無人色,嘴角還掛著血涎,立馬噗通跪到床前,楊知行瑟瑟發抖,呂江大驚失色,雖未聽聞沈家懷方才的一席話,但見著奴僕們都沒有要去請仙醫的意思,就懂了明細,沉默片刻,說道:“二公子,還是請仙醫來一趟吧,為您看了以後,奴婢送些錢銀給他,要他守口如瓶就是。”
“呂江。”沈家懷盤膝坐到床上,閉目養神:“說話。”
老僕人呂江唯唯諾諾,說道:“奴婢已經打聽清楚了。”說著,向楊知行打了個眼色,後者做了一個小動作,就寢側房裡跪伏的一干奴僕接連退去,等所有奴僕都退了出去,呂江再一次講起:“恕奴婢眼拙,並未瞧出那邋遢漢子有什麼端倪,更看不出他有怎樣的修為境界,不過那個著爛道袍的少年,奴婢打聽到了一些,這少年是打泉州下轄一個叫開漁鎮的地方來的,與當地一些跳腳幫派有干係,他的修為境界。。。是才開武道大門的百嶽武夫,不過,他的百嶽倒懸,不似尋常的百嶽倒懸。”
“一個百嶽武夫,說他作甚?”沈家懷蹙眉道:“我要知道那個邋遢漢子,那個把我撞成重傷的邋遢漢子!呂江,枉你身負武道第四境,是可以與郡城太守比擬的北斗隕滅,竟然連一個邋遢漢子的修為都看不出來,難道他的境界還要高過你不成嗎!?”
第四境北斗隕滅,放眼大齊天下,茲要能修煉到這個地步,就能脫離凡世束縛,去攫取星辰力量,以至可以與潮同息,讓體內經脈與天外星雲共鳴,這樣的境界可以不食人間煙火,因為五臟已與五行融洽,六腑已成六合態勢,可以將星辰力量作為供給體能的食物,養出來的身體要強於凡世之體太多,但凡第四境修煉到至臻完美的地步,也就是北斗十品,就可以抵達‘氣吞浩瀚,北斗入腹’的誇張地步,這樣的武夫往往一出手,都是摧崩山巒如彈卻泥丸。
即便有如此萬里罕見的境界,呂江仍如乞憐的家犬般,對沈家懷不敢有半點擔待:“二公子恕罪,奴婢眼拙,確不能看清邋遢漢子的底細,不過這賊竟然傷了二公子,便是與我琉璃寨違和,請二公子下令,讓奴婢去誅殺此賊,替二公子出此惡氣!”
沈家懷搖頭:“早知如此,我便不去擋他了,是我不自量力,如果能召他為我琉璃寨所用,這點傷也是值得的。”
呂江開始紅了眼眶,眼裡噙著淚,伏地稱道:“此賊有天大的福分,得遇二公子如此仁心,奴婢替二公子不值啊。”
“好了。”沈家懷擺手:“你都看不出他的底細,說明他境界在你之上,如此需你仰視的人,打不得,拉得,你今夜著便裝再出一趟宮,去和他談談,他要什麼,給他就是,這樣的人物大都冷峻高傲,你要善待,任何條件都能答應他,談好了就帶他來見我,談不好的話,交個朋友,免於今後對我們不利。”
呂江將額頭緊貼地面:“奴婢這就去辦。”
沈家懷睜開了眼睛,經過一番打坐,氣色明顯恢復了:“這件事你去辦吧,楊知行留下,我還有些問題要問。”
呂江埋頭出去,走之前對五體投地的楊知行說道:“好好回主子的話。”說完,倒退著出了寢宮。
楊知行微微把拜服的腦袋偏向離開的呂江,說了句小的明白,然後將天靈蓋向著沈家懷,在風來風往,紗簾飄飛的宮殿裡,靜候著二公子的問話。
沈家懷從枕頭下取出一個盒子,掰開盒蓋,露出其中許多丹藥,他捻起一枚,塞進鼻孔,深深一吸,隨即翻了白眼,好一番享受之後,恢復了正常面容,嘆息一聲道:“呂江的話沒答完,剩下的事就由你來交代吧。”
楊知行將貼於地面的四肢收緊了些。
沈家懷伸手捏著鼻樑,吐出一口濁氣:“那著爛道袍的少年,呂江說他的百嶽倒懸,不是尋常的百嶽倒懸,這話怎麼說?”
“回主子的話。”楊知行說道:“總管大人打聽到了少年的事,賣訊息的人聲稱,少年於清官山和野狐禪的桂遙風有過一戰,桂遙風力戰不敵,死於少年之手。”
沈家懷本來懶散著臉,一聽到這話,立馬舒展了眉頭,作驚訝狀:“賣訊息的人是誰!?”
楊知行不敢怠慢,立馬回答:“是紅花巷的柳乞丐。”
紅花巷買賣訊息是出了名的精準,訛傳謠言絕不會出自他們,更何況柳乞丐身為紅花巷的丐頭,為人精細縝密,是絕不會販賣假訊息的,為此沈家懷深信不疑,畢竟沈家要打聽許多世面上的事,但凡手下查不出來的,都要經紅花巷告知。
“野狐禪的桂遙風,據說背上人命債不少,官府曾發出官價懸賞他,三百兩白銀的賞額,這個數夠大戶人家一年的開銷了。”沈家懷沉吟著,問道:“桂遙風是武道第幾境界?”
楊知行忙回話:“是第八境,蟄龍乍醒。”
沈家懷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第十境的百嶽武夫,竟然跨境界殺了第八境的蟄龍武夫,聞所未聞。不過。。。也不免邋遢漢子有出手幫助之嫌,我不信那少年有如此能耐。”
楊知行點頭:“奴婢也覺著內裡含有貓膩。”他感覺到沈家懷的嫉妒心腸,故而安慰道:“方才奴婢也瞧見了少年,那身道袍破破爛爛,全是鐮刀割出的口子,身上的傷口已癒合,結痂也是嶄新的,不過沒有一處是致命傷。桂遙風那般的狂徒,但要廝殺起來,講究效率,都是一擊斃命,不像初次捕鼠的幼貓,會去戲弄獵物,但少年未被傷及要害,這像極了護犢子的水牛。”
沈家懷皺起眉頭:“怎麼像護犢子的水牛了?”
楊知行說道:“桂遙風是狼,少年是牛犢,邋遢漢子是大水牛,為了讓牛犢學會防身技巧,大水牛會放任狼去攻擊自己的犢子,借用實戰去讓犢子學習技巧,故而礙於大水牛在場,狼不敢施展出全部力量,因為要保留實力提防大水牛,所以傷不了牛犢要害,而大水牛隻要發現局勢不對,一旦發現狼起了殺心,就會將狼趕走甚至殺死,牛犢身上自然落下了輕傷,狼也因此而死。”
沈家懷覺得有道理的點了點頭,領會意思後灑然一笑:“真是個好奴才,我不需要你安慰,也沒起嫉妒心腸,你辛苦了,下去休息吧。”說著,從床上下來,整理了狼氅。
楊知行微微抬頭,直到看見了沈家懷那身狼氅,才知道自己犯了大錯,忙跪地求饒:“奴婢嘴賤冒犯主子,罪該萬死,最該萬萬死。”
沈家懷似笑非笑的看著楊知行,朝寢宮外走去,直到其身影消失在慧星宮,那聲音才從宮外傳來:“無罪。”
夜幕下琉璃寨,一派燈火輝煌,遠在大內以外的喧鬧夜市裡,生意最好的火鍋客棧外,兩個衣衫不整的人傻杵在門外,看著內裡託菜傳遞,推杯換盞,碗筷抨擊,兩人臉上都掛著神往之色,再看到桌面上熱氣騰騰的砂鍋,還有滿桌各色的菜餚,有海味如扇貝蝦蟹,鮑魚海參,有時令蔬菜,如辣椒竹筍,黃瓜茄子,兩人都免不了吞上幾口口水。
望了好一會兒,較高的人捧著咕咕叫喚的肚皮,低頭看向著破爛道袍的少年,就這樣一直看著,眼神滿是可憐。
張迷一下就怒了:“你看著我幹什麼?沒錢!吃不起!”
怪人噘起嘴來:“餓。”
張迷從包袱裡取出一條鹹魚,遞給他:“喏,只有這個,愛吃不吃。”說著,踮起腳往客棧裡望,又吞了一口口水。
怪人看著那條鹹魚,又看向客棧裡的火鍋,說道:“我要吃火鍋。”
張迷無可奈何的看著他:“我也想吃,你請我?”說著,遠遠的望著寨子的大門,眼光被高樓廣廈阻礙,他嘆了一口氣:“黃捕頭還在寨子外等咱們,得快些給你找個大夫看病,然後趕路。”
不料怪人的孩子脾氣起來了,不依不饒:“我要吃火鍋。”
張迷抹了一把口水,又往客棧裡望了一眼,見一群人正從裡面出來,就忙跟在後邊,笑嘻嘻的問道:“叨擾一下,請問幾位,這頓花銷了多少錢啊?”
那群人小覷的打量了張迷一眼,哈哈笑著,走遠了:“叫花子還想吃火鍋呢。”
張迷很生氣,只能把氣撒在怪人身上:“你看吧!連累我被人罵了!走走走,看大夫去!”說著,就去拐怪人的胳膊。
奈何怪人力大無比,根本扯不動,張迷對這頭犟牛一籌莫展,只得對他說道:“那你在這兒站著,我進去問價錢,我身上也就七十文錢,本想著給你看病,如果把錢用來吃火鍋了,那你這病就不看了?”
怪人立馬露出笑臉,嘿嘿憨笑:“不看了,不看了。”
“這可是你說的。”張迷抹了一把口水,卻又猶猶豫豫:“不過,治不好你,你怎麼能回憶起以前的事呢?不行,這火鍋不能吃。”
怪人愣了一下,磕巴道:“請我吃火鍋。。。我告訴你,仁義。”
張迷一愣,隨即就被人撞了一下肩膀,扭頭去看,竟是個女子,她穿著一身青色衣裳,面相十分漂亮,有種冰霜美人的感覺,眼睛雖說明澈,但有看淡世故的涼薄感,皮膚如凝脂皓玉,五官拼湊得非常到位,讓張迷驚歎此人只應天上有,不知為何在人間,她身後跟著個身材嬌小的丫鬟,手裡牽著一頭體態肥碩的惡犬,撞了張迷一下,只說道:“好狗不擋道。”
張迷訕笑著挪開步子,騰出路來,目送如此出塵的女子進了火鍋客棧,回過頭來看向怪人:“你說的,請你吃火鍋,你告訴我仁義。”
怪人忽然扭頭,說道:“大。。。啊大黃來了。”
張迷一扭頭,正好看見那個熟悉的面容,她換了一身便裝,是一件藍白相間的布衣,本來盤於帽子裡的頭髮,此刻也披於後背,額頭也被劉海遮住了,風兒吹來,她竟然做出來一個極為嫵媚的動作——她竟然在撩耳發!這個動作,其他女子都可以做,在張迷看來,唯獨她做出來極為奇怪,不過說實話,那動作的確嫵媚,用清水洗過臉以後,她那白皙的膚質也顯現出來,此刻被張迷盯得很不好意思,故而微微埋頭,眼睛看著地下,一副害羞的樣子。
張迷突然有一種想爆錘怪人的衝動,因為就在不久前,怪人還用拳頭捶過這位姑娘的腦袋,那時覺得男人婆被捶了,就像男子捱揍,非常正常,而今看見她恢復了女子裝扮,張迷就覺得怪人太不懂憐香惜玉了。
此刻,見張迷和怪人都盯著自己看,她變得很害羞,與之前捕快服加身時的狠勁兒根本不搭槓,聲音也柔了許多:“你們想吃火鍋嗎?我請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