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十倍於我何所懼 三足鼎立終相見(1 / 1)
“把他交出來。”沈家世就像害了病的煙鬼,揉著黑眼圈,打著呵欠,抬起顫慄的手指,指向老寇等人身後的張迷。
“好啊。”老寇臉上佈滿陰鷙,如與獵手對峙且周旋的野獸,在沒有底氣的低吼聲中,希冀威脅能儘快解除:“你自己來搶。”
沈家世擤了鼻涕,啪的吐出一口血痰:“你不過是個百嶽武夫,有什麼資格在這裡發狠?”
正說著話,被一旁的周小迦用肩膀抵開了,她提著一口酒罈,直接朝張迷走了過去。
老寇嚯嚯的笑了:“我勸你最好別動,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不料周小迦置若罔聞,本來閒庭信步,卻在老寇一句話收尾之後,變作了緊鑼密鼓的快走,似乎就想給老寇一個下馬威,看看你究竟能掀起多麼不堪設想的浪潮來,很快就已經走到張迷跟前,朝張迷的衣襟伸出手去:“你跟我走。”
張迷一把撥開她的手,皺眉道:“我憑什麼跟你走?”
周小迦顯然不想多廢話,被開啟手之後,她立馬起了脾氣,咬牙切齒間,一把捉住了張迷的脖子,一拽之下,張迷脖子上的肌肉開始迅速萎縮下去。
渾然沒想到這看似風塵個性的女子,遭逢大事竟有如此的殺伐決斷,張迷感覺到危險,再次伸手去撥開她的手,這一次卻沒能得逞,周小迦的五指極為強悍,仿似有鎮壓妖猴之力,扣在脖子上,無論發勁去扯,去掰,都無濟於事。
“張迷!”一個聲音突然傳進張迷的腦海,那個聲音,竟是之前與張迷鬧了不愉快的東海共主,它聲線渾厚,後音縈繞,霸氣道:“取走她脖子上的那塊玉。”
張迷受制於人,被周小迦單用一張手就限制了行動,在聽到這聲不容置疑的喊話之後,他忽然感覺膻中穴不自主的開啟了,緊跟著,所有的龍王之力傾巢而出,澎湃如東海之潮汛,自膻中而出,繞肋骨如綢緞懸樑,為肋骨鍍上一層金粉,又於胸前分散,擴散於周身上下,所有龍王之力分化做無數金色齏粉,於張迷體內肆意狂卷,所過之處,骨骼鍍金,經脈上彩。
一處又一處緊閉的穴道被衝開,龍王之力一旦風捲殘雲而過,被雜亂障礙堵住的穴道紛紛開啟,一旦開啟,就開始貪婪的吸食體內執行的真氣,人體內的真氣少之又少,生產真氣的靈臺穴須臾不到就被抽光了所有真氣,緊接著,張迷體內一共七百餘道穴位霍然洞開,體內真氣吸不到了,就開始瘋狂的吸食體外的真氣。
聚滄海於一粟,搬瀾十一陣未經張迷操控,便自行執行,好似一切都是本能,這種本能在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機時,便會自行覺醒。
當張迷周身七百餘道穴位如瘋魔般吞噬體外真氣的同時,整個大內,乃至整座百里琉璃寨,無論長街亦或巷弄,都被一股極為瘋狂的風暴填充,風暴如觸手般,所過之處,將沿途一切真氣擄掠一空,然後全部朝陣眼的部位蜂擁而去。
張迷此刻化身為陣眼,閉上雙眼,感受體內力量不斷的增漲,不斷的膨脹,每當那股力量無法被身體容納,就快要破體而出之時,已經化作丹田的兆爐將體內所有力量一掃而空,煉化出最精粹的力量,任其遊遍周身。
待張迷開眼之時,一雙綻放如冰嬌花的眼仁鑲嵌在眼眶之中,那是一雙金色的、如怒放花卉的眼仁,在那雙眼睛裡,周小迦在慌亂中撒開了酒罈,極為冰寒的酒水灑得滿地都是,她在慌亂中從身後拔出一把匕首,先使出全力捅向張迷的左胸心房所在,匕首一出,立馬被鍍金的肋骨抵擋,刀尖只在張迷胸口留下一個不起眼的小洞。
當週小迦一刀捅向張迷的時候,身後的牛爾大喊了一聲:“住手。”周小迦卻顧忌不了那麼多,見一刀如石牛入海,立馬收刀,一刀,砍斷了自己的手。
那隻從手腕處切下的手,其五指仍保持著發力的架勢,就那樣安靜的,蒼白的,呆在張迷的脖子上,伴隨張迷的脖子逐漸恢復彈性和生機,那隻屬於周小迦的斷手,已經枯萎成渣,被風一吹,散亂在火星和黑霧之中。
“我說了,後果不堪設想。”老寇看著倉皇退後的周小迦,見她一直捂著血流如注的手腕,笑了:“往你們後面看一看。”
四個門庭子弟紛紛回頭,大內院牆之內,潰逃如遭逢瘟疫的武夫們都呆在大門下,他們死命的拍擊著巨門,死命的往城牆上爬,卻都無功而返,然而,伴隨四人的目光逐漸向上,忽然發現,面南的城牆之上,不知何時竟密密麻麻站了許多人影。
粗略一看,竟不下千人,他們統一服裝,非是沈家的內著黑鐵戰甲,外裹蓖麻綢衣,而是清一色的斗笠蓑衣,斗笠壓得老底,即便從下往上看,也看不到他們的眼睛,厚重且極具防雨效果的蓑衣,其末梢的棕絨正隨風飄動。
沈家世,沈家懷,其衣著上都有一個沈家的家族圖騰,為了美化那頭人臉麒麟,圖騰上的麒麟圖案,就是尋常古籍裡可見的麒麟形象,是龍頭,非人頭。
周小迦胸坎上的圖案,是禍泉大宅奉仰的伺泉鴨婆,釀酒的人,尤其是世族,若想把酒釀到人間極品,堪稱美祿的地步,不光釀酒糧食要精挑細選,對水的把控也極為嚴明,其中最關鍵的材料,其實並非優質五穀,而是水,而在民間,最懂水的莫過於的鴨子。
春江水暖鴨先知,這話在禍泉大宅看來是至理名言,相傳,禍泉大宅的開宗鼻祖在數百年前養了許多鴨子,專門用鴨子來區分優質的水源,其中一隻鴨子被餵食了仙丹,活了數百年,到現在還被禍泉大宅當家仙供奉著,也就是所謂的伺泉鴨婆。
而牛爾胸坎上的圖案,則是兩條魚,他海上觀信奉道教,據說在東海一座小島上開了一片淡水池塘,塘裡池中物全是比人還大的黑白錦鯉,一黑一白兩條扭身追尾的錦鯉,就成了海上觀的標誌圖騰。
而那幫佇立在南門城牆上的數千蓑衣人影,其胸前圖騰,竟是一頭翔飛於九霄之上的七彩神龍。
閩越之地,有兩大神明是所有人膜拜的,其一,是媽祖大神,第二,便是東海共主。
所以,在閩越,乃至沿海各州府,沒人不認識那頭七彩神龍圖騰,就包括許多內陸裡的修行中人,也都認識它,近代的人見到這個圖騰,第一個想起的人,毋庸置疑,就是敖太歲。
七彩神龍,正是海島十派頂禮膜拜的圖騰。
“幹林咧,居然早就安排好了。”周小迦破口大罵,捂著手腕,忙朝沈家懷投去目光,他是這琉璃寨的地主,在這裡爆發的所有突發事件,都要看他的眼色隨機應變。
一身狼氅,經歷了人臉麒麟的兩次咆哮,狼毛都打捲了,沈家懷撤回眺望南牆的眼睛,怒視著張迷,從身後掏出一個螺號,嘴對著螺號末尾,提氣吹響。
嗚!!!
悠揚號聲從子午廣場響起,轉而蕩遍整個大內,伴隨號聲落下,整個大內都被鐵甲震顫的聲響籠罩,鐵履擲地有聲,沈家的麒麟旗幟成千上萬的豎起,大批鐵甲軍士從大內各部湧來,很快,就將子午廣場堆得密密麻麻。
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沈家養了五萬黑鐵甲士,謀逆之心路人皆知,五萬是什麼概念,也就在尚未入夏的清明時節,來自倭國的關白攻打爾都城就帶了十萬人馬,那可是傾倭一國的全部兵力,可身為八大門庭之一的琉璃寨,就這麼一個彈丸之地,竟然養了五萬甲士,如此富可敵國的家族,其雄勢的財力竟然可以比擬半壁倭國,讓人不得不喟嘆,覬覦周朝大統之位的沈誕,究竟密謀了多少年,才換來了今天這等孤注一擲的豪博。
有這五萬黑鐵甲士,沈誕不必顧慮收買人心,這就是他對一萬兩千餘武夫痛下殺手的原因。
光琉璃寨就有如此雄厚兵力,與沈誕同處一繩的禍泉大宅周知節,海上觀牛於錦,他們又養了多少兵呢?
老寇望著密密麻麻朝這頭湧來的甲士,他們或手持劍戟,或肩扛大旗,在奔來的路上,周身上下升起金色光芒,兵家的大天罡護身咒,將悽風苦雨籠罩的大內照亮,陣陣金光縈繞在龐大的黑鐵部隊上空,將人臉麒麟身上的鬼臉鱗片照亮,也將站在人臉麒麟頭頂的沈誕,照得宛如仙人一般。
瞧得這一幕,老寇把目光落到了張迷身上:“小子,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張迷遙望愈發靠近的黑雲,繼而把目光挪向觀臺,那裡,那個年僅六歲的孩子,正抱著鐵缸淚流滿面,他已經被嚇傻了,一個勁的要姐姐帶自己逃走,看到這裡,他忽然想起了義莊下的地窖木牢,想起了滿身是血的盞兒,還有滿地慘絕人寰的女人,搖了搖頭:“不行,我要去救他。”
庸醫一把拽住張迷:“你現在是泥菩薩過河,快跟我們走,老寇說了,再不走就來不及了!鴇夫已經死了,你還想怎樣!?”
張迷惡狠狠的瞪著庸醫:“可你也該告訴我,我為什麼要和你們走才行啊!”
看著張迷那雙已經化作金色花瓣的眼仁,庸醫內心猛顫,口齒打結道:“他們已經注意到你了,但按理說,琉璃寨這幫人不應該也想捉你,你現在和我們走,否則待會兒局勢會變得更加複雜,你希望再看見有人死去嗎?”
“他們已經注意到我了。。。”張迷只覺得很可笑:“他們是誰?”
庸醫正要說話,與此同時,南牆上所有蓑衣人影飛下城牆,數千人如林間以長臂攀飛的猿猴,半空中透過互相拉扯,互相借力的手法墜落到張迷和黑鐵甲士之前,海島十派五千人全部出動,除易輕瀾被託付了保護盞兒之命沒有來,其餘九位幫主,全部出現在琉璃寨大內深宮,他們面對五萬周身散發熾熱金光的黑鐵甲士,毅然決然。
五千對五萬。
這五千人,敖太歲可以喊出他們每個人的名字,但對於張迷來說,他們是那麼陌生,海島十派對於他來說還是那麼陌生,陌生得,只能喊出僅易輕瀾一人的姓名,然而今天,這幫熟悉的陌生人就要為了張迷的性命,去與人拋頭顱,灑熱血。
他們背棄了家業,背棄了老父老母和賢妻幼子,要為張迷開闢一道通向新生的路。
看著他們的背影,看著他們面對軍旅中人依然不卑不亢的挺直身板,張迷終於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轉身朝周小迦走去,一掌拍開前來阻撓的沈家世,一腳將沈家懷踹翻,奪身到周小迦跟前,一把拽住她脖子上的鷂子玉,一扯,項鍊崩壞,他將指甲蓋大小的鷂子玉藏入兜裡,扭頭看了老寇和庸醫一眼,喊道:“走!”
一切都來得太突然,突然得讓所有人都沒有準備,伴隨張迷喊出那個走字,大內某宮闕中,一尊被人用香火供奉起來的黑怪石像突然開裂,裂縫擴散,石像裡似乎有股力量正在掙扎,倏爾之後,石像霍然爆炸,一道黑影從石像中飛奔而出。
一個神情呆滯的大姑娘站在大殿門前,展開雙臂,作勢要抵擋那道衝出石像的黑影,卻被撞翻在地,之後,黑影破窗而出,站在大殿外的空地上,舉目望向豔陽高照的天空,下巴脫臼般的下塌,嘴巴張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面對極為奪目的太陽,撕聲咆哮!
震懾寰宇咆哮聲攪起一股磅礴狂風,席捲百里琉璃寨,聽到這聲咆哮的人,無不頭皮發麻,紛紛舉目,朝聲音傳來的方向望去。
然而那道黑影正在彎曲膝蓋,雙腿肌腱猛的蓄力,然後沖天而起,再次落地時,已跨越百座宮殿,在張迷跟前砸出一口十丈深坑,黑影站在深坑中間,面對張迷,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
終於出現了。
張迷看著黑影,看著那張一面之緣,卻無法忘懷的臉,隨後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道袍:“我知道,你一定不會放過我。”
黑影赤條著上身,本來鶴髮童顏的模樣,此刻變得披頭散髮,極為陰沉,周身上下全是滾動的稀薄黑煙,目不轉睛的盯著張迷,也不說話,就那樣安靜的盯著。
張迷認識他,老寇也認識他。
他曾收了老寇三十兩銀子,用於置購遷墳的各種器具。
他曾留下逢殺破狼則天下易主的讖語。
他也曾親身下到象虎潭為民除害,最後卻淪為一具浮屍。
他是張迷那身道袍的真正主人,是一位善心宏願的人物,他來自茅山。
只是現在不能再稱呼他一聲道長了,姑且,就稱呼他一聲,象魔吧。
張迷安靜的與他對峙著,渾然沒留意到,一個少年正在緩緩朝這邊走來,少年從一百二十號擂臺走下,一面走,一面拍打那身紅錦襴衫,腰間掛著在白天呈現乳白色的鷂子玉葫蘆,他模樣俊美,笑如桃花,眼中明澈如湛藍珊瑚海,身後跟著一個抱著各色小吃且白髮白眉的天仙少女,兩人在一起,猶如神仙眷侶,一路悄無聲息的來到張迷和茅山道長的旁邊。
鍾思妤忽然捂住了嘴,眼淚奪眶而出。
三人呈三足之勢互相對峙。
龍,象,虎。
終於見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