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三言兩語誆家懷 以兇制兇鎮牛爾(1 / 1)
都說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沈家懷的遭遇與這話恰巧相反,和許多在賭館裡被小鬼兒拍了肩膀的富家子一樣,一夜輸盡家財之後,懂了窘境的道理,卻尚未融入真正的窘境,沈家懷臉上失魂落魄,心裡卻抓到了一線救命稻草。
只要從這個看似羸弱的少年手裡奪得鷂子玉葫蘆,他就可以順利握住那根稻草。
只是稻草是分兩種的,一種是漂在河裡的救命稻草,另一種則是壓死駱駝的最後稻草。
相對沈家懷的愁腸百結,遠至反而安之若泰,安靜的看著這位平日裡待人接物都算得體的沈家二公子,見他被大雨淋成了一隻耷毛病貓,說道:“都說淋雨的貓沒鼠壯,沈家少爺,你現在可是沈家最後一點香火了,犯不著被於大祖利用,來自討滅門吧?”
雨水順著沈家懷的臉頰淌下,他一雙眼睛也被不算乾淨的雨水染紅,聽完遠至的話,他咧嘴笑了,笑得苦澀又無奈:“那你有辦法救我沈家嗎?”
遠至搖頭:“沒有。”說著,轉身朝曠野外走去:“我現在就走,你覺得我說的有道理,就離開這裡找其他活路,如果覺得我說得沒理,你可以追上來殺我。”
眼睜睜看著遠至越走越遠,沈家懷沉默了一陣,荼緩嘆息道:“你說吧。”
“像你這樣的落魄公子我見過很多,年輕人喜歡看事情的好壞,我們大人喜歡看事情的後果,你才經歷了大事,腦子正紊亂,那就由我來告訴你一個後果。你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就算替於大祖搶回了葫蘆,日後你對他來說仍是一個沒用的人,他憑什麼花大力去幫助一個沒用的人?他是又想馬兒跑,又不給馬兒吃草,你呢,就會一直被他利用,並且是不討好的被利用,沒有任何回報,他會一直騙你,每當你的耐性沒有了,追問他何時替你重振琉璃寨雄風,他都會用旁枝末節的話來搪塞你,直到一天,他不想搪塞你了,就會派你去執行一次有去無回的任務,那時,沈家的香火就徹底沒了。如果覺得我說的話很複雜,那就簡單一些,如果你是於大祖,換位一下,答案就有了。”
沈家懷聽著聽著,眼淚就流了下來,眼睜睜的看著遠至走遠,他已哭成了淚人,聲如蚊吶,自言自語道:“可我。。。又該怎麼辦。。。”
“不死終出頭。”遠至越走越遠:“家族生活累嗎?每一天都要面面俱到,每一天都要謹言慎行,沒有一天活得像自己,其實你該考慮一下自己為什麼活的那麼累,現在有一個機會讓你逃出束縛,去過自己想過的生活,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能按照自己喜歡的方式過完一生,這樣的一生,才是有意義的。”
沈家懷突然跪下,趴在雨地上嚎啕大哭。
遠至頭也不回的朝前走,走著走著,腳步變快,轉而發足狂奔,一連跑出去數里地,累得喘不過氣了才回頭,眼看琉璃寨已經遠了,他喘著粗氣問旱魃:“怎麼樣?能不打架儘量別打,要打架就別廢話,我這一席話免了一次打架,還行吧?”
“沒骨氣。”旱魃嗤之以鼻。
遠至被氣笑了:“他是武道六境,我是七境,想打過他必須要借你力量,引來了嫁鴆怎麼辦?還他孃的沒骨氣,你是站著說話不腰疼。”說著,繼續往前小跑。
旱魃不滿道:“我說他沒骨氣,你瞎參合做什麼?”
每次見到那些諸多不順,命運多舛的人,遠至的良知總會不安,他害怕看見沿街乞討的人,也害怕看見流浪狗的眼睛,就算遇到鬧市裡有戲班當街賣藝,他都會盡量繞開,就怕賣藝時沒人捧場,那會顯得人生更加艱難。
這世上有許多人和遠至一樣,都對可憐的事物感到不滿,有的選擇苦讀十年,去考取功名,然後在朝野之內大放光芒,直言進諫,為民請願。有的則選擇盡一份力,掏出腰包裡為數不多的錢財,慷慨解囊。可能唯獨張迷最見不得這樣的場面,所以他選擇用自己的方式去改變世界。
多年以後,直言進諫的人被上下排擠,懂得了為民請願是讓皇帝犯難的為官禁忌,那時他或許會選擇同流合汙,去上貪官帑,下斂民財。掏腰包的人呢,在見了太多可憐之後就麻木了,選擇視而不見,自掃門前雪。那麼張迷呢?他今天在琉璃寨種下一顆種子,以此為起點,不管過去了多少時間,他都要徹底改變這個世界,只因這一路走來,他見到了太多不應該存在的醜惡。
遠至走在泥濘的土路上,仰天望雨,嘆息道:“你說,視而不見算不算一種罪過呢?”
“你又不是神,能力有限,不必覺得良心有愧。”
淅淅瀝瀝的土路上,遠至埋頭繼續朝前,被一人擋住了去路。
那是個一身道袍的年輕人。
看到這個人,遠至皺起了眉頭。
不過,那身道袍並非茅山道袍,來者面容也不是那個被敖太歲奪舍的少年,他剪徑在遠至跟前不遠處,身邊懸浮著十二尾錦鯉,十二尾錦鯉,六黑六白。
“朋友好凌厲的口舌,居然把家懷說得泯滅了殺心。”來者正是八大門庭年輕一輩最強者,海上觀,牛爾。
遠至知道來者不善,十有八九也是聽於大祖使喚的,從腰間取下鷂子玉葫蘆,掂量在手:“閣下是為了這個來的?”
牛爾點了點頭:“只是我不會像家懷一樣那麼容易誆。”說著,抬手撫摸著從眼前遊過的白鯉魚,手指捋過它飄飛如虹的魚鰭,淡淡道:“在打擂的時候,我就關注到兩個十分厲害的外人,一個是七十二號的鹹魚劍仙,另一個就是一百二十號的你。我是個爭強好勝的人,總想看一看世上的高山,鹹魚劍仙有十二尾鹹魚,我有十二尾錦鯉,只是變故太多,以至我沒有和他交手的機會,那就退而求其次,來會一會閣下你,順便取了你的葫蘆回去覆命。”
遠至默默的看著他,上下一番打量,點頭道:“只要有打架,哪裡都可以是擂臺,不用多說,打得過我,葫蘆歸你。”
牛爾,作為閩東少年第一,那是武道山路一步一坑實打實走出來的,其境界和沈家懷一樣,都是第六鏡兩宿星雲,而沈家懷是兩袖十品武夫,牛爾卻與之有云壤之別,他是兩袖一品的境界,只是修行為年齡和身體的限制,遭遇了瓶頸,故而沒能由兩袖一品升到第五境。
所謂兩宿星雲,兩宿,一宿為鬥宿,一宿為牛宿,二者合一就是‘鬥牛’,這一境界的武夫,可以借用鬥牛星宿的照耀汲取力量,古有氣衝斗牛一詞,說的就是這兩宿武夫,丹田裡的真氣與鬥牛星宿之間有一道無形鎖鏈,可以透過鎖鏈去感知星宿的力量,並借用星宿的力量。
像沈家懷那樣的兩宿十品,只能若即若離的感知到鬥牛星宿,能獲取的力量自然有限,牛爾卻不同,他已經是兩袖一品,在第六境界中已經臻於化境,能把獲取的星宿之力開放到最大,一旦借用了鬥牛之力,其身體也會變化形態,這所謂的形態,就叫‘天象’。
所有武道山路拾階而上的武夫,在抵達到兩宿一品之後,就能變化天象形態了。
大雨滂沱,天地一片漆黑。
淤積的泥濘間,牛爾一撒袖袍,直朝遠至奔殺而去,腳尖踏地,在泥地裡留下五個腳指頭的痕跡,踏行之間腳掌豎起,腳尖點地宛如蜻蜓點水,這種奔跑不同於原野馳牛那般莽撞,它奔走起來看似瀟灑飄逸,實則大氣磅礴,陰陽兩合,時而柔軟陰藏,時而剛猛陽顯。
他的奔跑帶動了雨勢,將一些垂頭在路邊的芒草連根拔起,芒草在風中扭曲如游水的毒蛇,跟隨在牛爾架起的風暴一道朝遠至游去。
遠至屹立在猶如油炸滾鍋的泥濘間,眼睛死死鎖定在那些芒草身上,也就在瞬然之間,牛爾到了,他高抬袖袍,當頭朝遠至的天靈砸下。
這一擊如同溼袖砸石板,力道不容小覷,遠至抬起胳膊成交叉狀,硬生生擋下這一掌,腳下泥土濺飛如矢,由於地面過於溼滑,尚未卸去的力道推著遠至一連朝後退出十丈。
泥濘路上被劃出兩道軟泥溝壑,遠至腳後跟處壘起的泥土老高,他一踩腳,眼看著牛爾再次衝來,豎起兩根手指,嘴裡喊了一個長字,長字一出,飄飛在風中的芒草頓時瘋狂生長。
春神者,草木皆兵。
芒草在瘋狂的生長中,葉片變為等人高度,無數根莖般的東西從葉子上昂起頭來,它們在不斷的糾纏,不斷的緊密,很快就形成了一條手臂。手臂就如同從葉片上長出來一般,五指撐住葉片,從薄如蟬翼的葉片中撐出了腦袋、身體、腳。
百支芒草,每支中都爬出一個渾身綠色的木頭人,一時之間,數百木頭人齊齊從風中墜落,或落於曠野灌木中,或落於泥濘道路上,落地之後,朝著牛爾瘋狂衝去。
看見遠至有這般手段,牛爾皺起眉頭,一掌將一個木頭人拍得四分五裂,猛的把手掌放在眼前細看,只見手掌上竟然全是血。
這些木頭人居然像芒草一般鋒利,雖然看似圓潤,但身上處處都藏著刀子,牛爾停下身子,從道袍上撕下一塊布條,不慌不忙的給受傷的手包紮好,哼道:“邪魔外道。”
說話間,數百木頭人已經近在咫尺,牛爾不再親自動手,掐了一個手訣,環繞在身邊的十二位錦鯉立馬四散。這些錦鯉是海上觀供奉的家仙,看似只有拳頭大小,卻是各個千鈞,一經四散,就讓包圍牛爾的木頭人紛紛支離破碎。
所有木頭人,都被十二尾錦鯉撞得稀巴爛。
片刻不到,所有木頭人都被撞碎,土路上滿是木頭人的四肢和軀幹,都還在拼命的活動著。
“看來閣下的邪術沒修煉到精髓部分,就這點斤兩?”牛爾訕笑,戲謔間,將十二尾錦鯉召回身邊,正打算再調侃兩句,笑著笑著,表情就僵住了。
只見遠至五指崩直,緊緊貼地,泥濘地面上突然冒出無數扭曲的手臂,這些手臂紛紛攀附在他的手膀上,拉扯著想從地下爬上來。
牛爾大驚失色,唇齒磕巴道:“鬼。。。鬼門?”
話音剛落,鬼門迅速開啟,無數怨魂飄飛而出,百萬之多,頃刻之間全部被吸進遠至的手臂,又於頃刻之間,鬼門關閉。
下一刻,土路兩邊的曠野中,所有草芥統統枯萎,無數綠色光球從曠野中升起,在天空中旋轉一週後,迅速朝遠至的手臂撲飛而去。
木為大生,鬼為大喪。木鬼,為槐。
中陰槐王,祖樹之力。
“你究竟是什麼妖孽!?”牛爾大驚失色,不免義憤填膺,要捍衛心中的正宗。
“我是妖孽?”遠至不屑的笑了笑,用那隻被鬼魂和木靈攀附的手猛撼大地,一撼之下,地動山搖,所謂第七境地龍翻身,臻於化境之後,可借大地龍脈之力。
隨著遠至吃力的把一樣東西從地底抽出,一把鮮血淋漓的巨劍展現在牛爾面前。
巨劍長有兩米,比遠至還高,劍身很寬,劍刃極為鋒銳,在劍身上雕刻著許多佛陀降魔的畫面,由上往下分別有四副畫面,第一幅為蓮花生菩薩降服諸魔,第二幅為八部之一、蛇身的摩呼羅迦,第三幅為敦煌壁畫中的鹿王本生,第四幅為地藏菩薩乘諦聽入地獄。
遠至單手握住巨劍,將其橫在一旁,或許這劍確實太重,以至於劍尖貼地,以便分擔重力。
巨劍不止一把,而是供人雙持的兩把。
遠至用聚集祖樹之力的手握住這第一把之後,另一手變為木頭,再次撼地,從地底拔起一把同樣鮮血淋漓的巨劍。
這就是當初在浮屠塔頂層,三寶僧人贈送給遠至的佛寶,斬鬼劍。
這是一把傳說中的佛家寶物,是地藏菩薩的傍身法器,後贈送給一位姓鐘的大天師,讓他以此劍除盡凡間一切妖魔鬼怪,後來百轉千年,這把劍為三寶僧人所得,他花盡一生心血,奔走各地,找齊了所有的奇珍異寶,經自己的佛心薰陶,再經數千強匠之手,鍛造出第二把斬鬼劍。
當年能與陳祖義鏖戰東海,並挫敗陳祖義,靠的就是這兩把斬鬼劍。
劍身上所有的血,都是斬殺妖魔之後留下的,雕刻痕跡裡藏著的黑垢,則是斬殺惡鬼留下的。
這件佛寶並不慈悲,相反,它是世上所有邪祟都害怕的東西,講究以兇制兇。
“如果所有看似詭異的東西都是邪魔外道,那這佛寶,在你眼裡豈不是也成了邪魔,也成了外道?如果你沒見過的東西就是邪祟,那麼,我也沒見過你。”遠至雙持斬鬼劍,兩把巨劍上升騰著鬼魂,沸騰著鮮血。
再看牛爾,早已面無人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