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天造天府錦官城 虔誠之人向西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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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時,未被海嘯波及的城外小丘,酸雨停頓,雲散星來,庸醫拾掇了乾柴,在土丘上升起篝火,篝火上用木樁架起一個三角架子,上面綁著被大水淹死的兔子和錦雞,這些野味都是來之不易的好東西,因為是夏天,死物難以保鮮,很容易招來蚊蟲,庸醫乾脆把它們都煙燻醃製起來,吃一部分,吃不完的,則用布袋包裹起來。

在這空前災難當中,大量稻田被淹毀,眼看就要秋收了,大把糧食都泡了湯,水災和旱災異曲同工,只要田裡遭了殃,饑荒就會接踵而至。

即便朝廷很快就會派糧賑災,但這一過程也是需要時間的,先知的人都開始儲存糧食,希冀著能撐到賑濟到來。

此刻,鍾思妤拿著蒲扇,一邊為篝火添柴,一邊為那個紅衣少年驅散暑熱,時不時用手摁住那蓋住額頭的溼巾,發現溼巾溫度高了,就取下放進木桶,待溼巾的溫度再度冷卻後,就為少年擦臉。

而遠至一直處在黑暗深處,昏迷不醒。

庸醫腳邊擺放著幾罐就地摘採的藥草,都已碾磨成泥,給遠至身上敷過疤之後,搖頭苦笑:“看來這小子根本就不需要這些草藥。”掀起繃帶,看了看迅速癒合的傷口,嘆息道:“這麼強大的復原能力,我還是第一次見。”

自從在水裡把遠至救起以後,鍾思妤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消失了,並開始珍惜起生命,就怕還有第二次海嘯,揹著遠至出了泉州城,直到體力耗盡,才勉為其難的留宿在這方土丘上,卻還心有餘悸,一再向庸醫討要定心丸,非要讓老頭說海嘯不會再來了,就算來了,這土丘也很安全。

期間庸醫見她揹著遠至十分吃力,想分擔一些,不料姑娘家剛烈起來是個犟脾氣,根本不許庸醫碰遠至一下。

其實在庸醫眼裡,鍾思妤像個守財奴,遠至則是她畢生守護的金銀財寶。

可都知道,錢不是鐵打的,而是流水的。

庸醫鼓搗著手裡的事,把野味的肉填充在中空的玉米棒子中,放在篝火邊烘烤,又找來荷葉和泥巴,把野鴨子裹得嚴嚴實實,直接丟進火裡,準備好一切後,他看向鍾思妤,問道:“妮子,你真打算去蜀川?”

鍾思妤目不轉睛的盯著昏迷的遠至,點了點頭。

“嗨。”庸醫一抹嘴巴:“羅遠至不過是說了兩句夢話,說不定正做著吃蜀川火鍋的夢,你按照他的夢話就要去蜀川,是不是太草率了?”他知道這話說了也是白搭,因為姑娘家一定會回答三個字,那就是‘我不管’,想著,他只能搖頭晃腦,繼續去準備路上的乾糧。

鍾思妤沒有說話,她是去意已決。

庸醫借篝火點燃了旱菸,坐在磐石上吧嗒起來,虛著眼睛,透過耀眼的火光看向羅遠至,意味深長的看了好一會兒,又把目光挪向鍾思妤,說道:“我覺得這小子不像齊朝人,反而像個周朝人,應該說,像周朝的女人,太墨守成規了,一點都不開放,若換了別人,肯定就跟你好了,反正那個嬌兒是傻的,騙一騙,就糊弄過去了。”

說實話,這話對於鍾思妤來說十分順耳,畢竟是在抨擊情敵,但她卻不能表態,就怕被遠至聽到了,印象就不好了。

庸醫見她不著聲,知道這話說到她心坎上了,吞雲吐霧道:“希望變失望,失望變絕望,妮子,如果這小子還是不領你的情,你怎麼辦?”

鍾思妤木訥道:“別和我說道理,我都懂,但沒用。”

庸醫搖頭:“別誤會,我這兒沒道理,就是好奇問一問,到時候你打算怎麼辦。”

鍾思妤到底是聰明的姑娘,其實早就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愣了好一會兒,反問庸醫:“你聽說過蜃妖嗎?”

庸醫一下被煙嗆住了,猛的咳嗽,那架勢,好像要嘔出心肺才算痛快,好不容易緩過來了,咳道:“你想陷入自己的幻想,在幻想裡和羅遠至過一輩子?”

鍾思妤沒有說話,安靜的看著遠至,眼裡全是柔情。

庸醫嘆了一口氣:“我曾經看過一本書,說但凡把靈魂出賣給蜃妖的人,他們的確能擁有自己想要的一切,當然,這所謂的一切都是假的,都是夢而已,但是也會付出極大的代價,陷入幻想的人們,被蜃妖吸光所有思想後,就會變成夜乞叉。先前那群評書先生來泉州城講爾都保衛戰,說起了蜃妖的事,並剖析了德川秀吉為什麼不用蜃妖實現願望的秘密,他明明不用征戰大齊,明明可以利用蜃妖,躺在床上白日做夢就行了,但偏偏不那樣做,就是因為這種幻想有很大的弊端,如果不能及時從幻想裡走出來,人就會變成怪物。”

鍾思妤終於抬起頭來,看向他:“周朝的公主,她不就是一個夜乞叉嗎?”

庸醫想了想,說道:“這個嘛。。。該怎麼和你解釋呢,你看啊,我身體裡有三頭病魔,按照常理來說,人的身體若是被病魔入侵,就會出現很糟糕的變化,我之所以能承受住它們,並把它們牢牢鎖在體內,不讓他們出去作惡,就是因為我從小到大吃過很多藥,體質被我師父改造成了病魔最喜歡的棲息之所,三種病魔會被我體內積存的草藥力量壓制住,它們在我體內抗衡,博弈,只要這種抗衡不被打破,我就不會生病。再看這個羅遠至,他體內有一棵祖樹,其實這棵祖樹就像病魔一樣,他體內有另外一股力量在牽制著祖樹,兩者始終是平衡狀態,所以他也能正常的活著。”

鍾思妤若有所悟:“所以,周朝公主,那個方晴,她體內有一隻夜乞叉,但是和夜乞叉抗衡的那股力量,是什麼呢?”

庸醫搖頭:“不知道,但是有一點我知道。”說著,他指了指遠至:“我們在清官山找到羅遠至的時候,他身上都在長樹枝了,對吧?但是按照祖樹正常的生長,一旦暴走起來,肯定不止才那麼幾根小樹枝,撐破羅遠至的身體都不在話下,那麼,羅遠至體內失衡之後,祖樹暴走了,為什麼只是長出那麼幾根小樹枝,而不是直接變成參天大樹,撐破他的身體呢?說明祖樹被他馴服了,就算那股與祖樹抗衡的力量不再了,祖樹也不會暴走了,祖樹已經習慣甚至依賴羅遠至了。那個方晴能變成天行夜叉,很有可能也馴服了體內的夜乞叉。”

鍾思妤茫然問道:“那你呢?馴服病魔了嗎?”

庸醫苦笑:“病魔這玩意,是沒有思想的,它們所有的行為都是本能,本能的殺死敵人,本能的繁衍,這玩意不像祖樹,也不像夜乞叉,祖樹和夜乞叉都是靈物,是有思想的,但病魔沒有,所以不好馴服啊。”

“我好像懂你的意思了。”鍾思妤看著茫茫夜色,耳畔充斥蛙鳴,她說道:“無論是祖樹,亦或是夜乞叉,或是病魔,都是用寄宿的方法住在人的身體裡,而這種寄宿方式,是野狐禪首創的,對嗎?”

庸醫一愣,細細一琢磨,說道:“好像是這麼個道理。”

“野狐禪首創了人獸共修,獸類寄宿在人的身體裡,兩者共同修行,卻被道統不承認,被罵做旁門左道,但人們卻偷偷借用了這種所謂的旁門左道,來提升自己的實力,呵,真是怪誕。”

庸醫捋著鬍鬚,說道:“老頭我雖然不修武道,只是一屆赤腳遊醫,但是對武道里的事還是略有所知的,很明顯,現在的靈氣已經很稀薄了,遠遠沒有以前那麼多了。武夫還想在武道山路上拾階而上,可靈氣卻供不應求,所以聰明的人們經過慢慢考究,發現野狐禪的修煉法門或許可以讓登山變得事半功倍,所以人們去其糟粕,取其精髓,拋去了野狐禪的返祖思想,卻沿用了它們的修煉精髓。”

鍾思妤愕然問道:“伐木之戰不是隻砍掉了三棵祖樹嗎?還有九棵不是麼?怎麼就靈氣不足了?”

庸醫搖頭:“供應靈氣的是十二尾地龍,地龍是連在一起的呀,祖樹的存在,只是為了鎖住十二條地龍,三棵祖樹被砍倒,也就意味囚龍局破了三個大洞,剩下的地龍會順著這三口大洞飛走,現在的靈氣,是一天不如一天多了。”

鍾思妤吃驚問道:“那怎麼辦?”

庸醫苦笑:“還能怎麼辦?修真在十幾年前死掉了,武道也會在未來幾年之內死掉,天門再也不會開,世上沒有修士,沒有武夫,所有人都是普通人。如果我沒猜錯,那些武道人仙,天下巨擘,他們現在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為自己攫取更多的靈氣,好讓他們在靈氣蕩然無存之前,可以開啟天門,飛昇仙班。”

鍾思妤不解:“可是。。。閭山派在三百多年前就去吐蕃圍捕象魔,三百多年前的靈氣可是很充沛的,難道他們真的是前知三百年,後知三百年?提前就預料到三百多年的今後,會有靈氣匱乏的一天?所以才抓象魔,煉旱魃?”

庸醫對神秘的閭山派是一無所知,故而搖頭:“閭山派的目的我不知道,但是敖太歲的目的,一定是為了成仙。”

鍾思妤有些疲倦了,擺了擺手:“我們是不是把話扯遠了。”

“哪裡扯遠了?”庸醫抽了一口旱菸:“說這麼多其實是想告訴你,別去打蜃妖的主意,那玩意不好惹,除非你想變成夜乞叉,然後找一個人附體,最後被人馴服。”

鍾思妤安靜的看著遠至:“我不管,我就是要和他在一起,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庸醫嘆了一口氣:“妮子,你知道我們閩越離蜀川有多遠嗎?我們在東邊,蜀川在西邊,要走很久很久的,向西走,過江西,過瀟湘,過荊湖,才算到了蜀川境內。走到蜀川,恐怕都已經秋天了。再有了,我們這邊的方言,和他們那邊的方言天差地別,交流起來肯定有麻煩,我們這邊口味清鮮,他們那邊喜歡吃辣,都很難適應的,萬一水土不服,生病了雖說有老頭我在,但是沒必要啊。”

“我都不怕。”鍾思妤拿起溼巾,為遠至擦臉:“以前在泉州城,不也經常吃火鍋麼。”

“哎喲,妮子誒,人家那火鍋可是辣的,寫天下志的探花郎,你知道吧?你猜他怎麼說蜀川的火鍋?”庸醫就像在教自己那不開化的孫女兒一般,滿臉的無可奈何。

鍾思妤抬頭看他:“怎麼說的?”

庸醫嘆息道:“他說閩越的火鍋吃了養胃,蜀川的火鍋吃了,屁股疼。”

鍾思妤本來冷著臉,一聽完庸醫的話,噗嗤一下就笑了。

庸醫看她笑了,有些莫名其妙:“傻妮子,笑個屁啊。”

鍾思妤終於難得的笑了,笑得咯咯的:“可人家都說,蜀川的火鍋是吃著最痛快的。再說了,我就想去一趟天府之國,去錦官城的街頭逛一逛怎麼了?不都說川妹子各個國色天香麼,我就想去比一比怎麼了?上青城山燒燒香,上峨眉山拜拜佛,不可以嗎?還有。。。聽說那個小野獸。。。叫什麼來著,反正身上黑白相間的,書裡說很可愛的那個,我去抱一抱不可以嗎?”

庸醫木然:“你該不會。。。說的是熊貓吧?”

鍾思妤昂了一聲:“熊貓不是蜀川的麼?”

“是蜀川的沒錯,但是。”庸醫開始了:“但是那些書裡寫熊貓的人,往往都是沒見過熊貓的,那,還是說到天下志,我相信探花郎肯定是見過熊貓的,天下志裡說,那玩意叫食鐵獸,是非常兇猛的大野獸,傳說有個男的為了向世人證明熊貓是很可愛的,就獨自去蜀川找熊貓,結果被當地村民發現的時候,整個腦袋都被熊貓扇飛了。”

“我不管,你少在這裡危言聳聽。”鍾思妤依然堅信自己的想象。

也就在庸醫唾沫橫飛,照本宣科的同時,土丘下走上一個人,來到篝火邊上,看了看躺在地上的羅遠至,又看了看錶情凝滯的庸醫,最後從腰間取下一壺酒,丟給鍾思妤:“要去蜀川嗎?算我一個。”

庸醫合上嘴,砸吧著味道,說道:“我說黃捕頭,你有公差在身,冒然跟我們走,不好吧?”

黃玉顏,沒有捕頭裝扮,還是那身只為張迷才穿的便裝,身材勻稱,面容姣好,看著鍾思妤,等她說話。

鍾思妤也有些愣神:“黃姐姐,你辭掉公差了?”

黃玉顏點頭:“不想辦差了,再幹下去,真就嫁不出去了,再說了。”她扭頭朝洪水滾滾的泉州望去:“也不能在這片城池裡當差了,就沒意思了。”

鍾思妤問道:“那你去蜀川。。。做什麼呢?”

黃玉顏搖了搖頭,釋懷一笑:“只是經過蜀川,我要去吐蕃了,去看雪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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