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南派野狐送書信 閭山開時救萬民(1 / 1)
半個月後,一行四人離開閩南,進入閩北區域,此處是閩越、浙江、江西的接壤處,還有兩天的路程,只要翻越了三教融匯的武夷山,就能離開閩越進入江西了。
日月兼程,劣馬拉車,四人是稍有精力就開始趕路,就連駐足觀望沿途風景都免了,梯田、土樓等農家風光擦肩而過,對於兩個姑娘來說,這是她們第一次出遠門,黃玉顏心裡只裝著雪山和草原,鍾思妤則心繫遠至,這半個月以來,遠至一直處在昏迷當中,全程都是她在照料,路上風景也就沒心思看了。
餬口的問題落在了庸醫肩上,半月前儲存的糧食都吃光了,這體格不算強壯的老匹夫只能擔當起獵人,半月以來,他不是在打獵,就是在打獵的路上,經過山野,若運氣稍好,遇到被老虎嚇做驚弓之鳥的母鹿,就能撿著被母親拋棄的鹿崽,若運氣差些,就跟著一隻兔子漫山遍野的追,他沒有獵人的經驗,不知道狡兔三窟的道理,有時整整一天都在被兔子玩,最後他總結出一個道理,若沒有鷹犬傍身,千萬別去捉兔子,就算冒風險去摸花毛的小野豬,也好過被兔子當成傻瓜玩。
若經過河流,他又化身漁夫,挖蚯蚓當魚餌,用衣服的絲線當魚線,有時枯坐一下午,一條魚都釣不上來,氣得他破口大罵,質問水底魚兒自己的蚯蚓是不是臭的,罵完就撿起石頭往水裡亂砸,別說,還真有魚被他砸死,自那以後他再也不釣魚了,經過河流就撿石頭往水裡亂扔,砸死了魚算運氣好,砸不中就算了。
庸醫以前總覺得賺錢難,而今離開城鎮下了野,有錢買不著東西,才真讓他叫苦不迭,那句話還真是沒說錯,落地的鳳凰不如雞,總歸是有道理的。
鳳凰這玩意庸醫沒見過,卻在經過山野的時候見過老鷹,那老鷹在天上飛著真是神武,落地走起路來一跛一跛的,他孃的,就跟個傻子一樣。
這一路走來,庸醫才覺得先前那些爾虞我詐,那些精於算計,統統都是瞎扯淡,先前他賺了錢,笑得合不攏嘴,而今他捉了野味,也笑得合不攏嘴,同樣是笑,可現在想來,還是後者更加真誠,是真正的快樂。
因為賺了錢,就像撒了一個謊,你得用一百個謊去圓這個謊,那樣這錢你才用得踏實。但捉了野味不同,付出了馬上就得到了回報,肚子也不餓,並且和畜生鬥智鬥勇是沒有負擔的,故而快樂得更加純粹。
此刻,庸醫坐在板車上,一手小刀,一手樹枝,削尖了樹枝就放在一旁,他很珍惜當獵人之前的時刻,這個時候他就像那田耕疲倦了,坐在樹下喝涼茶的老農,更能把身心融入眼前的風景,這種陶醉,變成了這個花甲老郎中的日常樂趣,再則就是和後輩聊聊天,和鍾思妤、黃玉顏、羅遠至呆在一塊,他就像一個頂樑柱,每天考慮的問題,都是怎麼才能讓這幫家中小輩不至於餓肚子。
老寇離開虎派的時候說過,庸醫你沒有家,沒有親人,所以不懂什麼叫責任,一人吃飽,全家不餓。
而現在,庸醫也有了家,這個家雖然很怪,但很溫馨。
“妮子,在幹啥?”庸醫忙著手裡的活路,冷不丁的關心一下‘孫女兒’:“餓了沒?”
而鍾思妤和普遍的年輕姑娘一樣,一心一意只為了愛情,她的目光始終注視著板車上昏迷的遠至,看著心愛的情哥哥鼻息均勻,她就沉寂在這種不易察覺的默契中,然後冷不丁的回上一句:“不餓。”
時至黃昏,天外紅霞印在老頭兒的臉上,顯得很慈祥:“太陽落山我就出去找吃的了,白天鹿啊,錦雞啊這些畜生都太警覺,到晚上才容易得手。”
好像老人家付出任何東西都是應該的,年輕人都有瞬間變成祖宗的習慣,鍾思妤聽完了庸醫的話,只是平淡的嗯了一聲,只是年紀稍大的黃玉顏懂了事,問道:“需要我幫忙嗎?”
“不用。”庸醫用手指畫了一個圈,大有畫地為牢的意思:“你在這裡看著妮子和羅遠至,這深山老林的不安全,野獸不可怕,可怕的是山匪。”
黃玉顏點了點頭,突然想起了什麼,喊了庸醫一聲:“老頭兒。”
庸醫皺起眉頭,抬眼看向她:“怎麼?”
黃玉顏問道:“你聽過狼和羊的故事嗎?”
庸醫疑惑的看了她兩眼:“狼和羊有那麼多故事,你說的是哪個故事呢?”
“是狼愛上了羊嗎?”鍾思妤少女心萌動,所有事情都能掏空了往裡邊填充愛情。
黃玉顏搖頭,看了庸醫一眼:“書裡說,狼在捕捉的羊的時候,會先跟著羊,等羊找到草場開始吃草了,狼就一直埋伏在暗處,羊吃飽了,體重上去跑不動了,狼也按兵不動,直到守到第二天清晨,羊的肚子裡又有草,尿包又脹,正要撒尿的時候,狼才會出擊。狼很能等,並且很有城府,就算羊吃飽了,它們也一直等待著,非是穩紮穩打,它們不會出擊。”
庸醫板下臉來:“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呢?我是狼?跟著你們這群羊,伺機而動?”
“你誤會了。”黃玉顏望著西天的霞蔚,淡淡道:“我只是告訴你,進山打獵也要等,找到鹿群,守它們到第二天清晨,收穫肯定會很好。”
庸醫苦笑:“行,就照著你的法子來。”說著,看向夕陽下的周邊風景,只見在路的盡頭,一片延綿數十里的疊嶂鋪張在西天盡頭,嘖了一聲,問道:“那是什麼山?”
黃玉顏神情凝重的望著那片山巒,看了好久,說道:“看來我們要繞路了,那片山不太平。”
鍾思妤忙問:“為什麼呢?”
黃玉顏掏出一個酒袋,擰開塞子灌了一口:“那是玉華山,南派野狐禪的地盤。”
庸醫就問:“你和野狐禪有什麼過節?”
黃玉顏還沒答話,鍾思妤立馬說道:“繞路吧,繞過那片山。”
庸醫和黃玉顏同時朝她看去,然後保持沉默,繼續做手裡的事。
與此同時,一張樹葉被風吹來,飄落在劣馬的屁股上,被馬尾一掃,落到了板車上。
庸醫正鼓搗著手裡的事,眼角餘光有意無意的瞟了那葉子兩眼,兩眼之後,詫異的嘿了一聲,忙撿起那張葉子,放在眼前細細端詳,看完以後,臉色鐵青的丟了葉子:“屋漏偏逢連夜雨,船遲又遇風打頭,真是說什麼來什麼,運氣有夠背的。”
黃玉顏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問道:“怎麼了?”
庸醫徐徐嘆氣:“葉子上有字,讓羅遠至上一趟玉華山,如果不去,嬌兒就沒命了。”
鍾思妤表面上雖說在照料遠至,可誰都看得出,聽完庸醫的話以後,她的臉色變得非常難看。
與此同時,始終躺在板車上,半月以來不見好轉的遠至,如得以冰釋的春蟾般,抽搐的手指彈卻了永夜的寒冬,眼角滑落一滴淚水,緩緩睜眼,甦醒轉來。
與此同時,數百里之外的閩南泉州城,洪水退卻以後,露出那些半藏在泥垢中的廢墟,夕陽的霞光昭灑過來,在相國寺的塔尖上將兩個人襯得煜煜生輝。
這兩個人,一個是著茅山道袍的少年,敖太歲。另一個則是揹負打鬼鞭,著一身紅色道袍的於大祖。
淤泥的臭氣遍佈整個城池,唯獨高處不勝寒的妙音塔尖上,充斥著蓮花的清香,作為民間閭山派的坐山掌教,擁有人仙境界的於大祖立如畫中謫仙,面帶寶相,氣如嵐而衣如風,副手遠眺間,不算充實的道袍獵獵而動。
而敖太歲的臉色很蒼白,東海菩提之巔,曠世決戰之末,雖說和東海共主聯袂出擊,最後也篤定了勝局,卻是真正傷了元氣,這一戰之前,羅家名存實亡,而這一戰之後,羅家就連所謂的名,也伴隨傾倒的菩提樹祖墳,一同沉沒東海,跌入歸墟了。
若非受了重傷,他也不至於和於大祖並肩站在這裡,去聽這個道士堂而皇之的不實之談。
“太歲爺,力撼東海,瓦解羅家,好氣派的手段啊。”於大祖的口蜜腹劍可謂造詣圓滿,畢竟眼下泉州城的滿目瘡痍,較先前的琉璃寨是有過之而無不及,話雖酸,卻也不敢真正觸怒這位天下第五,於是話鋒一轉,說道:“不知道太歲爺接下來有什麼打算呢?”
敖太歲對於大祖談不上好感,甚至有敵意,若琉璃寨一行自己沒有奪取張迷的身體,這於大祖就該用他的手法把東海共主給搶走了,這人識時務的嘴臉無比醜惡,自然不能討人信賴:“少扯這些旁枝末節的話,開啟你的葫蘆吧。”
“也沒什麼,就是找你閒聊兩句。”於大祖腆臉一笑:“琉璃寨這一遭,我可是得不償失啊,周朝的黑龍沒搶到,旱魃沒搶到,還他孃的讓象魔暴走了,就連本該進貢給祖家的女人,也跑得無影無蹤,還讓歲歲給我進貢的八大門庭分崩離析,這算盤噼噼啪啪打下來,細細一琢磨,發現誰都沒討到好,也就太歲爺你,撈了天大的好處。”
“我撈了天大的好處。”敖太歲不屑一顧:“這奪捨本就是我的計劃,怎麼撈也撈不到你頭上。於大祖,我沒功夫陪你在這瞎聊,也不想聽你這些狗屎抱怨。”
於大祖乾笑道:“正所謂亡羊補牢,我們總該挽回些損失,不是嗎?”
敖太歲看了他一眼,滿眼冷漠:“那這筆債,你想找誰討?”
“誰讓咱們吃了虧,就該找誰討。”於大祖繼續賣關子。
敖太歲有些慍怒:“是你自己沒栓好自家的狗,若栓好,沈誕這幫瘋狗也不至於率先咬人,要我說,周朝待你們不薄,你們心裡揣著惡毒又想篡位,又想搶黑龍,有怎樣的狗就有怎樣的主子,於大祖,不是我彎酸你,你真他娘豬狗不如。”
於大祖倒是氣定神閒,笑道:“太歲爺言重了,我們做的所有事情都是為了造福天下黎民蒼生,犧牲一些必要的犧牲,也是理所應當。只是太歲爺你,呵呵,如果東海的主讓你做了,你能造福天下萬物,能為天下佈施春意嗎?東海的主,還是該交由羅家人,畢竟人家才是春神的後裔,才是讓萬物復甦的東海正神。現在你搗毀了人家的祖墳,毀滅了所有羅家人的魂魄,那麼太歲爺,我問你,今年這場寒冬之後若春天不再來,天下陷入永冬,誰來背這個責?若這個責讓你背了,你還怎麼成仙?”
“成仙?”敖太歲突然笑了:“這世上真有人能成仙?”
於大祖嘴角微微上挑,似笑非笑,沒有說話。
敖太歲譏笑不減:“於大祖,就連你也以為世人真可以成仙?我已經跨過了人仙五大階,明明已經到了開啟天門的地步,天門在哪裡?如果真的可以成仙,我上輩子就可以開啟天門了,何必用輪迴之後奪舍的方式博取永生?你們說千古以來有許多人飛昇,那你們道教的神仙,佛教的菩薩金剛,都在哪裡?美其名曰可以飛昇,不過是把人勸入你們道教佛教,讓他們信奉你們,把你們變得更加強大,這千古以來哪次飛昇不是騙局?想看天門是嗎?我也可以在天上用真氣凝出一扇大門,可真正的飛昇呢?千古以來,要我說,唯獨爾都城的大天官最能稱之為聖人,他以儒家身份飛昇,目的雖說是勸天下人都歸於儒學門下,但用心是好的,無非是讓世人為了飛昇而用功讀書,可以汗牛充棟,可以厚積薄發,可以不枉此生。可大天官真的飛昇了?他用真氣在天上開了一扇門沒錯,可他能透過那扇假門進入仙界?要是真的進入了仙界,那我在東海之下打撈起來他的屍體,又怎麼說?世人愚昧,我不愚昧,但我也不能拆穿,畢竟他以死來換取天下人對讀書的熱心,這隻有聖人才能做到,對於他,我希望人們都以為他真的飛昇了,而不是自行兵解的。”
於大祖被說得啞口無言,卻要欲蓋彌彰:“可爾都保衛戰時,茅山掌教陶藝,卻能開啟天門,請老君下界附體,這個你怎麼說?”
“上古時的大帝能把十二條地龍封鎖在人間,老君就能把他的修為作為青睞留在茅山,陶藝無非是借用了儲存在茅山的老君真氣,力量是從茅山借來的,不是從仙界借來的。”敖太歲一語道破。
於大祖乾笑,聲音沙啞,彷彿來自僵死之人那乾涸的喉嚨:“太歲爺,你說的都沒錯,飛昇的確是假的,人就只能是凡人,頂天了是人仙,做不了天仙真仙。不過,上古時的確有人飛昇,不過自從第一個凡人飛昇之後,仙界的大門就徹底向人間關閉了,無論人們怎麼修煉,都是無濟於事的。我知道太歲爺你渴望成仙,卻因為找不到成仙法門而懊惱,這也是我今天來找你的原因。”
敖太歲微微一滯,繼而搖頭苦笑,譏諷道:“你們閭山派有成仙的法子?就算有,能便宜了我?於大祖,你滾吧,別讓我起殺心。”
於大祖面帶微笑,望著逐漸下墜的夕陽,念道:“閭山原在江中心,要開之前三年春;三千年滿開一度,有人得見閩江清;自古有緣相會遇,閭山開時救萬民;天威法壇傳角韻,祗迎聖駕降來臨。”念罷,扭頭看向敖太歲:“自從仙界對凡間徹底關閉之後,這三千年來,我閭山先祖都在一心一意的做一件事,耗費那麼多代人的心血,萬萬閭山先鋒為此犧牲,無論是把東海的那棵祖樹搬進閩河,也無論是捉象魔,煉旱魃,都是為了這一年,也就是大齊長垣六年的,今年。”
敖太歲突然瞪大了難以置信的眼睛。
而於大祖則在笑,仿似獲得大圓滿的佛陀,笑容中有普渡慈航:“我知道你渴求成仙,所以找到你,我也知道你毀了羅家,所以找到你,我甚至知道你腦海裡有個聲音,始終縈繞著你,困惑著你,他始終說他想要改變這個世界,所以我才找到了你。而你,將會成為這三千年大謎團的最後一環,至關重要的一環,這下了三千年的棋,將由你來落下最後一顆子。”
敖太歲目瞪口呆:“那你的下一步。。。”
於大祖望向西邊:“把那個最後的春神傳人捉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