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拋卻三人向山行 南派野狐玉華山(1 / 1)
晚風吹送落霞,嵐風環伺的玉華山山麓間,有溪澗橫跨山川由西向東,枯瘦如懸崖勁松的劣馬在溪邊踱蹄,來來回回間,被庸醫一竹竿打在屁股上,只得踏足沒過關節的溪水,奈何板車的車輪被水下鵝卵石卡住,板車停在了溪中央,劣馬也只得停下步子,被冰冷的山泉水凍得直打響鼻。
遠至從板車上下來,不顧鍾思妤的關心,跟著庸醫去推板車,好不容易把車推到對岸,內傷復發,歇在岸邊先是乾嘔,嘔了兩下,直接從胃裡嘔出血來。
“少年,能從敖太歲手裡活下來,受再重的傷也不算虧。”見鍾思妤花容失措,趕下車來對遠至好一番緊要,庸醫走到板車前,往包袱裡伸手找止血藥,說的話也不知是風涼還是真誇讚:“眼下受這麼重的傷,就別想著上玉華山了,在這片雲裡霧裡,住的可不是什麼高山仰止的人,你若執意登山,丟命是十有八九的事,也就別浪費我這藥了。”說著,把止血藥遞給遠至。
遠至坐在一塊青苔磐石上,伸手去接止血藥,卻被鍾思妤搶先,沒多管她,氣順之後喘氣道:“老先生,你為什麼淌這水?”
庸醫對遠至自然是不屑一顧,全當他和張迷是同一種人,畢竟是少年,論聰明自然比不過他這度世六十載的老薑,於是撿著問題也不考慮,直接答道:“我說少年,你別是傷著腦袋了吧?不過這小溪,怎麼往西邊走?”
遠至接過鍾思妤喂來的止血藥丸,塞進嘴裡,又用手在溪裡舀起水來,和著藥丸吞下肚:“我是說,你為什麼要跟著出來,小妤和黃捕頭都是有心事的,你呢?為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就跟著上刀山下油鍋,老謀深算的人不會做這麼草率的事,不是嗎?”
庸醫一愣,正在思忖如何應付,遠至又說道:“不好意思,我這個人就是這樣,喜歡把任何問題都說清楚,免得將來出意外。老先生從未體會過親情吧?兄弟之情也被你當成了親情,所以你一直把虎派當成自己的家,家人不在了,虎派也不再是家了,你是因為依賴親情,才跟著出來的對吧?你把小妤當成了孫女。”
鍾思妤一直坐在遠至旁邊,於她來說,遠至的話每個字都值得珍惜,一聽完這話,驚訝的微張嘴唇,呆呆的看著庸醫。
不得不說,讓人揭穿內心的確是件丟臉的事,就像在人前片布不加身一樣,庸醫想動怒,但在那一瞬間,他看到了遠至的眼睛,害怕這少年知道自己會動怒,那樣自己又被他讀到了內心,就更丟人了,於是古井無波,淡然道:“你沒我想的那麼笨。”
遠至苦惱,揉著額頭道:“希望老先生不要誤會,我沒有要戲謔你的意思,我只是想告訴你,這一切都不值得,因為再往前走,我們四個都會有生命危險,之所以有生命危險,是因為你們三個身邊有我,我現在就是個災星,接下來很多麻煩會找到我,我不希望牽累你們,沒人會嫌命長,畢竟人就一輩子,下輩子做牛做馬還不知道,希望你們考慮清楚,別把人命搭在我手裡。”
鍾思妤皺起眉頭,正想說不管怎樣我都陪著你,庸醫卻搶先了:“你還算到了什麼?”
“這哪裡用得著算啊,明眼人早就看出來了。”遠至嘆了一口氣,掏出那支董大哥贈送的煙槍,拿出最後一包九洋香藻往菸斗裡填塞,又分出一部分給庸醫,說道:“敖太歲被我家人重傷,養傷期間肯定不會親自出馬,海島十派又在琉璃寨幾乎死絕,他暫時不會向我下手了,但是閭山派那邊肯定會派人來。我離開琉璃寨,又在藥館二樓修養了幾天,你知道這幾天閭山派和敖太歲為什麼沒能找到我嗎?因為我隱藏了自己的氣息,就像把自己變成了一株樹,敖太歲正是因為找不到我,才去了我家祖墳,想用燒樹的法子引我現身。”
“那不就行了?”板車上,黃玉顏抽著旱菸,口鼻噴煙:“既然你能隱藏自己,何必害怕被他們追上?”
遠至看了她一眼,問道:“你知道閭山派究竟有多少人嗎?他們若撒開網找我,派出一千人,一萬人,只要有一個人發現了我,這張網就會立馬收縮,而你們三個就變成了倒黴鬼,被這張網囫圇吞了。”
黃玉顏不以為意:“那還不簡單,把發現你的那個人殺了,不就沒事了?”
遠至嘆氣道:“網只要有任意一處破了,都會被撒網人注意,到時候就撿著破的地方來個仔細找,你怎麼解?再說,如果那個發現我們的人夠聰明,他又何必現身讓我們殺呢?了當回去覆命,把我們的位置說明,自然有高手前來索命。”
庸醫和黃玉顏面面相覷,都不再作聲。
鍾思妤把手放在遠至的手背上:“不怕,就算死,我也要保護你。”
遠至只覺得頭顱碩大,想讓黃玉顏和庸醫先離開,正打算說退他們,不料黃玉顏率先說話了:“羅遠至,你在評書裡可沒有這麼慫,我琢磨著,獨自一人於爾都北門擋住數萬倭人的大英雄,不應該是現在這副膽小鬼的模樣。”
遠至語塞,心裡是叫苦不迭,說到爾都一行,身邊有董大哥,有陶大哥,那時搭夥渾然沒有顧慮,畢竟呆在他倆身邊心裡總很踏實,但看看現在,搭夥的都是一幫尋常人,別說給自己踏實的感覺,不讓自己擔心就謝天謝地了。
呆了一會兒,遠至拿這幫人沒辦法:“我現在沒有精力去管你們,不過為了保住你們的命,我不能再跟你們走了。”說著,看向鍾思妤:“小妤,你看,現在我說了這麼多你都無動於衷,我知道,就算說你別再任性,別再無理取鬧,也都是空談,我有我自己的考慮,所以現在不管你怎麼想,我都要跟你道個謙,對不起。”說著,站了起來。
鍾思妤眼眶裡突然湧現淚水,目光注視著遠至,從平視變為仰視,這一期間,她一再搖頭:“遠至,不要。。。不要。。。”
庸醫發覺了遠至的不對勁,瞪大了眼睛:“羅遠至,你要幹什麼!”
遠至伸了一個懶腰,向天吁氣:“不說道理了,對不起。”說著,一掌拍在鍾思妤的後頸上,一掌之後,鍾思妤立馬昏了過去。
庸醫一下就怒了,朝遠至衝了過去。
遠至安靜的看著他,安靜的說道:“老先生,你既然把小妤當成了親人,就該重視她的性命,不該讓她跟來尋短見,我現在拍暈了她,是救了她的命,也給了你趨吉避凶的臺階,老先生,青紅皂白,你比我這個年輕人懂。”
庸醫呆滯在原處,他知道,這個少年很聰明,很有大局觀,可是他孃的,他怎麼能向鍾思妤動手呢?
遠至見庸醫不再吭聲,轉而看向黃玉顏,微微一笑:“黃捕頭,給你添麻煩了,告辭。”
不久之前,黃玉顏才被羅天心齋嚇破了膽,她是由心害怕羅家人,本以為遠至會對自己不利,沒想到這少年只是細嗅薔薇,並沒有流露出殺人虎的嘴臉,故而如釋重負,坐在板車上一動不動,此時無聲勝有聲,全當辭別了。
遠至站定身子,冗長呼吸之後,遠眺身處嵐風之中的玉華山,隻身向山行。
感情事多麻煩?真的麻煩嗎?
一點都不麻煩。
如果是嬌兒的話,一點都不麻煩。
“丫頭,記住咯,如果以後遇到什麼危險,我讓你跑,你必須跑,知道沒?”
“為什麼呀?”
“聽話!”
“哦。。。好吧。”
“那你跑不跑?”
“不跑,嘿嘿。”
“。。。。。。”那時的遠至板下臉來,隨即看見她開心果的模樣,就釋然了,搭著她的肩膀,露出市井小流氓的嘴臉,開始半開玩笑半實話的講起了道理:“丫頭,你一定要知道一個道理,我的話不會害你,這樣吧,如果今後有什麼危險,我讓你跑,你就一溜煙的跑回魚仙澤,我擺脫了危險就去找你。打架是不能分神的,如果你在,我瞧見身邊那麼一個大美女,中了不該中的拳頭,那不是虧死了?”
嬌兒對遠至的話總是逐字逐句的記清楚,也聽得很認真,因為她知道,正如這個少年所說,他不會害自己:“那。。。我真的要回魚仙澤等嗎?”
“當然,那可是咱倆第一次見面的地方,闊別重逢,舊景舊情,想想,是不是很刺激?”遠至的小流氓嘴臉反而更像久經宦海沉浮的老官僚,讀書的流氓大致如此。
在許多大齊女人眼中,評書裡的嬌兒都是被她們看不起的,畢竟女人若是太傻,就會被騙得體無完膚,可正如太極陰陽魚一般,少了任何一條,就不是一個圓,能和嬌兒完美契合的性格和頭腦,能給予這個姑娘幸福的,正是遠至。
他們就是那個圓。
泥濘的山路蜿蜒而上,鳳鳴鶴唳在耳畔,山澗瀑布來和鳴,遠至獨自登山,在裱有‘西求禪意百丈中,獨厚此間鎮東南。’的山門下,有一個熟面孔等待著他。
那個老人穿著一套厚重的深藍長衫,面上看,真是個溫文爾雅的鴻儒,事實不錯,這的確是一位碩望宿德的老學者,曾經的他懷揣書生意氣,跟隨昭玉茗行走了半壁天下,到頭來還是被劍仙拒於門外,最後只能偏安一隅,守著風平浪靜的方寸村,守著那頭被封印起來的蜃妖。
至於他是什麼時候改變心意,開始以謀害他人換取利益的,人們都不記得了,只是人們依稀記得,這人的門徒遍佈朝野,他是真正的德高望重,能做他的弟子,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分。
然而這所謂的福分,周太子方吉有,遠至也有。
山泉般冰寒的風從山頂灌下,吹起幾許芒草碎屑,在山門前悠悠龍捲。遠至走到山門前,與老人相距不到一丈的距離,按照習慣,他還是向這個老人行了尊師禮:“老師。”
德高望重的大鴻儒,背地裡卻是落朋山野狐禪的幕後操手,做人兩面三刀不過如此,喬正德。
這位掌握第六感覺幾乎臻於圓滿、洞徹人心如烹小鮮的老人見了遠至,微微一笑,口氣和曾經的沙灘海風並無二致:“來啦。”
遠至同樣是面合神離,微微埋頭:“來了。”
喬正德側過臉去,餘光瞟向山門後通天的山路,口氣溫和道:“剩下的路,讓為師陪你走完吧。”
遠至波瀾不驚的微笑著,抬手做請姿,張揚卻不失禮數:“老師請。”
蜿蜒向上的山路兩側站滿了野狐禪門徒,粗略看去,不下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