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大難臨頭難自救 再見少女訴柔腸(1 / 1)
玉華山上樓浮雲巔,風過山麓,松濤悅耳,有體內養猿者,高掛樹梢,翹首聽濤,有體內養鶴者,盤膝瓦頂,群鶴環繞。
野狐禪講究那個禪字,廟宇風格隨了佛門的端莊大氣,山梯的盡頭是一片位於山腰的大坪,大坪後方是一處土木坍塌後形成的半圓凹陷,大批廟宇依凹陷而建,皆是金漆粉牆,紅木為柱,較矮是九層三丈,較高是十八層六丈,而在凹陷的最裡邊,也是所有寺廟的最後邊,有一尊巨大的側臥佛像。
佛像的身形是按照笑彌勒的體態雕刻,身軀肥胖,寓意福分,臥佛的腦袋不是人頭,而是一顆大耳狐狸的腦袋,狐狸臉上被工匠雕出了人的神態,半眯雙眼,嘴角上挑,乍看覺得這是某位狐仙顯了法相,細看才能察覺到它的詭異,那雙半眯的眼睛透著狡猾,沒有半點禪宗慈悲,反而全是妖異。
這狐狸臉的臥佛正是建立野狐禪的開山鼻祖。
玉華山的祖廟就修建在狐臉臥佛的肚臍裡,那是一棟極為龐大的宮殿,是真正的大雄寶殿,第一層內裡供奉著鍍金佛祖像,第二層供奉著千手觀世音,一二層都是正宗佛門,再往上,供奉的雕像就變了味兒了,那都是一些喊不出名字、半畜半佛的怪物。
此刻,遠至和喬正德走到大坪上,遙遙望去,正對面有一棟掛著白色招魂幡、門前豎有紙人紙馬的宮殿,在宮殿敞開的門裡,一群披麻的人圍跪在火盆前,一面往火盆裡丟著紙錢,一面向一口棺材嚎啕大哭。
而在正對棺材的案几上,擺放著祭果祭花以及一方靈位,靈牌上下畫有詭異桃符,中間一豎字,大德劉提山之位。
遠遠望去,遠至被逗樂了,看著臉上糊了鍋灰的老師,調侃道:“野狐禪的後事要辦這麼長時間嗎?劉提山死了那麼長時間了,這天天吃流水席,玉華山的錢庫已經虧空了吧?你們山上香火又不興旺,所有財源還要依仗那些外出當刀客的門徒,人家在外拼了命才換來的血汗錢,就被你們胡吃海喝了,老師,你這個掌教可不地道啊。”
喬正德指了指一棟廟宇:“嬌兒姑娘就在那個房間,你們見上一面吧,你倆就快永別了,珍惜眼下吧。龜娃,為了以防萬一,為師勸你還是留下香火,萬一你沒命了,你的孩子還能替你羅家司掌春風。”
遠至收斂了笑容,順著喬正德的指向看去,那樓緊閉門戶,死氣沉沉。
喬正德看了遠至一眼,冗長吁氣:“為師知道你在想什麼,我要往東,你偏向西,和為師對著幹沒好處的,其實你和嬌兒姑娘結合也好,不為自己,不為羅家,你也該為了普天之下的芸芸萬眾,當初保衛爾都城的時候,不正是為了天下百姓嗎?初衷啊,不變才是好的。”
遠至朝那棟建築走去,喬正德尾隨。
“你不怕被閭山派滅門?”遠至問道。
喬正德搖了搖頭:“如果向合作的朋友下毒手,將來誰還敢和閭山派合作呢?他們會答應你不假,但是不會真的向我們下殺手,頂多演一場戲,讓我們假死一次,那樣,就等於給孩子餵了糖,你不哭不鬧了,也就沒事了。”
遠至苦笑:“說的也是,那如果我走了,你們會對嬌兒怎樣?”
喬正德捂著口鼻咳嗽:“等她生下了你的孩子再說吧,她是魚仙,如果能裝進體內共同修行,也是好事一件。”說著,站住身形,對遠至揮了揮手:“為師就不過去了,你們好好聊聊,如果需要酒來醞釀氛圍,為師待會兒給你送去。”
遠至搖頭:“不用了,老師你做自己的事去吧。”說著,徑直朝那邊走去。
看著遠至的背影,直到他的身影隱沒在那扇門之後,喬正德嘆了一口氣,自言自語道:“果然長大了,知道憤怒是無濟於事的,知道撕破臉皮也改變不了什麼,所以才能這麼鎮定,這孩子,如果真有能耐了,非宰了我一家老小不可,可惜啊,沒有如果。”
遠至輕輕推開那扇門,迎面是璀璨的金光,這棟建築裡所有的光芒都來自那尊菩薩金身,菩薩拈花低眉,盤坐在蓮臺上,身旁瑞獅趴地小憩,而在房樑上綁有黃絲帶,絲帶上寫滿了梵文,幾圈盤香掛在樑上,房間不算大,穹頂上有煙霧飄蕩,菩薩金身前,一方蒲團上,一個少女呆呆的坐在那裡,她背對著遠至,腦袋微微抬起,望著菩薩臉龐一動不動。
看見了少女,遠至忽然覺得心裡很酸,她只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姑娘,在危險來臨時,她還天真的以為這個世界依然很美好,為什麼陰謀詭計總會找單純的麻煩,為什麼美好的人和事總會被人心鬼蜮虐待。
我為了保護你的單純,所以才把自己變得成熟,可是今天,我已自身難保,我以為可以一直為你撐著傘,對不起。
遠至就這樣靜靜的看著她的背影,她則靜靜的看著菩薩。
直到過了好久,遠至才從乾涸的喉嚨裡喊出她的名字:“嬌兒。”
少女回過頭來,看到了遠至,眼睛逐漸變大,眼淚溢位,嘴裡叼著的雞腿掉到地上,猛的從蒲團上坐起,撲向遠至,一頭鑽進少年的懷抱,嚎啕大哭起來。
遠至抱著她,聽她哭著,他想不到,那麼一雙纖纖玉手為什麼會有那麼大的力氣,揉了揉她的腦袋,故作生氣的說道:“不許哭了。。。”說著,抬起她的腦袋,為她擦眼淚。
嬌兒死命的摟住遠至,生怕再一次失去,她經歷過這種折磨,那是遠至第一次離開她,和陶藝陳滄海去找倭人先行部隊的時候,她哭著,嘴裡含糊的說著:“大樹弟弟。。。嗚嗚嗚,我好想你。。。嗚嗚嗚。。。”
遠至忍著眼淚,聲音卻哽咽了:“好了,不許哭了,再哭我走了啊。”
嬌兒緊張的抓住了遠至的手,十指緊扣,哭鬧著:“不。。。不許你走。。。”
遠至強忍著泉湧似的悲傷,嘆了一口氣:“那你別哭了。”
嬌兒把頭埋在他的懷裡,連連點頭:“好。。。”她還在哭著。
遠至苦笑:“是不是怕我不要你了呀?”
嬌兒點頭,鼻子堵了:“嗯。。。”
遠至揉了揉她的頭髮:“我只是走丟了,但我又找到你了,不是嗎?”
嬌兒弱弱的嗯了一聲,不管不顧的抱著遠至,越抱越緊。
遠至見這樣始終不是辦法,笑道:“好啦,鬆手了,屎都擠出來了。”
嬌兒噗嗤一下就笑了,撤開雙手,剛撤開,原地站了不到眨眼功夫,又笑著撲進了遠至的懷抱,這一次,遠至也緊緊的抱著她,摟著她的腰,問道:“他們有沒有欺負你呀?”
“沒有,還給我買雞腿吃呢,不過他們看我的眼神好怪。。。像看仇人一樣。”嬌兒說話恢復了正常,不過說話間隙中總會時不時哽一聲。
遠至就問:“當時你是怎麼走丟的?還有啊,我一路上都在追著你的聲音走,一路上你都在和地魁星說話,地魁星人呢?”
嬌兒嘟嘟囔囔:“當時好多人都在逃跑,和你走散以後就跟著你的聲音走,走啊走,就走出琉璃寨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麼,你一直在我前面,我總是追不上你,直到在琉璃寨外邊,一個老爺爺說是你的老師,可以帶我去找你,我就跟他走了。”
遠至皺起眉頭:“我的聲音,在你前面?明明是你的聲音在我前面,這是怎麼回事?”
嬌兒一邊抹眼淚,一邊哽咽著說:“那個老爺爺身邊有個人,很奇怪!我和他們一塊走之後,那個人就來和我說話,說了幾句話之後,他就開始學我說話,聲音一模一樣!然後他一個人,一會兒用我的聲音說話,一會兒用地魁星姐姐的聲音說話,自言自語,就像我和地魁星姐姐在談話一樣!”
遠至一下就懂了,心說他孃的,當時自己就是順著這個聲音找嬌兒的,本以為嬌兒碰到了地魁星,董大哥也到閩越來了,搞了半天,居然是野狐禪的門徒在搞鬼。
這能模仿人說話的野狐禪門徒,應該是體內養了一隻鸚鵡或是八哥,可以模仿別人說話。他應該是喬正德的親信,是從東派落朋山來閩越的,地魁星當初奉董大哥之命滅了落朋山野狐禪,他應該是沒能殺掉的漏網之魚,當時就學了地魁星的聲音,所以才能自編自演嬌兒和地魁星的對話,以此來誤導自己,並引誘自己離開琉璃寨。
因為要是在琉璃寨向自己動手的話,保不齊會喪命在三叔手中,所以只能調虎離山,可能他們也沒想到,自己走到清官山的時候就昏迷了,這也能說明一個問題,喬正德的預測能力,在沒有收集到自己身上這顆仙丹之前,是不太準確的。
想到這裡,遠至捏了捏嬌兒的臉蛋:“沒欺負你就行。”
嬌兒嘻嘻笑著,側臉貼在遠至肩頭:“那我們走吧。”
遠至搖了搖頭,本想說自己受傷了,但不希望嬌兒揪心,於是說道:“暫時不能走,我們有一些麻煩要解決,所以還要在這裡呆一段時間。”
嬌兒疑惑的嗯了一聲:“有麻煩嗎?大麼?”
遠至無奈苦笑:“有點大。”
嬌兒又問:“我們兩個解決不了麼?”
遠至點了點頭。
嬌兒想了想,說道:“那。。。我們給胖哥哥和道士哥哥寫信吧,讓他們來把壞人打跑!”
遠至搖頭:“做兄弟有福同享,有難不同當,我不想拖他們下水。”
嬌兒用手指觸碰著唇下,又想了想,確實想不出來辦法,突然正色問遠至:“會死人嗎?”
遠至善意的撒謊:“不會,放心吧。”說著,抱著她走到蒲團邊,坐了下來:“那,我現在要打個坐,你唱個歌給我聽吧。”
嬌兒嘿嘿的笑了:“我不會唱呀。”
遠至微微皺眉:“之前不是教你唱過阿巧嫂嗎?”
“不要。”嬌兒的臉蛋微微紅,靦腆道:“每次唱你都取笑我。”
遠至說道:“聽話,啊,唱吧。”說著,湊到嬌兒跟前,親了親她的臉。
嬌兒捧著通紅的臉蛋,美滋滋的笑著:“好吧。。。嘿嘿。”說著,清了清喉嚨,那模樣看去憨憨的,既可愛又可笑:“那我唱了啊。”
遠至盤膝坐在蒲團上,閉上了雙眼。
“遙遠故鄉青青的稻田,老屋院壩的鞦韆還在嗎?池塘邊舉芋葉遮雨的你,還在等他回家嗎?阿巧嫂,阿巧嫂,他就要回來,因為戰爭已經結束,也因為你寫給他的詩。。。。。。”
遠至沉浸在那甜美的聲音中,歌聲不算天籟,卻有一種獨一無二的美,聽著聽著,世界陷入黑暗,回到心境,回到了那片汪洋恣肆,大海歸墟的萬丈海底。
“大仙,我又來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