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喜在他鄉遇故知 愁在他鄉是泥潭(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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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是周人,死埋齊土,鰥夫自炊六十年。

赤腳遍過十萬山,懸壺渡過苦海水,但求片瓦避雷雨,無奈煙波迷人生,而今霾霧漸散,回頭再看此生,端的無限清明。

若重來,亦當然。

不知何時雨消歇了,天外一片風吹雲走,清風解暑,蟬鳴漸漸,遠至睜開眼來,光亮驅散黑暗,清風吹散昏沉,吃力的坐起身來,發現身下有些顛簸,好像自己正坐在一張板車上,車輪碾過泥濘間凸出的卵石,讓板車一起一伏。

這種感覺很熟悉,讓他恍惚想起了那輛滑稽可笑的豬拉車,這是他甦醒後的第一個念頭,坐起身後,他開始觀察周邊的環境,一看就愣住了,玉華山的一草一木再也不見,如今的自己,的確坐在一輛板車上。

難道自己已經落到閭山派手裡了?

他心裡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接著去觀察周邊的情況,發現板車被一頭騾子拉著往前走,一個穿著鵝黃道袍的胖子正坐在騾子背上,他背對著自己,一手端著煙槍,另一手則漫不經心的放進斜挎的布袋,從中取出一摞摞黃紙,大手一揮,把黃紙拋向半空,任其被雨後的大風吹遠。

看到這個背影,遠至有些發憷,心說這人就是閭山派的道士嗎?可之前在琉璃寨見過於大祖,知道閭山派門人穿的都是紅色道袍,並不是這樣的鵝黃顏色。

看著看著,遠至就覺得不對勁,因為這個背影,好像有些眼熟。

遠至揉了揉眼眥,扭頭轉向自己所在的板車,發現板車上歪歪扭扭擺著三個厚重的包袱,伸手去觸控一個包袱,發現包袱裡都是一些硬物,形狀像是柴棍,又像簸箕。

正迷迷糊糊的摸著,忽然,他發現在包袱的另外一邊,好像正躺著一個人,自己和他被三個包袱分隔開來,因為包袱之間有間隙,故而看到一個平放在木板上的人手。

那隻手生得白白嫩嫩,顯然是姑娘家的手。

遠至一愣,他認識這隻粉嫩的手,趕緊奮起扒開包袱,眼前霍然開朗,一個少女豎躺在板車上,她閉著眼睛,嘴角時不時的會輕搐一下,那模樣看去十分可愛。

看到少女,遠至一下就呆住了,腮幫顫抖,口齒打結,緊跟著,淚水在眼眶裡湧現,嘴唇一動,不自主的喊了一聲:“嬌兒。。。”

少女一動不動,像是睡著了。

遠至生怕她已經變成一具屍體了,忙輕推她那軟綿綿的胳膊:“嬌兒。。。”

不料少女嘟囔起嘴,像個賴床的孩子,一邊側身,一邊夢囈:“哎呀。。。再睡一會兒嘛。。。”

遠至心裡的磐石瞬間就蹦碎瓦解了,心從嗓子眼回到心窩裡,這讓他不禁挑嘴笑了,然而還不等他笑出聲,眼角餘光就瞟到了板車後方的一樣東西。

在板車的後方,一顆碩大的騾子腦袋高高揚起,它的眼睛裡沒有絲毫神情,看上去很呆,此刻正傻傻的目視前方,嘴裡還咀嚼著草料。

遠至立起身子,隨即就發現在自己所乘的騾車後邊,還跟著一輛騾車,兩輛騾車不緊不慢,悠悠然的在土路上前行,然而當遠至把目光落在身後騾車的同時,驚訝的發現在後面的那頭騾子背後,坐著一個十分臉熟的少女。

遠至一下就呆住了,酥麻的感覺從頭到尾,背後的汗毛也根根倒立,他再次去看前方那個著鵝黃道袍的胖子,又扭頭去看那個臉熟的少女,心裡咯噔一跳,隨即朝後面那輛騾車上看去,只見後面的騾車上,正坐著兩個在抽旱菸的人。

還不等遠至把他們的面目看清楚,耳畔響起了一股極為熟悉的口哨聲,哨聲從後面的騾車上響起,悠悠揚揚,直躥霄漢而往,清風徐徐而來,環繞在那輛騾拉的板車上,在那裡,一個和遠至年紀相仿的少年抬起頭來,衝著遠至一個勁的笑。

這個人面相雖說只有十七八歲,卻是一頭霜白,他穿著一套鵝黃道袍,頭上頂著天師冠,與初次接觸時的便裝渾然不同,他一改那種接地氣的樸實,換上這身天師行頭,別說,還真有除妖伏魔、替天行道的偉岸形象。

而在那件鵝黃道袍的胸口上縫有一方小補子,補子裡的圖案是一片大山,遠至認識這種道袍,那個叫張迷的少年,穿的就是這樣的道袍!

然而這個白髮少年並不是張迷,而是陶藝。

“遠至,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我們又見面了。”陶藝看著一臉震驚、幾乎話都說不出來的遠至,笑得很開心。

在遠至的記憶裡,陶大哥唯一一次露出這麼寬慰的笑容,還是在鳳膳閣樓下和麗子的邂逅,然而現如今再看到這樣熟悉的笑容,讓遠至以為自己在做夢。

人生四大喜事,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

遠至就算敲破腦袋也想不到,竟然能在閩越碰到陶大哥。

不過還不等遠至的表情從震驚變為喜悅,漂浮在叢山峻嶺裡的口哨聲戛然而止,緊跟著,一顆肥碩的腦袋從陶藝旁邊探了出來,這閩越的夏天太熱了,讓一貫享受爾都海風的他極難消受,他手裡捧著一碗麵條,此刻看見遠至醒了,臉上露出了吃驚的表情,手裡用筷子拌麵的動作卻沒消停:“誒!?他孃的,羅老弟你醒啦?”

遠至突然有一種喜極而泣的感覺,不過為了驗證自己不是在做夢,就用手去捏自己的臉,手還沒碰到臉頰,就被那個正拌麵的胖子叫住了。

“哎哎哎,羅老弟,你就算見著咱們再高興,也犯不著自虐啊!”

他說話總是那麼不靠譜,然而正是因為這種不靠譜,讓遠至遺失已久的踏實感歸位了,這種感覺很安全,讓人莫名的風平浪靜。

遠至痴痴呆呆的放下手,看著陶藝,又看著胖子,一下就笑了。

陶藝也笑了,笑得被旱菸嗆得連連咳嗽。

胖子笑得沒心沒肺,一邊笑,一邊樂道:“笑個屁啊你們。”

兩頭騾子,前面一頭的背上,坐的正是皈依三寶的劊子手,李我。當初爾都保衛戰時,他穿著一件敞露胸腹的小紅褂子,而今換了那麼一身茅山道士的行頭,剃了虯髯,沒了煞氣,看去真有道門子弟的模樣了,此刻見兄弟三人再次聚首,正是喜慶時,就停下撒黃紙的動作,提溜著韁繩搖搖晃晃,沾沾自喜。

後面一頭呢,則坐著倭國九菊一派的巫女,加藤麗子。麗子是個很漂亮的姑娘,那種漂亮也和倭國特有的和服息息相關,有種異域美,而今的麗子為了避嫌,換卻了那身齊朝人人嗤鼻的和服,變換了一身齊人女子的打扮,美得更自然了,此刻見陶藝被旱菸嗆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臉上故作橫眉冷對,卻又暖心的從懷裡掏出手絹,從騾子背上轉過身去,為陶藝擦拭鼻涕和眼淚。

玉華山大坪上降下的那道撼山驚雷,正是出自陶藝手筆,是三茅中的雷茅。

後來經遠至提問,胖子才把來閩越的目的娓娓道來。

自從爾都保衛戰結束後,陶藝、麗子、李我三人回了茅山,胖子呢,則繼續呆在爾都,幫著百姓重建戰後的家園,爾都的建築在對倭一役之後變得處處廢墟,尤其是冢源武藏破開東門的那一劍,讓爾都城幾乎被殘敗的磚瓦掩埋,胖子花重金從外地運來土木,本意是要為百姓造新家,卻被一個從開封來的督造官說成營私。

爾都重災,在皇帝孟詢帶著許狄離開爾都之後,就有欽差由開封而出,帶著大批金銀前往爾都搞重建,這也是為皇帝在爾都樹立親民愛民的好形象,然而在這種好事面前,胖子卻擋了他們的路,按照欽差的說法,胖子是在和皇帝搶爾都百姓的名望,所以是營私。

早先胖子在城頭指揮打仗的時候,就被都尉祖復雨提醒過,官場多鬼蜮,非心細之人不能入內,並讓胖子不要再聲張,更不要再高調,你身為一州富商,很容易被朝廷覬覦,到時候給你叩一頂蠱惑百姓、圖謀造反的帽子,你董家的萬金家財就全歸朝廷所有了。

按照胖子的機智和覺悟,其實早料到高調幫助百姓會有什麼結果,為什麼登上城頭指揮抗倭,完全是城牆上沒有能指揮的將軍,為什麼要為百姓重建房屋,那完全是受爾都聖人大天官的薰陶,這些都是迫在眉睫的大事,等你朝廷登上城頭,可能倭奴已經進城了,等你朝廷撥來賑濟錢銀,可能百姓在野外已經染上瘟疫,病死或凍死了。

還說搶了你名望,見鬼去吧。

但是也就在立夏的那天,胖子正在鳳膳閣和幾個武道門第的家主喝酒,喝到迷濛時,門外突然來了一個人,這人穿著衙門的吏服,說有人給董掌櫃送了一封信,說完,丟下書信就走了。

胖子撿起書信拆了開來,才發現信封裡根本就沒有什麼信,信封裡面只有一張圖,畫著一頭怪物的圖。

胖子在爾都城的朋友有很多,其中不乏學問多,見識廣的鴻學之士,胖子是個堅信‘草灰蛇線,伏脈千里’的人,做事很細心,從不疏漏任何蛛絲馬跡,然而即便如此,他那縝密又機智的心思也沒能看懂那張圖的含義,於是找到那幫鴻學的朋友,讓他們幫忙看看圖的意思。

找了不下三十個朋友,結果愣是沒一個人看懂,胖子有些不甘,於是把注意力轉移到另外一邊,開始四處打聽那個送信的衙門小吏,他把那天一起喝酒的武道家主聚集起來,集思廣益之後還原了小吏的模樣,又花了大把錢僱傭人力,撒將出去打聽此人下落,可好多天過去了,延爾都一帶所有縣鎮都問了個遍,依然是竹籃打水。

然而也就在胖子心灰意冷,打算把這張圖用來點旱菸的時候,一個來鳳膳閣住店的老和尚叫住了他。

這老和尚不是山東人,聽他說話的口音,像是南音方言,他自稱遊歷過天下,之所以來到爾都,是想在黃金灘乘船去倭國,與那邊的倭僧辯論佛法。

老和尚見胖子要用圖畫點旱菸,就喊住了他。

胖子很奇怪,問老和尚有何貴幹。

而老和尚自打看見胖子手裡的那張圖畫,整個人就愣住了,呆在那裡哆哆嗦嗦。

胖子一看就知道這老和尚是內行,忙把圖畫遞給老和尚,想讓大師為他指點迷津。

可老和尚壓根就不敢接,胖子拿著圖畫往前遞,他就一股勁的往後縮。

老和尚這種神情,像極了一種情況,那就是,一個人認識一種很可怕的東西,某一天,他在不經意間看到了這樣東西的輪廓,因為沒看清楚,所以想仔細看一下,結果等他仔細一看,發現真是那種可怕的東西,就被嚇傻了。

這讓胖子感覺很不好,就免了老和尚在鳳膳閣的所有花銷,還送了他許多酒,並擺了一桌海鮮款待他,好不容易把這老僧灌醉了,就開始套他的話,這下,老和尚終於說出了那張圖畫的含義。

他說,這圖畫不是齊朝產物,而是一種來自吐蕃的繪畫,它的名字叫做‘唐嘎’。

而這副畫上所描繪的怪物,正是齊朝神話中的‘八臂哪吒’,這玩意在齊朝是神仙,但在吐蕃乃至於其他佛門教義裡,那就是妖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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