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好漢棲身下泉臺 大病當前全是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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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路走來,兄弟有兩個,都是茶和煙、玩笑和意外在襯著感情,三個忘年兄弟,死了個年紀最輕的鴇夫,走了個最不可能走的老寇,從來以為父母關係才有白髮人送黑髮人,想不到,兄弟之間也可以。

這麼多年中,三個人耕耘著一畝叫虎派的地,最終把這畝幾乎報廢的荒田耕出了燦爛。

庸醫從未細想過那麼多,以為只要三兄弟秉承著幫主的命令,就可以把八派中最差勁的虎派治理好,只要虎派得以光耀,那麼所謂的男人抱負,也就成了。

在三人沒有分別之前,庸醫的所有的運籌全是放在幫派的發展上的,他曾經看過一本流傳極廣的市井小說。

書裡講了一幫落草在水泊中的好漢,各個是英雄,各個有抱負,至於書的名字,他已經忘記了,只記得這幫落草的好漢最後被朝廷詔安,然後受詔命前去討伐另一幫落草的好漢,最終折損兄弟過半,慘勝而歸。

剩下的好漢滿以為能回到朝中領取封賞,最後換來的卻是一杯杯毒酒。

這本書以悲劇結尾,過程中卻全是兄弟情義,庸醫每每回想起那段故事,就對好漢頭子對朝廷的攀炎附勢是嗤之以鼻,白白折了許多兄弟,那時他就想,如果好漢們不去考慮什麼詔安大計,就偏安一隅,安心呆在水泊中,其結果是否會好上許多呢?

而事到如今再次想起那本小說,庸醫茅塞頓開了。

水泊好漢心裡有抱負,有大志,最終落得被朝中奸佞殺害的下場,初看不識書中意,再看已是書中人,虎派的下場不正是如此嗎?

三兄弟心裡裝著抱負,養過豬,捉過青蛙,蒸過鹽也下地倒過鬥,被九郎追殺過,和仇敵廝殺過;和那幫好漢一樣,也有過造福百姓的初衷,勵精圖治想把虎派治理好,一心想讓平陽之虎從開漁鎮回到泉州城。

可是就是因為這樣的發展,把虎派抬到了一個高度,一個無比寒冷的高度,為了將來更好的發展,三兄弟攀上了海島十派,最終因為海島十派前往琉璃寨救張迷,三兄弟不得不硬著頭皮跟隨,導致鴇夫離開了此間,也間接影響了老寇,讓老寇離開了虎派。

只剩下孤零零的庸醫,像一條流浪的野狗,沒了家。

對於小人物來說,如果高處沒有快樂,又何必拼命去實現抱負呢?或者說,小人物只看到了抱負美好的一面,那背向你的陰暗面,歹毒面,卻是從未細想過。

虎派這樣的跳腳幫派裡,住著一群尋常的跳腳小人物,為了實現抱負,選擇親近海島十派,如果真要和書裡好漢做參照,海島十派就是朝廷,敖太歲就是那個歹毒的奸佞,而虎派三兄弟,不過是汪洋中飄搖欲墜的孤舟,隨波逐流,生死全憑奸佞的一句話。

如果說老寇、鴇夫、庸醫三人的兄弟感情是茶和煙,那群好漢的感情就是酒和肉。

所有感情都需要外物去支輔,好比夫妻需要錢銀才能愛得踏實,而今對於庸醫來講,老寇和鴇夫的離去拆散了所有的支輔,兄弟沒了,茶就涼了,煙也散了。

然而就在不久前,沒了家的老狗四處流浪,被一個少女收留起來,這個女主人給了他一個新家,讓他有了新感情可以依靠,而這種新感情,叫做親情。

雖說只是老狗一廂情願,可他還是把少女當做親人,對待她,就像對待親孫女兒一般慈祥溫暖。

呵,羅遠至是誰?壓根沒聽說過,可。。。要不是看妮子哭得那麼傷心,誰會來救你啊?

這個花名叫庸醫,真名張中庸的老頭,就是這麼一個甘願為‘家’付出一切的人,這裡的一切,包括性命。

玉華山山門前,庸醫與喬正德戰至白熱。

喬正德周身覆蓋熊熊烈火,站在階梯高處。

庸醫遍體被燒焦,濃水從焦炭般龜裂的皮膚中淌出,他單膝跪地,肩上病魔僅剩一頭,癌病貫通全身之後,身上但凡破開一個口子,血水就會止不住的流出來,與喬正德一番大戰之後,他的胃囊已經被重力錘破,此刻,胃裡的鮮血正止不住的從嘴裡噴出,噴得身前一灘深紅。

喬正德的眉頭一直緊緊皺著,從高處俯視著庸醫,口氣陰森,問道:“你還有什麼話說?”

庸醫只顧嘔血,已沒有說話的可能了。

喬正德又等了他一會兒,見他已是風燭之末,就舒展了眉頭,消散了一身烈火,扛起遠至,順著階梯往下走去。

也就在喬正德快要接近庸醫時,這個半跪在地的老頭終於停止了嘔血,腦袋一沉,就此沒了聲氣。

喬正德面露悲憫神色,嘆了一口氣,與這具破敗的屍身擦肩而過。

然而就在這擦肩而過的同時,本已生跡全無的庸醫突然暴起,喬正德被嚇得一滯,與此同時,肩上的遠至已經被庸醫拖了下來,喬正德回過神來大怒,正要駕起烈火,就見著庸醫將遠至奪在懷中,然後將他朝山道邊的灌木中拋去,也就在下一彈指之後,庸醫恍如迴光返照般,迅速的奪身到喬正德身後,兩手勾過喬正德腋下,然後在其後頸上十指緊扣,鎖住了喬正德。

那時的庸醫仰面向天,逆著天雨,無聲而笑。

寇普,懦夫,和家人的世外生活還算滋潤吧?沒有刀光劍影也好,挑個誰也不認識你的地方,做個老實巴交的耕農,也沒人在你背後指指點點,罵你是地痞流氓了。

鴇夫,臭小子,腔不開氣不出就死了,這樣不明不白,也不給個交代,真他娘白交你這麼個兄弟,不過也好,死得快,沒痛苦,來世做個富家公子,別再像這輩子,活得太他孃的凹糟,下輩子也不要再看上窯子裡的老鴇了,找個正經家的姑娘吧。

妮子。。。

爺爺走了。

庸醫笑著笑著,淚水潤溼了眼眶,然後認命的閉上了眼睛,兩行老淚緩緩滑落。

那一刻,喬正德周身燃起烈火,頃刻之間就把兩人全部包裹。

然而也就在烈火燃燒的瞬間,庸醫肩頭的癌病突然暴漲而起,在烈火的烤灼下又迅速縮小,這是一種極為恐怖的病魔,之所以說它極為恐怖,是因為這種病魔的求生手段層出不窮,也就在烈火燒到它的同時,它已經縮小蓄力,然後猛的跳離庸醫的肩頭,化作一股黑風,捲入了喬正德的鼻孔。

然而這一變化,喬正德居然沒有感覺到。

“也是因為我這具身體,讓我打了一輩子光棍兒,想我年輕的時候,也有許多紅顏跟在身後,但我都沒想過要和她們怎麼樣,總不能禍害人家啊,萬一生個孩子出來,三條手,兩個腦袋,怎麼辦?”

“我之前喝酒的時候就給老寇和鴇夫打過招呼,要是哪天我死了,不許土葬,直接一把火燒了我,也燒了我體內的三頭病魔。”

虎派三人,自此真正拜別此間。

地痞非地痞,風流非風流,庸醫非庸醫。

玉華山門前,熊熊烈火直竄蒼天,火焰熄滅,喬正德雙手捂住喉嚨,猛的跪地,神情震驚到了極點,然而很快,那雙瞪大的眼珠裡流出血淚,忽的癱軟在階梯上,順著向下的階梯,朝下滾去。

癌病之所以能在庸醫體內生存,並和庸醫相安無事,全因庸醫自小就被師父調理出的宿主體質,然而這種飼養病魔的體質,喬正德是沒有的。

機關算盡,老謀深算的老狐狸,千算萬算,絕對沒想到自己竟然會死於生病,然而被病魔附體的那一刻,也預示著他的生命就要走完,不管你現在正運籌著怎樣的棋盤,不管你有多少學問,多少門徒,在威脅到你性命的病魔面前,全都變得不值一提。

喬正德在山梯間往下撲跌,在滾落的過程中,體內飼養的狐精遭到了病魔的侵蝕,在這場入侵與反抗中,狐精根本沒有招架之力,被病魔視為喬正德體內的防禦力,直接殺死並同化了。

然而在此之前,狐精劇烈掙扎,搗毀了喬正德體內的臟腑,血一流就止不住了,體內大出血,然後溢於體外。

直到喬正德滾落到山下,整個人已經變得血肉模糊,在滾落的過程中,人就已經死了。

大雨瓢潑,酷暑未消,大風吹著草芥,飄過玉華山山麓,一襲鵝黃道袍在風雨中飄搖不止,一個體態肥胖的道人止步在玉華山下,看著跟前那具血肉模糊的屍體,抬手扶了扶頭頂的道冠,然後抬頭,望向山梯頂端的大坪,雖說相隔極遠,卻仍能看見大坪上的法術光芒。

也就在胖道人舉目的遠眺的瞬間,天外烏雲中突然銀蛇亂舞,隨即轟隆一聲,一束霹靂撕裂雨天,端端落在了玉華山大坪上,這束驚雷聲震四野,威力極大,落入大坪令整座玉華山都搖晃起來。

胖道人被驚雷嚇了一個趔趄,再次伸手去扶頭頂的道冠,這種道冠的兩邊各有一條束帶,是專門系在耳朵上用以牢固道冠不讓它掉下來的,胖道人之所以頻頻去扶道冠,是因為他沒有耳朵。

胖道人又望了一遍山間大坪,隨後收回目光,伸手在斜挎的布袋裡一番鼓搗,掏出一張桃符,一手拿符,豎起兩指,念著不算熟練的咒語,念罷,桃符無火自燃,將桃符丟到喬正德的屍體上,看也不看一眼,繞過被大火燃燒的屍體,快步朝山梯上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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