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凜風起長夏(1 / 1)
夜晚的一點疏星,漸漸隱沒在鉛雲之中,長夜寂冷,江延鎖了門,往村東頭的破廟走去。
破廟裡,一群人圍著一個燃燒的老樹根,篝火跳動著,溢散出溫暖的熱量。
江延不聲不響的擠進人群,雙手靠近篝火,感受著和暖。
“立夏了,今年怕是要比往年更冷!柴火,得備足了……”
“聽說這幾天還要下雪哩!”
……
村人樸實,村談瑣碎,江延一邊默默的聽著,一邊感受著篝火的熱量。
火光忽的一動,火頭沒來由的跳了幾下,牆上的人影便如水波般晃了一晃。
“怕是不夠燒,要添柴了。”
江延道,手中摸起幾根木棍,往那火堆裡去添。
“這小孩兒不儉省!才添的柴,幹麼就要添?你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似這夏時才剛到,若這般添柴,得有多少柴夠添!”
見江延添柴,李二嫂子立刻瞪圓了杏眼,斥道。
原來,這李二嫂子家,便在破廟旁,因此這些個烤火的樹根、乾柴,雖是村人一齊弄來,卻都歸他家管。
這李二嫂子又最是個小氣的女人,年歲雖不大,卻精的跟鬼似的,只因自家管著柴火,所謂“近水樓臺先得月”,便每日裡弄些回家燒火,時日一長,便將這些都當做自己的,心中只想:“倘若烤火用的多了,我自家用的便少了。”
是以見江延添柴,她便要來斥罵,只為江延乃是孤身,向日裡也沒個依靠,吃百家飯長大,向日裡也受過她家的米,斷定不會還嘴,管情罵上幾句。
果然,江延也不還嘴,只是笑道:“好嫂子,明日我打些送了給你。”
李二嫂子聽了,得意對眾人道:“大夥兒聽了,這小孩兒說了,要打了柴送我,明個若沒有……”
“噠噠噠……”
正說時,忽有一陣悶雷般的蹄聲,自遠及近的傳來。
那李二嫂子立時住了言語,眾人都留神去聽那蹄聲。
“呼……”
“噠噠噠……”
夏至日酷寒漸盛,寒者,凜也,凜者,風也。
彼時忽的起了陣狂風,呼呼的響,掠過破廟頂上的牛皮草,扯得潑喇喇響,卻兀自蓋不過遠處那沉悶的蹄聲。
“噠噠噠……”
蹄聲越來越近,眾人腳下的大地竟微微顫抖起來,那火光抖動的越發厲害,須臾冒出幾個火星,冷不防打在一個小孩兒的臉上。
“哇……”
小孩兒捂著臉,哇哇的哭了起來。
那孩子的母親聽見自家孩子哭,才回過神來,及至看時,但見孩子臉上幾個黑點。
原來,小孩兒皮肉細嫩,被那火星燎黑,痛雖然痛,其實沒甚大礙。
那孩子的母親哄道:“大寶怎麼啦,給媽看一看,臉蛋沒有破,大寶不要哭,媽媽給糖吃……”
那小孩兒怕疼,不管她說什麼,只是大哭不止。
便在此時,那蹄聲已到廟外,忽然息了,眾人循聲望去,又聽得“唏律律”一聲馬鳴,緊接著是鐵靴子踏地的“噔噔”聲。
眾人情知是有人來,那李二嫂子便道:“稀奇,咱們這地方,幾時有個遠來之人到此?需要提防,不是逃犯,就是柺子。”
那老村長也在廟裡烤火,是個見過世面的,聽了這話,當時就斥道:“瞎說什麼!”
李二嫂子撇撇嘴,不以為然。
那老村長是個愛行方便的,因那廟門沒有門栓,為了防風,以石墩抵住,關的鐵緊,他便叫人開門。
江延便即起身,正要去開門,卻聽得“轟隆”一聲大響,那廟門已被踹開,幾十斤的石頭墩子飛出老遠。
這一下驚變抖生,滿屋子裡鴉雀無聲,只有那孩子還哭個不停。
門被踹開,走進三個人來。
一個黑衣漢子走在前面,這人臉上有道一指長的刀疤,如蜈蚣般,三角眼,禿眉毛,眼神裡頗有些兇光。
他進廟來,斜睨著掃視眾人,忽然皺起稀疏的眉毛,三角眼瞪住那大哭的孩子,罵道:“這遭瘟的孩子!爺爺幾時得罪的你!一來就哭給我聽?好大的晦氣!別哭了!”
聲音如惡狼一般,嗷嗷的,嚇得那孩子登時便不哭了,烏黑的大眼珠裡露出幾分恐懼。
眾人心中一跳,有幾個身強力壯的村漢,登時便皺起了眉頭,似要發作。
然而,那漢子似乎很滿意自己的恐嚇,更不多看眾人一眼,轉過頭去,道:“師兄,師妹,無甚大事,請進來吧。”
眾人看去,只見後面又走來一男一女。
那男的一身白衣,劍眉入鬢,星眸點點,玉面朱唇,臉上雖有塵土之色,身上實無點滴塵土,腰繫玉帶,揹負長劍,端的是光彩照人。
山野之人,幾時見過這等人物?幾個村漢叫那光彩一照,不由的面露愧色,只有江延,依舊笑呵呵,對旁邊人道:“這個哥哥,好光鮮吶,看來有些熟悉。”
無人理會他,他也不在意,依舊看去。
但見那男子後面,又走來個女子,一身紅衣,長髮及腰,腰肢婀娜,體態妖嬈,美目含春意,小口若櫻桃,慢慢的走進來,看了眾人一圈,微微一笑,更不多言。
破廟不小,村人佔了東廂,那白衣男子便指著西廂道:“今夜便歇在這裡。”
那黑衣男子與那女子應了,便去鋪設床褥,說來也怪,那白衣男子便如變戲法一般,自懷中須臾摸出床褥、枕頭、屏風來,讓那兩人去鋪。
村人看的呆了,一人道:“我明白了,這是走路變戲法的,走到哪裡演到哪裡,我從前只當他們騙人,誰知他們竟有這樣的真本領,好不自在!我若有這本事,收糧食時,也不必費那辛苦!”
眾人聽他一說,都齊齊點頭,道:“原來如此!”
“想必是了!”
……
只有那老村長端肅道:“噤聲!”
眾人一齊看他,有那血氣方剛的,壓低聲音道:“村長,這些變戲法的著實可惡,不等開門,便踹我們的門,又這般罵孩子,著實該治他一治!”
那村長聽了,臉色大變,白毛汗都流了出來,偷眼去看那廂三人,但見他們正做唸經模樣,念什麼經了,便鬆口氣,卻又對眾人厲色道:“這是高人,不可招惹!我們自烤我們的火便是,再有多嘴多舌的,抓去祠堂關了!”
村人向來敬畏他,見他這幅模樣,都不敢造次,只是依舊烤火,說些閒話。
江延卻偷偷看那紅衣女子,只覺得怎麼看都好看,怎麼看都不過癮,看一眼還想看一眼。
“江延,你好道要把眼睛都看歪了才是哩。你看啥了?”
忽然,江延的鄰居王二叔家的小青年,乃是十里八村有名的二流子,看著江延,笑嘻嘻道。
江延回神,道:“我在看那紅衣服的女子。”
那二流子道:“看她怎地?”
江延嘻嘻笑道:“這樣好看的女子,若能弄來做媳婦兒便好了。”
眾人一聽,不由的都笑起來,有幾個青年也是偷看許久,此刻都互相說出心聲來:“真個好看!”
“若能娶這樣媳婦,嘖嘖!”
那李二嫂子聽到這般言語,便道:“嘴臉!一個個丟了魂似得,出息!”
卻又覷著江延道:“你這沒高就低的小破孩兒,也來摻和熱鬧,不看看自家的樣子,哪個好看的,願意嫁給窮人!只除是個瞎子,才願意嫁給你這窮鬼!”
江延笑道:“那也未必,我李二哥未必有多少傢俬,卻也娶了嫂子你。”
一句話,把那李二嫂說的回嗔轉喜,白了他一眼,道:“哎呦,這倒像句人話,卻又說俺家窮了是不是?”
江延更是笑道:“李二哥自娶了嫂子,傢俬是一天天的多了,也多虧的嫂子。”
那李二嫂子聽了這話,喜滋滋的,笑道:“好小孩兒,倒會說話,若有這樣的乖覺,以後未必不能騙個好看的回來。”
江延嘻嘻笑道:“不說以後,明天那柴,不如免了。”
李二嫂子瞪著眼道:“你敢少了我的?”
江延嘴角一撇,道:“卻能騙的了誰?”
這一下滿屋子的人都笑起來,笑聲一大,那邊黑衣疤臉漢子就罵道:“吵什麼!沒見爺爺唸經麼?吵吵吵,惹得爺爺生氣,一發兒都叫你們了賬!”
眾人正笑,冷不丁聽了這話,一個個心頭火起,有火氣足的,早已是咬緊了後槽牙。
那村長卻壓住眾人道:“不要放肆,隨他去。”
李二哥道:“村長!好欺人也!怕他怎地?若說踹門踢石頭,我也能!”
村長把臉一拉,狠狠的瞪了他一眼,罵道:“你能個屁!”
李二哥見他動了真怒,不敢再說,只得低頭生悶氣。
一時間,破廟裡只剩下了“嗶啵嗶啵”的火聲。
那寒風吹來,推開了們,攪動火焰,江延便起身,好不容易將那石墩搬了,依舊抵了門,心中只想:“好傢伙,這麼沉,那人究竟有多大力氣,就能一腳踢飛?本事倒是真大,只是脾氣也太大。”
“咚咚咚!”
他剛坐下,沒一會兒,門外便又傳來敲門聲,眾人面面相覷,都有些疑竇,不知今晚何以竟有這麼生人來此。
江延起身,走到門後,向外面道:“什麼人?”
一個老者的聲音傳來:“小哥兒,我是遊方的道士,天寒地凍,沒處安身,路過寶廟,千萬祈求一夜容身之地。”
“好,你且等著。”
江延便又去搬那石頭墩,好傢伙,只因剛搬過一趟,胳膊軟了,力氣不夠,左右搬不動,搬了兩次,都放下了。
“小哥兒……別拿老道做耍子了,貴地好冷的天,叫我這積年的老寒魚也受不住。”
那老道士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斷斷續續的,卻是凍的,上牙撞下牙,咔咔的響。
“道長別急,我就……好了!”
江延深吸一口氣,憋紅了臉,一用力,將那石墩子抱起,堪堪放在一旁,這才氣喘吁吁的開了門。
開啟門,但見一個老道士站在門口發抖。
這老道士好老,白淨面龐,白鬍子,白頭髮,白眉毛,沒處再白了,他那衣裳,襠也破,褲也破,前胸也破,袖管子也破,沒處再破了。
江延奇怪道:“好傢伙,一會子沒出去,外面竟下雪了。”
那老道士正在門前發抖了,猛然聽見門響,身子一扭,泥鰍似的鑽進破廟,對江延道:“小哥兒,哪裡便下雪了?剛才還不曾下的。”
江延笑道:“不下雪,你怎麼滿頭都白了?”
那老道士大笑,又見江延氣喘吁吁的,便道:“小哥兒,怎地累成這樣,莫不是這門太重,左右推不開?”
江延耷拉著手臂,笑道:“不錯不錯,這門是老建木做的,等閒推不開。”
那道士聽了“建木”二字,卻就一愣,伸手去推那門時,左右搖晃了,道:“小哥兒也不知是被哪個木匠騙了錢了,這哪裡是什麼建木?那建木極沉重,這麼大一塊,不知有多重哩!”
江延痛心道:“痛煞我也!那木匠說是建木做的,足收了我二兩大白銀子!”
那老道士大笑,又看到江延身旁的石墩,心中便已猜到怎麼回事,便道:“小哥兒為我開門,著實受累,我老道士知恩圖報,將來把塊建木來與你做門。”
說著,那老道士把胳膊張開,比劃道:“這麼大一塊!”
江延笑道:“承了,承了,還用不完,就糟蹋了。”
老道士擺手道:“不糟蹋,我家多的是,憑你用多少,只要不拿來烤火,都好說。只是那東西沉重,我家離這又遠,一來一回,老道怕累的慌,是以不能帶多。”
江延順口問道:“你家能有多遠?”
老道士道:“凡人要走,十生十世走不完,我要走,尚且要走上半日。”
江延驚訝道:“好傢伙,十生十世走不完,原來道長是天上的神仙。”
老道士大笑道:“此話怎講?我不是神仙,神仙還是我的孫子哩!”
江延道:“這路再遠,總有走到頭時,若說十生十世走不完,除非是往天上走,就是百生百世,也走不上天。”
老道士笑到:“上天卻也容易,有道便可。我那裡卻不是天上,喚作北冥,只需以太陽星升起之時定了東方,一直往北走,總有走到的一天。”
江延打個寒噤,道:“北冥,北冥,聽著倒是有些陰寒之氣。”
老道士道:“可不是!何止陰寒,實是極寒!”
江延笑道:“道長在那等極寒之地長大,料來該不怕冷,怎地如今凍成這個樣子?”
老道士把頭搖的跟波浪鼓似的:“一則沒有衣物禦寒,二則我那裡雖冷,陰陽卻還調和,不似你這裡,沒個天日道理的,大夏天這麼冷,陽長時偏逢著陰盛,受不住,受不住!”
江延笑道:“好傢伙,這夏天不冷,難道還該熱嗎?”
老道士道:“那是自然。”
江延當他說玩笑話,笑道:“夏天不熱,這火堆卻熱,道長快來烤烤。”
原來,那建木乃是開天闢地之後,中央天洲不周山上生長,托起第一位天帝宮殿的神木,曾在五神大陸上留下無數的傳說,江延也聽過不少,此刻順口說來,全是戲語,一老一小,一唱一和,臭味相投。
只是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老道士方才坐下,正拼命把身子往火堆裡靠,恨不得趴進火裡取暖時,只聽得那邊廂三人說些什麼,旋即一齊微微冷笑。
老道士只做沒聽見,村人聽見也不會說,便都不當回事,過了一會兒,那老道士舒展手腳,把左手掌在頂門拍了一下,右手掌在丹田拍了一下,卻就長出口氣,道:“好了,好了。”
村人見來了這麼個衣著破爛的道士,也沒人願意跟他說話,只有江延道:“什麼好了?”
那老道士道:“我把那不調和的陰氣逼出體外了,不然,留著終究是禍害。”
江延道:“道長不如不逼。”
那老道士奇道:“留著有害,為何不逼?”
江延笑道:“你今日逼出,明日又來了,有什麼用?若每日一逼,累也累死了。”
老道士擺手道:“不會,我這裡長眠才起,一身道行散的盡了,是以不能抵禦,倘若我回復一二成道行,這些不調和的東西,就奈何我不得。”
江延笑道:“原來道長真是神仙,不知可有什麼仙法可以傳我沒有?”
那老道士道:“我的道艱難,我的法深奧,傳你也不是不行,只是怕你沒緣。”
江延笑道:“怎樣沒緣?”
那老道士正要說話,去聽那邊廂紅衣女子道:“你不給他些錢財,便是沒緣。”
那老道士聽了這話,點頭道:“不錯不錯,無花無酒道不成,若沒些花紅酒禮,這法原不可輕傳的。”
那紅衣女子道:“看看,他要騙你的錢了。”
江延大笑道:“那道長打錯了算盤,若要騙我的錢,著實是難,只為我身無長物,家徒四壁,要錢沒有,爛命一條。”
那紅衣女子聽了這話,卻就睜開美目,看了江延一眼,眸子裡頗有些佩服,道:“你這廝能把窮說的這麼理所當然,還真是不容易。只是你要小心,像這樣遊方的道士、行腳的全真,到了一處,便拿些玄遠的話辭來騙人,什麼建木、北冥之說,那些個不辯真假的凡俗,多半受他的哄騙,不是敗財,就是連人被哄去賣了,是以他這樣的人,又稱為行腳的騙子,雲遊的柺子。”
紅衣女子聲音清越,頗為悅耳,叫人情不自禁的安心靜聽,一番話說完,村人看向老道士的目光登時變了。
江延望著老道士道:“道長,你真是柺子嘛?”
那老道士更不多看那邊三人一眼,只點頭道:“不是,不是。”
江延道:“我看你也不像,可是你說,那柺子若拐了人去,可管飯不?”
老道士奇怪道:“應該會管,不然餓死了就白拐了。你要怎地?”
江延笑道:“那倒是好,倘若有那吃不上飯的,叫柺子拐去,實在是造化。”
老道士哈哈大笑,一眾村人看向他的目光卻愈發戒備起來,先前那個哄孩子的婦人,已經將那小孩緊緊抱在懷裡,生怕叫人搶了去。
“造化?好大的造化!”紅衣女子又道,“不是打斷腿,就是打半死。男的賣做奴隸,女的賣做女奴,小些的就賣與人做兒女,大些的就打成殘疾,要他乞討。好造化,好造化!”
江延聽說這話,默然半晌,臉上沒了笑意,道:“我早聽說柺子害人,不想竟是這個害法,當真該死!孩子是家裡的心頭肉,這樣生生挖去,充做爛豬肉,該殺,該殺!”
那老道士安然烤火,臉上卻也沒了笑容,道:“只為財帛動人心,做下傷生造孽行。陽間縱然逃得去,閻王老子不留情!”
那紅衣女子聽他這樣話來,乃是賭咒發誓,便不再纏他,卻又對江延道:“兀那小子,我看你雖然甚窮,根性卻還不錯,是個機靈的,有個差事與你做,你肯不肯?”
“噓……”
此話一出,那些個村潑二流子一起噓出聲來,擠眉弄眼的去看江延。
江延道:“有甚差事與我做?”
紅衣女子道:“我缺個牽馬墜蹬的奴僕,你可願做?”
江延抬頭如撥浪鼓,道:“不做,不做。”
那紅衣女子道:“為何不做?”
江延與那老道士相視一眼,只道:“我怕被打斷腿,又怕被打半死,是以不做。”
一老一小哈哈大笑,那紅衣女子怒道:“好個小賊,我好心提醒你,你倒來譏笑我!我是什麼人,便用黃金也砸死了你,卻來做柺子麼?”
江延笑道:“我看你也不像。只是我曾發誓,若與人做奴僕,不是父母,便是自家媳婦兒,你若肯做我媳婦,我也願意與你牽馬墜蹬。”
此話一出,那些村潑二流子更是噓聲一片,卻聽那刀疤臉漢子大聲斥道:“噓什麼?”
一句話蓋了千千萬,眾人一靜,那漢子又看向江延,罵道:“不識抬舉的東西!遭瘟的臭小子!似你這等凡人,一輩子勞苦種地,不知修身養命,枉投人胎!我師妹欲提攜你,還不肯,那便安心種你的地吧!”
他料想這一番話,一定罵的江延跳腳,誰知江延聽了,不但不生一點氣,還笑了起來。
刀疤臉漢子疑道:“你笑怎地?”
江延道:“我笑你不知道我。”
刀疤臉漢子道:“怎樣不知道你?”
江延道:“你不知道,我原是那外來的人口,在此處安身,家當只有一棟空屋,更無些許田產。若真能如你所言,得些田產,安安心心的種上一輩子,那真是燒香拜佛求菩薩也難得的事,承你吉言,承了,承了。”
“噗嗤,”紅衣女子憋不住,笑噴了出來,“這才叫飽漢子不知餓漢子飢!那少年,你跟我去,給你一輩子也種不完的田。”
江延笑道:“你一定要嫁我,我也推拒不得,只是需治了酒,到我爺爺靈前,行大禮,磕響頭,那才行。”
那紅衣女子收斂笑容,狠狠瞪他一眼,不再多言。
兩人一唱一和,直把刀疤臉漢子憋的滿臉通紅,瞪著江延,說話都結巴了:“好……好賤骨頭,算你本事,我若一時興起,叫你這一屋子的土老貓,都……都去了賬!”
這句“土老貓”,乃是五神大陸上笑嘲莊稼人的言語,村人平日裡偶爾也拿來自嘲。只是此刻自刀疤臉漢子嘴裡說出來,那便不是笑嘲,而是極大的侮辱。
李二哥原本脾氣不好,三番兩次忍住,至此終於忍不住,站起身來,道:“土老貓,土老貓!我等安心種地,自食其力,幹你何事?要你來指指點點?我等不種,任你天王老子,只好喝風!”
他話音剛落,那老道士拍手道:“不錯,農民是后土娘娘的子侄,社稷大神的同袍,我等雖修煉有成,若論輩分,還等叫各位一聲老叔了。”
說著,那老道士真個站起身來,對著村人叫了聲老叔。
那李二嫂子一直對這破爛的窮鬼道士看不上,又見他瘋言瘋語,幾次出言想罵,只是見江延與他談的歡,是以不曾開口。
此刻見自家丈夫出口惹禍,忍不住心中焦躁,又見這老道士站起,不由罵道:“不識起倒的老東西!哪個要收你做侄子?趁早烤火,離了這裡,遲了,但凡你身上有個蝨子跳在我的身上,也要你的好看!”
那老道士真個瘋言瘋語,只道一句“老嬸息怒”,依舊坐下,把個李二嫂子弄得氣不得笑不得,直罵瘋道士。
那刀疤臉漢子仔細看了李二哥一眼,臉上怒氣更甚,面色猙獰道:“狗東西!百年後,我等遨遊蒼穹,爾等化為土灰。埋在地上,叫蟲啃吃!若遇著我等大戰,一招不慎,掀翻了土,那時節屍骨無存!可憐,可憐!”
“放你孃的狗屁!”李二嫂子站起來,狠狠罵了一句,怒視著刀疤臉漢子。
刀疤臉漢子睜著三角眼,直勾勾的盯著李二嫂子。
刀疤臉漢子脾氣暴躁無比,有目共睹,眾人都不由的為李二嫂子捏了把汗。
老村長連忙站起來,拽住李二與他婆娘,罵道:“怎麼就不仔細我的話,何苦與他們硬碰?這叫雞蛋砸石頭!”
卻又對那邊三人打躬、拱手,道:“鄉下人家見識短,不知道各位的手段,誠為不知者不罪也,幾位且莫將此事縈懷,明日到老漢家去坐,老漢治酒一席,權當是賠禮了。”
那紅衣女子笑道:“好個事體周全的老先生。”
老村長連忙道:“不敢當,不敢當!”
那刀疤臉漢子卻看也不看老村長一眼,只是直勾勾的盯著李二嫂子,臉上猙獰的暴怒冰消雨解,換成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樣,對李二嫂子道:“好女子,真夠味兒,好,好,好。”
一連說了三個好,卻就坐了下去,不再多言。
李二嫂子還想說什麼,卻瞥見老村長的眼色,嘴角努了努,把那髒話生生憋了回去,沒往外冒,拉著自家男人坐下了。
破廟外寒風凜冽,“嗷嗷”的呼嘯著,如對月嗥叫的餓狼。
破廟裡氣氛更加沉悶,老樹根燒的嗶嗶啵啵,眾人或抱疑惑,或懷憂愁,或生悶氣,能安心烤火的,倒也只有江延與那老道士兩人。
少傾,那白衣男子忽然道:“夜深了,該歇著了,無風,請各位鄉親們回去吧。”
那刀疤臉漢子站起來,對眾人道:“我把你們這些個不開眼的土貓子!如今爺爺們要睡覺,有幾件差事安排你們,且聽好!趁早回家打些湯水來與爺爺洗腳!再點上兩個輪值的,與爺爺把門,但放進一個人,攪了爺爺的清夢,少不了一頓好打!快些!”
“無風!”白衣男子聞言,呵斥了一聲,“說的什麼鬼話,只請他們離去便是,要什麼湯水、輪值?你給錢麼?再敢妄言,今晚就去把門。”
刀疤臉漢子聽了,臉色立刻變了,嬉笑道:“說些玩話,不當真,不當真!我怕夜裡還有人來,攪了我等清夢。”
白衣男子道:“青龍山廣大綿延,來的人再多,也不至於都擠到一座廟裡。”
說著,白衣男子眼皮微抬,目光在老道士身上一掃而過。
刀疤臉漢子“嗯”了一聲,卻又對一眾村人道:“土貓子們!我師兄大發慈悲,不要爾等送湯送水、也不要爾等輪值,只是立刻走了,莫要耽擱,但遲些,少不了一頓好打!”
老村長站起來道:“各位,仔細滅了火,今晚就到這裡,散了吧。抱孩子的,仔細莫叫小孩兒尿床。”
原來,那小孩兒一旦烤火,晚上總要尿床,是也以提醒一句。
其實,不待老村長髮話,早已有村人拔腿就走,口中還嘟噥道:“招惹誰了,沒來由的受這閒氣。”
村人走的飛快,須臾只剩江延與老道士,江延倒是不急,在那裡伸懶腰,收火具,扒開灰,仔細防範那沒燒盡的枝條,防它遇上火星,風一吹便即燒起,能將廟都點了。
老道士卻是無處可去,只道:“小哥兒,留些火兒給我,老道今夜便宿在此地了。”
江延還沒應聲,那邊刀疤臉漢子早就嚷起來了:“那老潑賊!你想是耳聾?你看這廟裡可有你容身的地方麼?”
老道士望著他,笑嘻嘻道:“你我俱是道門一脈,有你們容身之地,自然該有我的。”
那刀疤臉漢子罵道:“我把你個不識好歹的老東西!你這假道士,口稱道學,實為乞丐,一肚子壞水,哪裡懂什麼清虛寂滅,自然無為之道?”
老道士苦著臉道:“你等即是道士,懂的這些,便該發發仁慈,這天寒地凍的,若將我逐出,可叫我宿在哪裡?凍也凍死了。”
刀疤臉漢子道:“你懂什麼?我等清虛寂滅,太上忘情,還哪裡有什麼仁慈好發?”
老道士皺眉道:“若如此說,你的道錯了!”
刀疤臉漢子不耐煩道:“好,我發個雷劈死了你,看看錯不錯!”
說著,踏步罡上前,伸出右手食指,對天一指,還不曾說話,破廟外風聲抖然急促起來!
江延只覺渾身一麻,正不知為何,卻聽老道士連忙道:“我走,我走!”
說著,身子一抖,徑直往破廟外走去。
刀疤臉漢子冷笑一聲,撤了手,江延只覺周身麻感頓去,破廟外的風聲也緩和了下來。
“你還不走,等死嗎?”
刀疤臉漢子望向江延,目露兇光。
江延打個寒噤,抽身便走,臨出門時,卻又對那紅衣女子道:“姑娘,你將這石墩抵了門,任憑他多大的風,也刮不開。”
那紅衣女子瞥他一眼,道:“廢這話作甚?”
江延笑道:“我怕你見我不肯娶你,就傷了心,作踐自己,何苦來著!”
“這小賊,當真取死!”
紅衣女子罵一聲,右手一晃,手中忽的多了根銀針。江延眼尖,道:“你拿這玩意兒出來作甚?要做衣服給我,無緣無故的,我卻不要。”
說著,泥鰍般閃了出去。
來到廟外,但見那老道士站在哪裡,自言自語:“一夢驚過百萬年,破衣破襪惹人嫌。雖有法力無邊在,拄杖丟失真可憐!”
江延道:“道長,去我家歇著吧。”
老道士回過頭來,道:“當真?”
江延道:“騙你有甚好果子吃麼?”
老道士喜道:“好好好,我又欠你一次!”
兩人走到前面一處人家,但見一個婦人坐在門前,卻是李二嫂子。
江延走上前去,只見李二嫂子正執著斧頭劈柴,她每劈一根,便罵上一句:“死畜生,潑畜生,生瘡流膿的狗畜生!刀疤,刀疤,怎不一刀劈死了你,遺下這麼個禍害!”
原來是在洩憤。
江延哪裡敢惹這母老虎,就要繞著走,卻聽李二嫂子道:“江延!你帶著我這便宜侄子往哪裡去?若拐了你,明日怎樣還我的柴?”
江延笑道:“憑他哪個,敢少了嫂子的東西?就憑這柴,他也不敢拐了我去!”
李二嫂子聽了這話,哼一聲,再度劈起柴來,只見她手起刀落,嘴上兀自罵個不停。
江延與老道士走的遠了,老道士道:“幾年都說母老虎,今日才知真厲害!”
江延笑道:“只是兇些,其實不咬人。”
老道士點點頭,兩人埋頭走路,冷不防走到沒人家的黑暗處,老道士身形又高大,極暗淡的影子蓋住了江延。
江延沒來由的感到一陣害怕,道:“道長,你要到我家去住,需得交些房費。”
老道士笑道:“你原是個開黑店的。”
江延道:“我怎麼就開黑店?”
老道士:“方才經過人家的時候,你不提這話,只說叫我去住。如今沒人家了,你就說出這話來,卻不是怕我跑了,撿好了時機,要來宰我?”
江延道:“你有甚可給我宰的,速速交了出來。”
老道士搖頭好比撥浪鼓:“沒有,我空身,沒甚好宰的。”
江延略放下心,笑道:“這是我的話。”
卻是此前廟中,紅衣女子要江延仔細老道士是柺子時,江延說的話。
兩人說到此處,不由一笑,彼時明月忽的破雲而出,灑落無盡清光,兩人頭頂明月,邁著大步,往家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