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誠心近道法(1 / 1)

加入書籤

江延與老道士踏月緩行,須臾,夜色中見了一排人家。

江延指道:“盡頭一家,便是我家。”

老道士眯眼一看,只見那霧氣微蒸,遮住牆根。

再叫那白霜般的月光一照,盡頭那家一間茅屋,一間瓦房,並一出院落。

俱是一派朦朧。半雲半霧的,似起在空中。

那老道士見狀,暗自留心。

少傾,江延開門,兩人進了前屋。江延栓門,老道士環顧四下。

但見那前屋裡真個家徒四壁,除了一個土灶,一張桌子,兩個板凳,更無其他。

到院子裡,那老道士放眼看去,但見有三開頭的老松樹,八個角的石頭井,十五樣零碎花草,三十株渾青翠竹。

老道士心中暗道:“卻是個天然有根性的。”

江延又開了堂屋門,領著老道士去了東廂,道:“道長今晚便歇在這裡。”

老道士推拒道:“怎敢反客為主?我還到西廂房去睡。”

說著,便要往那頭房走,卻被江延拽住:“道長莫怪,那西廂房一向是我睡得,你這一去,雖脫了反客為主之名,卻要治一個鳩佔鵲巢之罪。”

老道士心中暗暗吶喊:“此皆是金丹法語,大道倫音,如何被他平平點出?”

卻又笑道:“這倒稀奇,你平日為何不在東廂房睡,卻歇在客廂?”

江延指著家堂上一個牌位道:“東廂以前是我爺爺住,幾年前他駕鶴西去,我卻也不去住他的屋。”

老道士點頭,卻就坐在床上,道:“好,我今晚便歇在這裡。”

江延自去尋了些老舊衣裳,上面補丁疊著補丁,卻還算乾淨,遞給老道士,道:“道長將那破衣服換下,換上這些,也算整齊。”

老道士微微點頭,卻又脫下自己那爛芒鞋,遞給江延道:“小哥兒,我這鞋子也破了,你看怎麼生個法兒,與我補補?”

江延接過鞋子一看,奇道:“道長想是鐵腳。”

老道士搖頭:“我怎地卻是鐵腳?”

江延道:“不是鐵腳,如何把這好好的鞋子,穿成這樣!”

老道士道:“可還有個法子補麼?我若要回家,路途遙遠,穿這鞋子卻不行。”

江延皺眉:“買只新的便好。”

老道士大搖其頭:“那不行,只我這鞋子,能到的極北。”

江延道:“那也好辦,我尋些竹子來補上便好。”

老道士大笑道:“那好,那好。”

卻又伸著兩隻長毛臭腳,對江延道:“小哥兒,好歹弄些湯水洗洗。”

江延便到前屋,燒了一大鍋熱水,用腳盆端了,兌上涼水,試了水溫,就端在老道士面前。

老道士洗腳,江延又到院中,砍下半根翠竹,與那老道士補鞋。

少傾補完,到房裡遞給老道士,老道士見了,納罕道:“小哥兒好手藝,如何就補的一手好鞋,這等精細!”

江延指著他洗腳的腳盆,道:“俗話說,竹籃打水一場空,可你看這腳盆,正是我爺爺用竹篾片編的。你看可漏水麼?他是那積年的編竹匠,手藝極好,傳在我這裡,卻只有一分不到了。”

老道士點頭,將那芒鞋試了,左右合腳。

一夜無話,翌日清晨,江延猶在睡夢之中,卻聽得“隆隆”雷聲,將他震得爬起來,仔細一聽,卻是東廂房的聲音。

他便睜著惺忪睡眼,只道:“這老道不睡覺,又弄什麼神通,一大早便發雷?”

走到東廂房,但見那老道士側臥在床上,身子蜷曲,便如一輪鉤月,正對著江延。那隆隆雷震之聲,便出自老道士的肚子。

江延正自驚愕,只道:“原來有這手段,在肚裡發雷哩!”

卻見那老道士在睡夢中,舒展手腳,翻了個身,口中只叫:“餓,餓,餓!”

嘴角便流下一道饞涎。

江延好笑道:“原來是空腹發雷。”

正是夏至酷寒,乞人餓死之時,江延家中無糧,他便出門,往村東頭一條小河邊走去。

“看到了嗎,破廟前拴著三匹日行萬里的聳孤獸!”

“難怪昨日蹄聲那般驚人,原來是聳孤獸,據說是麒麟和馬串出來的。”

“物非同類,麒麟怎麼跟馬串?”

“便好似驢和馬串,生下騾子。”

……

耳聽村人議論,江延心中好奇,他卻不問,徑直往小河邊走去。

那破廟也在東頭,須臾望見,只見破廟門前不遠處果然栓著三匹異獸。

那異獸:

頭生雙角老龍像,一身鱗甲映天光。

頸項鬃毛威若獅,健壯不啻南山王。

金睛開闔蘊神光,鍾鼻翕動青煙長。

麟伏千載生此獸,日行萬里號聳孤。

江延自為人,只見過豬、狗、牛、馬、驢,從未見過這樣大的怪獸。

此刻不由心驚,暗想:“好傢伙,這樣大的畜生,身上更沒一絲肥膘,若能殺來,肥膩膩的吃他娘……”

口中生出饞涎,卻也只能想想。

他再往東走,便聽得水聲。

復行幾步,遙望見一條小河,波光粼粼,如飄帶般,自極遠的山頭掛將過來。

這條小河,江延稱之為“父母河”,只為他無田無地,一到酷寒之節,便只有向這小河討吃食。

還未走近,遠遠便見小河邊上一坨黑乎乎的東西。

江延心中暗罵:“又是哪家人不講究,放牛便放牛,怎地遺下這麼大一坨牛屎!”

隨手摺了根木棍,想要將那牛屎挑遠些。

走到河邊,伸棍子去挑,那棍尖兒方戳在上面,只聽“嘩啦”一聲響。

那一大坨黑玩意兒忽的抖動一下,濺起齊人高的水花,衝了江延一頭一臉。

江延顧不得擦去臉上的水,定睛一看,原來卻是一條十來斤重的大黑魚。

魚背露在水面上,便如一坨牛屎,此刻抖擻身形,激起一片風浪。

“哎呦,瞎了我的眼!”

江延滿心懊惱,大喝一聲,也不顧夏日水冷,撲的一下跳進水裡。

雙臂一晃,臂彎就去捉那魚。那魚乖覺,尾巴一搖,往下一躥。

江延只覺手指摸著冷膩膩的魚鱗,用力一合,只捏住魚尾。

那魚極滑溜的,哪裡捏的住,一下又躥跑了。

“哪裡走!”

“丟了你的魂!”

“讓你跑!”

……

老大一條黑魚,十幾斤重,卻被自己看成牛屎,拿棍子驚動了它。

不然,捉了來,吃上幾頓也吃不完!

江延是滿心懊惱,在水上瞥著那魚的去向,大聲叫罵,拼命去捉。

奈何那般大一個黑魚,靈性深具,幾下便逃的遠了,氣的江延在水面上暴跳如雷,喊個不停。

“江延,你怎麼了?”

有村人路過,問道。

“我……我踩了牛屎了!”

“不至於吧?我看你好像在捉什麼?”

村人問道。

江延心中懊惱更甚,大聲回道:“我在捉牛屎,回去好做早飯!”

“這孩子瘋了……”

村人搖著頭走了。

“你……是我瘋了,是我傻了,送到的嘴邊的鴨子飛了!”

江延急火攻心,直氣的三尸神暴跳,痛罵自己。

黑魚跑了,飯又得吃,江延沒奈何,心中懷著惱怒,在河中捉了幾條草魚。

若在以往,這樣的收穫也足以令他意足,可此刻想到走丟的黑魚,他仍舊氣不打一處來,恨不得打自己兩個耳光。

回到家,悶悶不樂的做了魚湯、炸魚,端在桌上,碗還沒擺好,老道士已然晃了進來,翕動著鼻子,道:“好香,好香。”

江延也不與他搭話,只是悶頭坐下吃飯。

老道士看出異常來,道:“小哥兒怎地心懷憤悶?”

江延吃的兩口魚湯,心膽微開,把自己如何錯認黑魚做牛屎的事說了。

聽得那老道士哈哈大笑,差點沒背過氣去,道:“這叫積年打雁的,被雁啄了眼!”

氣的江延伸手就去奪他的碗筷,被他躲過,道:“小哥兒不需生氣,男子漢大丈夫,不必為一頓飯生氣。”

江延惱怒道:“那是一頓飯嗎?那是幾頓,幾頓!”

直把那老道士笑倒在塵埃裡,道:“是,是幾頓,是幾頓。男子漢大丈夫,不該為幾頓飯生氣,所謂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也!”

江延道:“說的輕巧!”

老道士拍手笑道:“非也,不但說的輕巧,行的也輕巧。”

江延道:“怎樣輕巧?”

老道士喝口魚湯,站起身來,道:“男子漢大丈夫,當求大道,勇猛精進,與世同君。那時節天關在手,地軸由心,天下何物不可得?豈會為幾頓飯而惱怒?”

江延道:“好呀,露出你的柺子真面目了,拿這些玄遠的話辭來糊弄我麼!”

老道士聞言,望他一眼,呵呵一笑,忽然伸出右手中指,往空地上一點。

呀,也真個奇怪,他一點,那地上竟憑空多出一條大黑魚來,足有十來斤重。

江延楞楞的站起來,揉了揉眼睛。

老道士呵呵一笑,手指連連點出,每點一次,地上便多出條一模一樣的黑魚。

須臾便有百十條,挨挨擦擦的堆在一起,佔了小半個院子。

“原來你也是個變戲法的!”

江延想到什麼,道。

老道士哈哈大笑:“此非戲法,實為道法。”

“道法?”江延看向那堆黑魚,走上前去,踢出幾腳,發現果是真魚,“你真是神仙?不是騙子、柺子?”

老道士搖頭笑道:“我不是神仙,神仙還是我的子孫。”

見江延一臉不信的樣子,老道士接著道:“我欲傳你道法。”

江延道:“這有什麼用處沒有?能當飯吃麼?”

老道士笑罵道:“當飯,當飯!少想些刨飯的事!此道乃超脫凡俗之道,一朝有成,功成歸極樂,跨鶴赴瀛洲。封王拜相一念間,受天圖篆也自然!摘星拿月尚且唾手可得,更何況弄些飯食來吃?看到昨晚廟中那三人了麼?你若學我的道,將來一定比他們厲害千倍、萬倍,那是大大的風光,大大的富貴!”

江延聽了,腦子裡已轉過那個彎,卻還有疑竇,道:“有這樣好的東西,拿去賣錢不好?”

老道士指著他道:“此法此道,至人傳,匪人萬兩金不換。若傳匪人,七祖受殃。若更有拿去換錢之心,頃刻化為血水!”

江延聞聽此言,放下筷子,道:“若真個如此,我願學,望老師教我。”

老道士呵呵笑道:“好,我既與你說,自然便要傳你,只是還有一事未完。”

江延道:“可是要錢麼?”

老道士搖頭道:“欲求此道,要結良緣,要備法財。昨夜你為我開門,良緣已結,今早你為我備飯,法財已俱。如今只有一件事,便是行功果。”

江延疑道:“行功果,什麼意思?”

老道士道:“似那俗世強人,召人入夥,總要納一投名狀。這大道傳人,亦需一投名狀。”

江延先是點頭,卻又搖頭,道:“要我殺人砍腦袋,卻是不行。”

老道士笑罵:“哪個跟你要那臭人頭?好稀罕麼?你這投名狀遞與大道。大道者,至善之道也,你需是行一善事,結一善果。”

江延道:“這個卻是不難……”

老道士納罕道:“如何不難?”

江延一時語結,老道士道:“你家徒四壁,欲行善也難,況且你此刻有心,欲求道而行善,是行善而存求報之心,善亦不善。”

江延苦惱道:“如此,可怎生是好?”

老道士道:“我已為你想好,但只怕你不敢做。”

江延道:“有何不敢?”

老道士道:“昨晚廟裡那刀疤臉漢子,你敢惹他麼?”

江延道:“你尚且怕他,我如何不怕?”

老道士呵呵冷笑道:“我哪裡是怕他?似這等愚妄之人,舉世遍地不知凡幾,若一一去與他爭,如何爭的過來?況且他雖惡些,卻有個人形,不可輕易打殺了。”

江延道:“你卻問我怎地?”

老道士道:“現下他要做一惡事,我本欲去打殺了他,成一功果,如今卻讓與你做。”

江延道:“怎樣功果,如何去做?”

老道士道:“那刀疤臉漢子心存色心,想要玷汙那母老虎。昨夜他行路累了,夜又深了,是以不曾動手,今夜他必動手。他是修士,動手便能成功。那母老虎性情剛烈,若被玷汙了名節,寸步難行,惹人非議,必定要做個水裡生涯。”

江延聽到此處,心中怒火已然漸起,問道:“怎麼個水裡生涯?”

老道士道:“投河死了,便叫水裡生涯。”

江延咬牙道:“怎麼叫這畜生也去做個生涯才好?”

老道士道:“你要殺他,太難!只要攔著他,不讓他玷汙了那母老虎,便算你的功果,我就傳你道法。只是還有一條。”

江延道:“怎麼就有這麼多條!”

老道士道:“你萬不可驚動了旁人,否則這功果便不算你的。”

江延道:“那是為何?”

老道士道:“一來損了她的名節,二來若驚動旁人才攔住他,不如一早就告訴旁人,那還要你何用?”

江延咬牙道:“那畜生本事不小,我卻鬥不過他,這功果也太難。”

老道士道:“不難便不是成功,你存心行善,必要成一大功才行。”

見江延思索,老道士道:“你若不願,我也不強求你,此事對你來說確實不易。”

江延咬牙道:“做!怎麼不做!”

老道士納罕道:“那母老虎對你兇的很,你如何就要冒這險去救她?”

江延嘆息一聲:“我自幼吃百家飯長大,受過她家的恩惠與照拂。”

老道士奇怪道:“這又奇怪了,你有爺爺,怎麼就吃百家飯長大?”

江延搖頭道:“我那爺爺,每日做些竹籃、編些竹蓆賣錢,賣了錢,不拘多少都去買酒,向日裡不管我的,村裡人都知道他,故此多多幫我。”

老道士輕輕的“哦”了一聲,點了點頭。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