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冥思見鬼王(1 / 1)
“我爺爺乃是豁達之人,常說什麼,兒孫自有兒孫福,莫為兒孫做牛馬。又說什麼,今朝有酒今朝醉,管他門前是與非……”
江延談及乃祖,臉上不禁露出回憶的神色,緩緩道。
老道士沒說什麼,低頭大嚼烤魚。
這一日上午,江延在家裡冥思苦想,該如何阻止刀疤臉漢子。
老道士既與江延訣破身份,也不再裝那行腳全真,只在三開頭的松樹下盤膝而坐,呼吸吐納,少傾,江延只覺周身有些熱乎,卻也不悶,和暖的很。
此時剛過夏至,天地間原不該有一絲兒熱氣,江延感受分明,只道是家中走了火,慌忙跑到前屋灶下,卻只見些殘灰冷燼,更無一點兒火星。
他帶著狐疑來到院子,只覺那和暖更甚方才,便道:“老師,快使個神通看看,到底哪裡走了火,好與他救上一救。”
老道士呵呵笑道:“不是火,是我在吐納日精。若在晚上,滿天星輝,便如河水一般淌到這院子裡來哩。”
江延聽了,半信半疑。
須臾半日已過,江延左右想不出個法子,便出門,往村東頭走去。
遙遙的望見那三頭聳孤獸俱已去了,江延扯住一個村人問了,原來那三人早上便上了山,還叫人告訴老村長,晚上依舊回來歇著,叫人不許再進破廟,還要老村長備些酒菜招待。
“村長好眼力,這三人果真非凡,那出手真是闊綽,也不知張五那小子踩了什麼狗屎,只傳了句話,那白衣後生就給了他一錠大銀。”
村人講時,滿嘴羨慕,聽得江延撇了撇嘴。
他來到那破廟附近,仔細看了地形,尋思著該如何做事,卻依舊是一籌莫展。
便在此時,忽聽得村頭大路上,有硬硬的梆子聲。
“哐!唱戲,唱戲了……”
江延循聲望去,但見路盡頭緩緩走來一行人,抬的抬,背的背,個人身上,滿滿當當的都是傢什。
又有一人推著小車,上面也放滿了傢什,卻又豎起一面旗,上面寫著一個“截”字。
江延認出來,這是截教的戲班子,許弋縣只此一家,歷來在青龍山下的各個村子裡遊走,走到哪唱到哪,也不開口要錢,戲卻唱的好,只為宣揚那位“通天教主”的神化事蹟,引人去信他截教,故此白唱。
江延自幼也是聽慣了的,此刻望見戲班子來,他卻無心看戲,只是冷不丁望見戲班子中間一個惡鬼,真個嚇人,但見他似牛頭,偏偏臉長,如馬面,卻又長角。眸若鍾馗,鼻賽秦廣,血盆大口張一張,吞吃小鬼無商量。
卻是個大力鬼王的面具,畫的極好,白日裡都叫人不敢看。
江延見了這大力鬼王的扮相,雖也心驚,心中卻忽的一動,連忙跑上前去,攔住戲班子,打個躬,拱手道:“截教的道長,有禮了。”
慌得那些個戲子紛紛回禮:“不敢當,不敢當,折了我們的壽數。我們不過是些戲子,哪裡敢稱有道?”
江延對那大力鬼王道:“老兄戴這面具,可是有鬼戲要演麼?”
那“大力鬼王”道:“鬼戲不少,不知小哥兒問的是哪一齣?”
江延道:“都有些什麼鬼,什麼戲?”
那“大力鬼王”道:“有惡鬼傷人,卻為我截教真人軫滅。有惡鬼兇狂,後蒙受我教真人點化,化為護法神。還有本來就是好的鬼,去闡教求法,反被逐出,性命幾乎不保,卻為我截教容留,誠心皈依。般般總總,總見我截教於天地諸類一視同仁,小哥兒若想信教……”
江延心知他要說到勸人皈依的話,立刻打住話頭,道:“老兄莫不是誆我,這鬼都是陰靈,怨氣化成的,傷人原是應當,卻哪裡有那本來就是好的?”
那“大力鬼王”道:“自然是有,譬如那偷錢鬼,便是好的。”
江延奇道:“偷錢還能有好?”
那“大力鬼王”道:“自然,他專挑那不義之財下手,偷來之後,卻又送在心善的窮苦人家,這豈不是好?還有那市場上的奸商,大斗小秤,掙些昧心錢,都被他翻上一倍,暗暗偷來,送在那忠厚人家。”
江延奇道:“我常聽人說越壞越窮,莫非便是這偷錢鬼乾的好事?”
那“大力鬼王”道:“正是,其實他從前也是壞的,只是蒙受我截教真人點化,這才……”
江延望著他那面具道:“似你戴這面具,好不兇惡,一定不是好鬼。”
那“大力鬼王”嘻嘻一笑,道:“小哥兒錯了,我這正是好鬼,大大的好鬼!”
江延道:“怎生好法?”
“大力鬼王”道:“我這鬼,喚做大力鬼王,乃是西方佛老座下羅漢,昔年誤入凡塵,為色所迷,破了戒行,被那佛老發兵來捉。他逃在我截教老師門下,受了教化,化為護法神。他這好,只對世間年輕女子而言。”
江延心中一動,道:“此話怎講?”
“大力鬼王”道:“世上多有狼心狗行之徒,心愛淑女,求之不得,便倚強欺她,壞她清白身子,完名美節。我這鬼王,專一護持這樣女子,常使法力,驚駭那些個狼心狗行的畜生。”
江延聽到這裡,心中已是暗喜,卻又不動聲色,問道:“敢問老兄,這鬼王如何驚駭那些個狼心狗行之徒?”
“大力鬼王”道:“那也好辦,無非是起風、滅燈、現原身,嚇的畜生腿蹬伸。”
江延眼珠一動,道:“好鬼王,好鬼王!只是小弟還有一事不明。”
“大力鬼王”乃是傳道之人,但凡傳一個,都算他們的功果,故此甚是殷勤,道:“但說無妨。”
江延道:“那鬼王有法力,故此能起風、熄燈、現原身,你們若要唱這戲時,卻該當如何?”
“大力鬼王”笑道:“這些都是小門道,說破令人失笑。”
說著,他從懷中摸出些透明的絲線來,如釣魚線般,只是更細,遞給江延道:“鬼王趴在房頂上,將這絲線繫了門,待那畜生進去,猛的一拉,那門豁喇的關上了,這便已令畜生有驚疑之心。”
卻又取出一根長長細細、中間掏空的蘆葦,道:“等那畜生進去行事時,便將這蘆葦湊到燭火旁,只饒輕輕一吹,那燭火撲的滅了,那畜生便已嚇碎小半邊膽。”
說著,又摸出一根麻繩來,道:“那畜生做賊心虛,正在腳軟筋麻,四下環顧之際,那‘鬼王’便以這麻繩吊將下去,落在他的背後,緊緊的盯住他。那畜生被腦後陰風一吹,轉過頭來,一見了這鬼王本相,心膽俱裂,不被嚇死已是少有,哪裡還再能作惡?”
江延道:“若有那膽大的,一拳打將過來,卻該如何?”
“大力鬼王”哈哈笑道:“若那樣,戲便沒法演了。大力鬼王威名赫赫,便我等凡人之中,也有不少聽過他大名,曉得他善行的。那些個狼心狗行的畜生,一旦見了鬼王真身,想起傳說,欲不被嚇死也難。”
說到這裡,“大力鬼王”似乎想起什麼,道:“說來好笑,有一回演出時,下面坐了個畜生,演到鬼王現身一節,那廝當即跪下,痛哭流涕,承認罪行。”
江延聽到這裡,已是心花怒放,這正是山窮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他當即指著那面具、絲線、繩索、蘆葦,道:“老兄,你這幾樣東西可賣麼?”
“大力鬼王”道:“你要此物作甚?”
江延呵呵一笑:“我也要整治一個戲班子,專門演這鬼王的戲。”
“大力鬼王”大笑道:“小哥兒原是要搶我的飯碗。”
江延笑道:“老兄請開價,憑你開的多少,一定如數奉上。”
“大力鬼王”審視著他身上補丁疊著補丁的衣裳,笑道:“真是海水不可斗量,小哥兒穿的雖然儉樸,言語倒闊綽的很。”
江延擺手道:“不,不,不,小弟無錢,憑兄開多少價,只將你帶回家去,看上哪個物件,搬走了便是。”
“大力鬼王”聞言,先是點頭,卻又搖頭,道:“不對,不對,倘若你家大人不願意,又該當如何?”
江延笑道:“不瞞老兄說,家中更無一個大人。”
“大力鬼王”斥道:“不當人子,不當人子!便是喪母,還該有父親。父母雙亡,也該有爺爺。便沒有至親,也該有個七大姑、八大姨、伯伯舅舅。難道都死絕了?”
江延道:“正是,正是!”
“大力鬼王”聞言,不由仔細端詳眼前這十六七歲的少年,但見他穿著一身極舊卻極整潔的衣裳,神色間一派天真,既無偽詐之色,又無悲悽之意,“大力鬼王”心中忽的一悟:“此乃天生離塵絕俗之人,赤淋淋的,並無些個兒牽絆,正是道門法器,送上門來。”
念及此處,便將那繩索、面具、蘆葦、絲線一齊攏了,遞給江延,道:“此物實不曾賣,往日裡經村過郢,常有那小孩兒喜歡這些個面具的,都一一送了,小哥兒既然想要,便也送你一套吧。”
江延大喜,接過去道:“既如此,謝謝老兄!”
他心中有事,更不多言,轉身欲走,卻被那“大力鬼王”扯住,道:“小哥兒莫急,且留下個名姓住址,來日好去你家討茶喝。”
江延撓頭道:“看我急得,險些忘了!我叫江延,住在村西頭最裡一間,老兄去便是,小弟一定傾力招待。”
“大力鬼王”應了一聲,江延已去的遠了,只聽那“大力鬼王”口中道:“西頭,一間?這又是法語了……”
江延抱著一堆東西,回到家,也不與老道士說話,只將那面具、蘆葦、繩索盡皆放了,又到旁面王二叔家借了斧頭,飛奔到山上,砍了一挑子柴,紮好了,背在身上,直奔李二嫂家。
到了李二嫂家,推門進去,進前屋,穿過院子,喊道:“嫂子,嫂子,我送柴來了。”
一邊喊,一邊看,但見前屋乃是紅磚砌的,裡面傢伙什十分齊全,又見那院子裡一方菜園子,裡面一絲雜草兒也無,只有那牆頭上,長著些野花野草。
正喊著,李二嫂子從屋裡走出來,望見江延背上的柴,道:“總算來了,我以為你被那老柺子拐去了。”
江延笑道:“他原是想拐,只是顧忌嫂子的威風,故此不敢。”
李二嫂子瞪眼道:“嘴臉,我哪裡有什麼威風!”
江延笑道:“實有,實有,昨晚不是鎮住了那漢子?”
李二嫂子“哼”了一聲,道:“莫提那檔子糟心事,好教我把飯都吐了出來。還不將柴放下,捨不得嗎?”
江延放下柴,李二嫂子近前來看,數一數,心中瞭然,這才緩聲道:“算你乖覺,竟知道自己來遲了,將該罰的也補上了。好了,你現在回去,他就能拐你了。”
江延道:“其實他也不是柺子,乃是個真道士。”
李二嫂子道:“管他真假,俱是沒錢使的,不如做賊。”
江延聞言,想起老道士要他來救李二嫂子的事,不由輕輕嘆了口氣。
李二嫂子道:“你嘆氣怎地?”
江延笑道:“實是打柴渴了,想討杯水喝。”
李二嫂子白他一眼,道:“將這柴放好了再喝不遲,還是要我扛去?”
江延嘿嘿一笑,背了那柴放到外面柴堆上,回到堂屋,李二嫂子自去倒水,江延走到那門後,仔細看那門栓。
須臾,李二嫂子倒了碗水來,遞給江延,江延接了,卻仍舊看那門栓,一邊看,一邊搖頭,長吁短嘆的。
李二嫂子皺眉,道:“該死的小賊,你看什麼?”
江延恍然,連忙搖頭,道:“沒什麼,沒什麼。”
說著,將那碗水喝了,望向李二嫂子,又道:“沒什麼。”
李二嫂子狐疑道:“真沒什麼?那你嘆什麼氣,搖什麼頭?”
江延擺手道:“真沒什麼。”
卻又忍不住看那門栓一眼,搖了搖頭,嘆了口氣,露出無奈的神色。
那李二嫂子劈手揪住江延耳朵,猛的一擰,疼的江延“啊”的一聲,只情喊疼,那李二嫂子罵道:“小賊!你裝模作樣的搞什麼鬼!我可是那麼好耍的人麼?有話就說,有屁快放!”
江延道:“我說,我說,你放了,放了!”
李二嫂子哪裡肯放,揪著他的耳朵,把他腦袋一直扯到門栓前,指著門栓道:“我想起來,這是你爺爺做的,如今壞了,被你看出來,怕我追究,故此不說是不是?我說最近這門出鬼,關不上,一到晚上,涼風呼呼的進!說,哪裡壞了!”
江延道:“是篾片鬆了,篾片鬆了!我給你補上就是,耳朵掉了卻補不成,哎呦!”
李二嫂子狠狠揪了一把,放了手,卻將手指搓了一搓,道:“你爺爺手藝極好,這門栓做了不上五年,怎地就壞了?莫不是你耍我?”
江延拱手道:“好嫂子,當我沒說,我去了。”
“你敢!”李二嫂子劈手又來揪,卻被江延躲過,道:“補,補,補!卻要回去拿傢伙。”
李二嫂子道:“快去快回,吃飯前補好了,我還饒你一頓中飯。”
江延大喜,跑將出去,李二嫂子在後面道:“嘴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