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揭瓦又何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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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延回家,取了些竹片、傢伙,又到李二嫂子家去,仔細“修理”那門栓。

那門栓,又哪裡壞上半點?不過是他權宜行事的幌子。

李二嫂子在旁,他就裝模作樣的敲敲打打,用尺子去量那門栓,只道:“怪不得,原來是長了些……”

李二嫂子不疑有他,看了一會兒,自去準備中飯。

江延偷眼望見她走了,卻就摸出那捆細線,仔細選了位置,牢牢的系在門栓上,卻又到院子裡去搬梯子。

李二嫂子見他搬梯子,忍不住道:“這賊小孩!修門栓就修門栓,搬梯子做什麼?要上房揭我的瓦嘛?”

江延笑道:“嫂子不懂,我這是中醫的修法,叫‘頭痛醫腳,腳痛醫頭’。”

李二嫂子放下淘米盆,叉了腰,指著他道:“只會說嘴!若修不好,仔細你的皮!”

江延早已搬了梯子,靠在門邊,爬將上去,照著那“大力鬼王”的言語,做了個小機關,將那細線栓了,線頭卻就別在房樑上。

下了梯子,伸手推那門,仰頭去看,只見那篾片做的機關被大梁擋住,線又極細,等閒察覺不得,這才稍放下心,將那梯子放回。

做完這一切,他又去看那門,仔細一看,不禁呵呵笑了起來:“怪不得漏風,原來是老頭子乾的好事!想必是李二嫂子給的錢少,他又最看不慣吝嗇嘴臉,所以給她做了個三流的活,叫她挨凍。我且給她補起來,掙一頓飯,也算是承了老頭子的情。”

說著,他拿起手中的篾片和傢伙,三下五除二,將那門栓加緊固牢。

此時已到正午,日行中天,酷寒雖烈,冷日卻還有些殘溫。

前屋的門被推開,李二哥回來了,與李二嫂子說不上兩句話,聽說江延來了,卻就徑到堂屋,道:“誰叫你打柴來的,以後莫要聽你嫂子的狠話,白出這些個力氣。”

江延笑道:“怪我膽小,不如二哥英雄。”

李二哥苦笑道:“莫說我不是,便真有英雄,輕易便能降服這個?”

說著,兩手成爪,表情猙獰的裝了個猛獸的樣子。

江延情知他是說“母老虎”,正要搭話,冷不丁瞥見李二嫂子從前屋走來,一雙美目早盯住了張牙舞爪的李二哥。

“咳咳。”

江延咳嗽兩聲,目光望向李二嫂子。

李二哥反應極快,立刻收手閉嘴,一步邁到門前,摸著江延新做好的門栓,讚歎道:“好呀,好呀,今晚不必擔心挨凍。”

說著,他轉過頭,滿面笑容的招呼道:“媳婦兒,快來看看,這門栓修好了。”

李二嫂子卻並不看那門栓,眼皮微抬,語氣平淡的道:“你這是在做什麼?”

說著,竟模仿了李二哥張牙舞爪的樣子。

“哦,那個,哈哈,是那個啊。”

李二哥笑著,看向江延。

江延道:“青龍山上的猛獸。”

“對對對,猛獸,山上剛出來的,可兇了。”

李二哥眼珠轉動,道。

李二嫂子從鼻子裡,輕輕的噴出一口氣,道:“山上剛出了猛獸,我怎麼沒聽說啊?況且這山上的猛獸多的是,怎麼前個不說,昨個不說,偏偏今天說。”

“這……”

李二哥的眼神再度掃向江延。

江延把手放在嘴邊,輕輕的對二人道:“聽說昨晚那三人,就是為了這隻猛獸來的。”

“哦……”李二哥意味深長的哦了一聲,看向自家娘們,“今天剛傳出來的訊息。”

李二嫂子的美目中,罕見的露出一絲茫然,她看了看江延,又看看李二哥,半信半疑道:“我怎麼沒聽說?”

李二哥露出得勝的笑容,道:“你又沒出去,當然沒聽說。”

李二嫂子望向江延:“你什麼時候聽說的?”

江延道:“戲班子說的。”

李二嫂子眼睛裡再度露出一絲茫然,良久,道:“吃飯吧。”

說著,帶頭轉身,走向前屋。

李二哥如蒙大赦,對著江延豎了豎大拇指。

江延輕輕擺了擺手,心中卻想:“何苦來著,娶這麼一個媳婦兒,好看固然好看,只是未免受氣。”

李二嫂子是十里八鄉有名的村花,否則刀疤臉漢子也不至於看上她。

李二哥當年姻緣巧合把她娶回家,自那以後殷勤呵護村人無不誇。

養成個刁蠻跋扈的性子,平日裡凡不順心臉一拉,直嚇的李二哥失魂落魄命有差。

李二嫂子家的飯,比江延的全魚大會不同,頓頓有白米,此乃金貴之物,江延趴在桌上悶頭大嚼,飛快的吃空了一碗。

李二嫂子剛把湯端上來,他那碗吃的又幹淨,一粒米都沒剩,起身去盛飯,把李二嫂子看的一頭霧水,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搶過那碗,道:“這小孩許久不來吃飯,忘了盛他的碗了。我來,我來。”

江延也不解釋,李二嫂子又盛來一碗,須臾被他扒拉盡了,又要起身去盛飯,李二嫂子笑道:“慢點吃,又不少了你的。”

江延一連吃下五碗,這才勢頭稍緩,拍拍肚子,打了個嗝。

李二哥道:“飽了?”

江延雖未喝酒,然飽飯下肚,亦有微醺之意,道:“半飽,半飽。”

李二哥笑道:“再去盛,不要拘禮。”

江延搖頭:“不可,不可,若吃光了,叫你們晚上吃什麼?”

李二哥擺手:“無妨,留下一碗與你嫂子便是,我晚上去村長家吃。”

江延心中一動,道:“吃席去?”

李二嫂子道:“可是招待那三人的宴席?”

李二哥點了點頭,李二嫂子就炸開鍋了,把碗筷一放,嚷將起來:“村長也太會伏低做小!似那樣的人,攆滾蛋還來不及,幹麼要請他們吃席?你不許去!”

李二哥一臉的為難,道:“村長說了,這三人都是修士,是許弋縣裡有頭有臉的人物,咱惹不起。昨晚只起了口頭衝突,幸好還能補救,今晚我去陪他們喝上兩杯,說些軟話,能將此事揭過最好。否則,有這樣的人記恨著咱們,以後的日子,怕是沒法過了。”

李二嫂子聞言,直氣的滿臉漲紅,以手指著李二哥,目欲噴火,道:“李二!你個眼瞎心瞎的黴種,你……你給我早點回來,莫要叫我一個人在家!”

說著,一踢凳子,站起來,快步走向堂屋。

江延心中暗想:“看來她也察覺到了一些,李二哥平日裡最是粗中有細,如何卻看不出?”

想到這裡,江延再度端起飯碗,道:“我再吃一碗。”

李二哥被婆娘罵了一頓,悶悶不樂,只“嗯”了一聲。

江延心中暗想:“李二哥啊李二哥,我吃你一頓飽飯,搭上性命,也要幫你保住這個媳婦兒。”

這一日下午,江延爬在自家房頂上,把繩子系在腰上,不斷的推演,排練。

“太慢,不像鬼王降臨,像是掉下來一頭豬。”

“卡住了?鬼繩子……”

“面具咋掉了?”

“我是神通廣大的鬼王,應該淡定一點,飄飄乎如馮虛御風……”

江延的動作純熟起來,如黑夜中的一隻大蝙蝠,悄無聲息的扇動翅膀,帶起一陣陰風,出現在人的背後。

他收了繩索,來到院子裡。

老道士仍盤坐松樹下,呼吸吐納,江延上前,道:“老師,怎地上午那股熱氣沒了?不吸收日精了?”

院子裡冷嗖嗖的,再沒有上午那股和暖的熱氣。

老道士道:“子時後,午時前,進陽火。午時後,子時前,退陰符。一日十二時辰內,六度萬行修齊。”

江延撓了撓頭,道:“老師,我已有主意,只是不知能否行得。”

老道士道:“說來聽聽。”

江延把自己的計劃說了一遍,老道士默然半晌,道:“不錯,詳細,周密,一路行去便是,還來問我作甚?”

江延拱手道:“還請老師指點。”

老道士道:“修道之人,耳目超凡。凡人體重,呼吸動靜,無不為其所查。你站在堂屋房頂,他一走近前屋,已聽見你的呼吸,知道屋頂有人了,你豈不是死了?”

江延頭上立刻出了一層白毛汗,道:“死了,死了。若是屏息,可能躲過?”

老道士道:“你不曾伏氣,再如何屏息,也瞞不過伏氣之士。”

江延凝眉思索,久久不得,只道:“虧了,虧了。”

老道士道:“怎麼虧了?”

江延道:“我厚著臉皮,要來這面具與傢伙,只因無錢,只好叫人來搬東西,如今這面具又沒用了,豈不是虧了?”

老道士道:“你叫人來搬什麼?”

江延愁眉不展道:“先搬大件,床兩張都搬去。”

老道士道:“搬走了床,睡什麼?”

江延道:“只好不睡,你就歇在這松樹下,我就眠在那花圃中。”

老道士大搖其頭:“不可,不可,晚上邪陰太重,我卻抵受不住。”

江延道:“那就打個地鋪,睡在裡面地上。”

老道士頭搖的更猛:“不可,不可,地上寒氣中,損了我的陽體。”

江延攤攤手,示意自己無可奈何,那老道士道:“你另想個法子,將這些東西還給人家便是。”

江延搖頭:“線卻栓好了,等閒拿不出。”

老道士道:“那搬東西的人幾時來?”

江延道:“許是晚間。”

老道士焦急道:“又拿不到線,搬了床去,卻睡在哪裡!罷了,我幫你一把,你去做完了事,把那線拆下帶回,千萬莫教人搬了床去,可憐我這把老骨頭!”

江延大喜,道:“老師神通廣大,一定有法子教我。”

老道士伸出一根手指,指尖點著一團青光,在虛空中隨意勾描幾筆,青光便即凝成幾個古字,老道士喝一聲“叱”,幾個古字飛入江延體內。

江延只覺身體一輕,不禁低頭,打量自己身子,卻無甚變化。卻又邁步,只覺舉步輕飄,如踩在棉花堆裡,又似在雲間行,更無半點腳步之聲。吸一口氣,綿綿若存,似有似無,只覺身心安樂,不由喜道:“老師,我可是得道了嘛?”

老道士聞言,嗤笑一聲,道:“得了,只是太短太小。”

江延在那院子裡走一圈,只覺身輕,似欲隨風飄去,心中喜悅,道:“如何短小?”

老道士道:“道如日月,大乎懸象著明,長乎自古及今。你這道,一來無甚威能,只能消音,二來不過持得三個時辰。如米粒,似朝菌,小極,短極。”

“只能持得三個時辰?”江延急了,“到行事之時,豈不是過去了?”

老道士搖搖頭,笑道:“那也未必,早些,便成了,晚些,便死了。”

“未必,未必!”江延差點沒跳起來,“除死無大事,怎能未必?”

老道士搖頭,道:“我本不可幫你,如此已是破例。學道乃是窮逆造化之事,為天道所不喜,九死一生,原也平常。”

江延道:“不如不學!”

老道士道:“若是不學,我現在便離去。”

說著竟真個轉身欲走,被江延一把扯住,道:“老師莫走,弟子願學,願學。”

暮色漸臨,日落西山藏火境,江延在家又演練了幾遍,此刻他得了老道士相助,下落時真個馮虛御風,再無半點沉重之意,如一個飄來蕩去的鬼魂。

此時距離老道士施法,已過一時辰,江延心中有些煩躁,想到即將要做的事,亦有些緊張,在院子裡踱步不停,老道士嫌他晃眼,又懼天寒,已先回屋了。

再過片刻,暮色已去,夜色沉淪,東天上冰輪緩緩升起,青華若水,灑在江延身上,只覺心中煩悶之意稍去,有清涼之感,他便坐在花圃邊,藉著月光看那花。

正看時,忽聽的“得得”蹄聲,自青龍山山道的方向傳來,江延立刻跳了起來,開門出去。

時節酷寒,破廟又被佔了,村人都待在家裡,夜色之下,荒村直如鬼店,半個人影也沒。

江延抄條小路,快步急走,一路行去,早望見破廟。

忽又聽得“唏律律”之聲,他腳步更快,須臾來到破廟後面,見四下無人,便將耳朵貼在那牆上。

只聽破廟裡有人說話:“無炎,來,拿去,今晚赴宴時,少喝點酒。”

江延聽出來,這是白衣男子的聲音。

緊接著,一個嘶啞如狼的聲音響起:“好,那我今晚早點離席,回來做圖。”

卻是刀疤臉漢子在說話。

江延心中暗想:“你只怕不是為了做圖,是為了辦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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