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相見俱驚疑(1 / 1)
江延顫巍巍的伸手,抓向吳劍肩膀。
比先見狀,不由暗自好奇:“這少年自跳上大鐵籠,在那索道上翻雲覆雨。生死兒也歷經了幾遭,卻始終堅定決然,沒有一絲兒退縮。”
“現如今排除萬難,脫得羅網,卻怎地不喜反憂,猶豫遲疑起來?”
江延抓住吳劍肩膀,在那狂風之中,往後一掰,正要看時,眼前忽的一黑。
原來是大鐵籠穿過隧道,那月光照不進來了。
黑暗中,那人幽幽開口:“你救錯了人,我不是吳劍。”
江延心中,雖已有三分猜到,卻還是如遭雷擊。
回想起一路行來,他見到的,始終是這廝的背影,正臉卻沒見過。
不由問道:“你是誰?”
“叮咚……”
大鐵籠穿過隧道,披上一層銀輝。
江延眼前一亮,藉著月光看時,只見一張俊朗面容,不由驚呼道:“怎麼是你?”
這人竟是陳無風。
江延猜到這人不是吳劍,可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這人竟是陳無風。
怎麼會是陳無風了?江延還記得他虎口拔牙的手段。那等識見、決斷,至今想來,猶令他心驚。
江延還記得,小胖子十分崇拜吳劍,卻只說他是許弋縣“數二數三”的高手。
為什麼?因為眼前這個男人,才是公認的,許弋縣年輕一輩中,第一高手!
現如今,他卻衣衫襤褸,身受重傷。被幾個陰靈一路追殺,險些喪命。
這位識見超凡、決斷明快的風雷門大師兄,何以竟淪落到這一步?
陳無風道:“我也想問,怎麼是你?”
江延震驚,陳無風比他還要震驚。
江延不解,陳無風比他更加不解。
他是許弋縣第一高手,不但修為高,識見也高,有過目不忘的天賦。
他可以肯定,自己見過江延。在哪裡見過?在那個暫時歇腳的小山村裡,在那個烤火的破廟裡。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
這個赤著上身,踏月而來,猶如天降神兵般,救他於水火中的少年。怎麼會是小山村裡,破廟中的那個少年?
江延放開手,不再看他。
他望著前方的月光,眸子裡憂色漸重。
陳無風雖然虛弱,眼力卻不減,道:“你在擔心吳劍?”
江延點了點頭,沒有理他。
陳無風道:“他很好,比我好太多了。”
江延豁然轉頭,看著他,道:“你見到他了?”
陳無風點頭。
江延抓著他胳膊,道:“他在哪?”
陳無風轉頭,望了望後面。
他的目光越過崇山峻嶺,一直往上,落在那雄踞山巔的巨城城牆上。
江延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道:“他在城裡?”
陳無風點頭,道:“他被硃砂門的人俘虜了,但小日子過得還不錯,畢竟有他叔叔在。”
江延咬牙道:“那他叔叔可真好!”
陳無風道:“你要去救他?”
江延點頭道:“當然。”
陳無風有些奇怪,道:“為什麼?他們人多勢眾,又有三位補天境高手。”
江延道:“他是我好朋友。”
陳無風笑道:“吳劍有很多好朋友。”
江延皺眉,望著他道:“你什麼意思?”
那陰靈比先,一直察言觀色,此刻忽然開口道:“那人也許有很多朋友,但能為他豁出命的,又能有幾個?”
陳無風聞言,望了他一眼,又望著江延,正色道:“無意冒犯。我只是好奇,你一個鄉下少年,怎麼會和鐵劍堂的少主成為好朋友?”
江延聞言,望著陳無風,上下打量他一番,呵呵冷笑道:“我也很好奇,你一個風雷門的大師兄,許弋縣第一人,怎麼竟會弄成這樣?”
陳無風搖頭道:“時來天地皆同力,運去英雄不自由。時辰如此,我能怎樣?”
江延道:“我也一樣,時辰如此罷了。”
兩人說到這裡,話不投機半句多,便都沉默起來。
山風呼嘯,山色昏沉,山勢忽然一低。
大鐵籠加了速度,如離弦之箭,直往下衝。
原來陳無風歷經艱辛,早已虛弱無比,渾身半點力氣也無。那大鐵籠速度一快,就把人往後甩。江延與陰靈比先都能牢牢抓住,他卻不行。
須臾,他只覺手臂一軟,抓不住那鐵條時,整個人直接飄了起來,就要被甩下去。
江延見狀,伸手一按,將他牢牢按在大鐵籠上。
陳無風被他一按,臉貼在大鐵籠上,大口喘息。
生死之間有大恐怖,他雖是第一高手,卻也還是怕死的。
少傾,前方索道之上,竟橫著一塊巨巖,直撞向三人。
若照這大鐵籠的速度衝下去,撞在那巨巖上,便是銅頭鐵腦,也是死了。
江延見狀,抓住陳無風后背,對比先道:“下去,扒著兩邊。”
卻就一個翻身,翻在那鐵籠後面,一手抓著陳無風,一手抓著鐵條。
那陰靈比先,早已轉到籠子前面。
須臾,那巨巖從三人頭頂擦過。
江延上山時,也曾見過這巨巖,卻是在山腳下。
山勢漸盡,那索道漸漸平了。大鐵籠憑著一股衝勁,又前進了半里路,卻就停了下來。
江延看時,原來身處一片亂石叢中,那索道卻一直延伸向前方。
他就跳在大鐵籠,放開陳無風,看那索道時,道:“這山勢盡了,索道卻通向哪裡?”
陰靈比先道:“這裡是山陰處。那山陽處又有一條索道,全憑機關帶動,吊著車子往上走的。”
江延驚咦一聲,道:“這山路如此之長,那索道從山腰處滑下來,用了一個時辰。若再一路吊上去,卻要多麼龐大的機關?好大的手筆!”
比先道:“這索道望下來時,順著山勢,多有綿延之處。往上去時,卻是直直的吊上去,不算太遠。”
江延“哦”了一聲,卻又聽到嘔吐之聲,轉頭看時,只見陳無風正蹲在山石堆裡,吐個不停。
原來他被江延提著,一路顛簸下來,肚子裡翻湧不停,身子又虛弱,故此生出個陽虛之症,嘔吐起來。
江延走過去,拍拍他的後背,幫他順順氣,卻又笑嘲道:“許弋縣第一高手,竟也會蹲在地上嘔吐。”
陳無風一陣狂吐,吐完了,卻就站起身來,直視著江延。
江延心下暗暗警覺,只想:“壞了,我惹惱了這廝,如今要和我拼命哩!”
卻也不怕,只為陳無風虛弱無比,幾個陰靈都抵擋不住。若動起手來,料來不是自己的對手。
卻聽陳無風道:“我收回我剛剛的話。”
江延驚奇道:“什麼?”
陳無風道:“吳劍的確有很多好朋友,但你一定是最特別的一個。”
江延笑道:“我是唯一的土老貓,是嗎?”
這“土老貓”的稱謂,卻是嘲笑莊稼人的。陳無風的師弟陳無炎,第一次到破廟中,就曾以此語嘲笑一眾村人。
陳無風道:“我對鄉下人沒有偏見。”
江延坐下,坐在亂石堆裡,望向遠方,眸子裡現出一座高聳的山巒,山巔矗立著一座巨城,城上覆壓著厚重的烏雲,道:“說說吧,城裡發生了什麼。”
陳無風道:“太多了,不知從何說起。”
江延指著那厚重的黑雲,道:“那雨什麼時候下?”
陳無風道:“那不是烏雲。”
江延道:“那是什麼?”
陳無風道:“那是火山噴發的煙。”
江延皺眉,站起來,踩了踩腳下的大地,道:“火山?你說這是一座火山?”
陳無風點頭。
江延忽然笑了,指著那索道,道:“我們剛從山腹裡出來。他們把山腹都挖空了,你卻告訴我,這是一座火山?”
陳無風摸起一塊石頭,扔給江延,道:“你見過這樣的石頭嗎?”
那石頭不小,江延接在手中,只覺入手極輕。看時,又見那石頭上許多小孔,挨挨排排的。
江延皺眉,道:“這是什麼石頭?倒沒見過。”
陳無風道:“火山石。火山噴發時,岩漿冷卻,石頭裡的氣體衝出來,形成這些小孔。”
江延聞言,把玩著手中的石頭,看向遠方的高山,道:“為什麼沒有火?”
陳無風道:“什麼?”
江延舉著手中的石頭,道:“既然這是火山,那我們從山腹裡出來,為什麼沒看到火?”
陳無風道:“火是什麼?”
江延一愣,竟不知如何回答。
陳無風道:“火就是氣,是靈氣。”
江延道:“那又怎樣?”
陳無風道:“有人用陣法,把火山裡的火,也就是靈氣,聚集了起來。”
江延心頭一跳,望著前方高聳的山巒,道:“那得是多大的陣法?”
陳無風望著夜空,道:“連這一方小天地,都是陣法構造的,一座火山又算什麼?”
江延道:“為什麼這麼做?這些人把火聚集起來,烤火麼?”
陳無風道:“你們為什麼烤火?”
江延道:“冷。”
陳無風點頭,望著那山巔,道:“那裡有一個很冷的東西,很冷很冷,冷到要用一座火山的力量去鎮壓。”
江延心頭一跳,想到什麼:“該不會是一片龍鱗吧?”
陳無風驚咦一聲,道:“你怎麼知道?”
江延道:“我見過一塊,還差點拿到。”
陳無風微微點頭,深深的望了他一眼,道:“那你比我走的遠。”
江延聞言,皺眉道:“你也是為了取龍鱗?”
陳無風點頭,道:“一塊冰龍鱗。”
江延上下打量他,道:“失敗了,所以被人追殺?”
陳無風臉上,露出一絲頹然,道:“功敗垂成。”
又對江延道:“你們了?拿到龍鱗了?”
江延想起那日,在墓穴之中的絕望場景,笑道:“功敗垂成。”
兩人說到這裡,忽然哈哈大笑,笑聲朗然,驚散一林棲鳥。
陰靈比先撓撓頭,不知二人何以大笑。
便在此時,那東方月光之下,忽的飄來一道倩影。
眾人看時,只見一個女子,穿著一襲紅裙,輕舉蓮步,款款走來。
這女子一張面孔,端的傾國傾城,美豔萬方。
那臉蛋兒白裡透紅,叫月光一照,卻又雪上加霜。
陰靈比先,驚叫道:“鬼啊!”
卻就執弓在手,張弓搭箭,瞄準那女子。
江延按住他弓,沒好氣道:“分明一個嬌滴滴的美人兒,為何說是鬼?”
陰靈比先道:“深更半夜,亂石堆上,飄來一個絕美女子,身上又穿著這樣一身紅衣。豈不是厲鬼?”
江延罵道:“你叫比先,難道就是筆仙?”
比先還要辯解,說不得,那女子飄飄然,到了近前。也不見她如何動作,須臾就到了比先面前,劈頭便是一掌。
若叫這一掌打實了,莫說一個比先,就是十個比先,也是死了。
卻被江延捉住她手腕,笑道:“手下留情。”
花精道:“這廝是個陰靈,郎君護他怎地?”
江延道:“他被我策反啦,如今聽命於我。”
花精聞言,微微一笑,卻就放過比先,上前挽住江延胳膊,道:“郎君狠心,拋下我一個,走了這半天的路,腳也麻了,腿也酸了。”
江延捏捏她小手,道:“受累了。”
花精道:“這又算什麼?只是你一個人上那鐵籠子,叫我在下面,不能與你搭手,擔驚受怕的。你可知我多麼擔心?”
江延笑道:“修行道險惡,似這樣事情,不過常事。若一一擔起心來,倒累壞了。”
花精道:“可我就是擔心。”
江延道:“好了,好了。”
那花精這才不鬧,卻就挽著他胳膊,看陳無風時,早把他嚇了一跳,退後兩步,道:“你……”
他自幼在許弋長大,這花精的大名,他自然聽過。
更何況,他那老父,還藏有一副畫卷,上面畫的就是這花精的圖影。
他幼年時,妙手偶得之。看時,不由驚歎,世上竟有這等女子。
卻被他老父發現,皮鞭子沾涼水,屁股打的稀爛。
他又有過目不忘之能,此刻見到花精,想起來此事,那屁股似乎隱約作痛。
花精仔細看他,冷笑道:“你是陳自棲的兒子?真是犬父無虎子,一般的油頭粉面。”
陳無風聞言,惶恐道:“小子見過前輩。家嚴一向掛念前輩。”
花精冷笑道:“掛念?回去告訴他,叫他把那一片不良之心,都帶到棺材裡去。”
陳無風道:“晚輩一定如實帶話。”
花精對他老父不敬,他卻不敢頂嘴。在他心裡,上輩人的恩怨,輪不到他小輩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