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酒醒夢迴處(1 / 1)
勾欄裡嘈雜起來,腳步聲咚咚作響。
花精在黑暗處,杏眼圓睜,瞪著江延。
江延伸出手,捏捏她的鼻子,道:“小狗便睡了。”
花精氣急敗壞,嗔道:“你才是小狗!我是睡了,卻沒有呼呼。”
江延忍不住笑了,道:“呼呼便怎地?”
一邊說著,一邊起身,往外邊走。
花精跟著他,在他耳邊,惡狠狠道:“睡覺不是醜事,但加上呼呼,就憑空添了幾分醜,幾分憨,幾分豬樣!”
江延哈哈大笑,引得一眾陰靈側目。
兩人出得瓦肆,花精還不饒他。江延無奈,溫言道:“我說錯了,不是呼呼,是甜甜的睡,甜甜的。”
花精才轉嗔為喜,又道:“郎君,我乏了,我們回吧。”
江延看看天色,道:“天色亮堂,再轉轉。”
花精奇道:“天色亮堂,那又怎樣?”
江延道:“天色亮堂,做不得賊。”
花精更加好奇,道:“怎地又要做賊?”
江延道:“主人家不歡迎,得翻牆進去,豈不是做賊?”
花精道:“不歡迎?我把他做鞭子,做輪子,看他歡不歡迎。”
江延聞言,笑道:“不是他不歡迎,是有人不歡迎。”
花精若有所思,道:“是他那位得力手下,主心骨朋友,不歡迎咱們?”
江延點頭,道:“就是那個短命鬼。”
花精道:“怎地又成了短命鬼?”
江延覷著前面一個攤位,緩緩走過去,一邊走,一邊道:“他勾結熊三,想要殺我,豈不是找死?”
花精跟著他,道:“郎君胸中,已有成竹?”
江延笑道:“我已在城中走了一遭,抓了他的手下,問出他的計劃,他卻還在做夢。”
兩人到那攤位上,要了幾個小吃,坐下慢慢的等。
花精把玩著一根骨筷,道:“他怎樣做夢?”
江延道:“他以為我還在昏迷,下不去床,豈不是做夢?”
花精聞言,沉吟一二,笑道:“怪不得要做賊。”
江延點頭,道:“怕他知道我好了。”
不一時,那攤位老闆,端了幾盤小吃上來,都是城中的特色。
江延與花精吃一些,說會子情話,直到暮色沉沉,晚照晦暗,卻才起身。
就直奔蓋二府邸,走到不遠處,卻又停下。
花精道:“郎君,怎地不走了?”
江延道:“他這府邸四圍,都有陰靈把手,我們但靠近些,免不了要被盤問。”
花精道:“尋個沒人處,跳過去便是。”
江延點頭,繞遠路,圍著那府邸,仔細看了許久。
卻早望見一片竹林,蔥蔥郁郁的,搖曳生風,長出院牆之外。
那院牆下,又有一個陰靈,執著長槍,守在那裡。
竹林正對之處,又有一戶人家,飛簷高聳,一看也很不凡。
原來這附近住的,都是有頭有臉的陰靈,與那貧民窟相比,真個天地懸遠。
彼時夜色罩南園,星光耀北屋。
江延與花精,趁著黑,在巷子裡,憑空一躍,直跳在院牆之上。
又輕著腳步,來到飛簷之上,覷著那竹林,靜靜等著。
少傾,巽地上刮一陣風,卷的那竹林嘩嘩作響。
江延趁機,縱身一躍,直跳在竹林之上。又一點腳尖,飛入蓋二府邸,輕巧巧的落地。
花精在他身後,若風中一朵花瓣,飄飄零零的,須臾落地。
那院牆下的陰靈,隱約聽得聲響,抬頭看時,但見夜色之中,那竹林搖曳不停,嘩嘩作響。
他就收回目光,更不管那許多。
江延與花精,踩著竹葉,一路向外走時,忽望見一棟吊腳樓。
江延道:“原來是這裡。”
原來這吊腳樓,乃是陳無風的住所。
走到吊腳樓前,推門進去,卻見陳無風坐在吊床上,手中捧著那柄寶劍,正在賞玩。又不見陳無雪
“吟!”
一聲輕吟,長劍出鞘,劍尖直指江延。
江延腳步一頓,喉頭有些刺痛。看時,原來是那劍尖上,一點白光正對著他。
“鏘!”
長劍回鞘,陳無風舒一口氣,道:“是你,倒嚇我一跳。”
江延舉步,道:“你好了?”
陳無風搖搖頭,握了握劍柄,道:“好了一點。”
江延沉吟一二,道:“明晚能好麼?”
陳無風眉頭一挑,道:“明晚有行動?”
江延點頭,道:“今晚就有行動,但我一個人能應付。”
陳無風偷望了花精一眼,詫異道:“明晚的行動,你們兩個都應付不了?”
江延略一沉吟道:“不保險。”
陳無風聞言,點頭道:“明晚我一定大好了。”
江延望著那寶劍,道:“你若不好,就把這長劍借我。”
陳無風皺眉,抱緊那長劍,望著江延,道:“你這廝,身上揹著四柄長劍。跟個風車似的,還跟我借劍?”
江延搖頭道:“敵人來頭不小,或許有法寶,也說不定。”
陳無風聞言,望著長劍,沉吟良久,忽然道:“明晚是什麼行動?”
江延道:“赴宴。”
陳無風微微點頭,正色道:“你放心,此劍嗜酒,一定不會缺席。”
江延點了點頭,望望四下,道:“陳無雪了?”
陳無風道:“打水去了。”
江延微微點頭,轉身開門,踏出一步,卻又想起什麼,回頭道:“陳無炎了?”
陳無風一愣,道:“什麼?”
江延道:“你那個師弟,陳無炎了?”
陳無風搖頭,苦笑道:“我也不知道。”
江延道:“他不是跟陳無雪一樣,被硃砂門的人擒了麼?”
陳無風點頭,道:“不錯。”
江延道:“後來在中宮裡,你們也沒找到他?”
陳無風搖頭,復又點頭,道:“不是沒找到,是沒機會找。”
江延道:“他就這樣消失了?”
陳無風苦笑,微微搖頭,道:“我也不知道。”
江延皺眉,推門離去。
曲徑迴廊,流水悠長。
耳聽得水聲潺潺,花精道:“郎君,為何忽然問起那人?他興許死了。”
江延聞言,不禁想起,第一次見到陳無炎時,他那蠻橫跋扈的模樣。
以及在李二嫂子家,陳無炎肆行兇頑,卻被他嚇得屁滾尿流的情形。
他一直以為,踏上修行道,第一個敵人,一定就是陳無炎。
卻沒想到,短短數十日,他和陳無風成了朋友,又在陰靈城中翻雲覆雨。
陳無炎了?也許已經死了,死的無聲無息,連個浪花也沒有。
想到這裡,他忽然生出一股不真實的感覺,微微搖頭,道:“我們有些仇怨未了。”
花精聞言,笑道:“叫陳無風替你揍他。”
江延微微一笑,摟住花精,並不言語。
是夜,月灑清寒,冷徹山巔。
城中人語漸寂,蓋二的統領府,卻漸漸熱鬧起來。
未央宮使者,不日將至。如何接待,種種繁文縟節,都要仔細商議。
蓋二坐鎮統領府,大擺酒席,宴請一眾心腹手下,討論如何迎接王使。
後花園中,一個戲臺子,搭的高高的。上面兩個粉骷髏,正在唱戲。
戲臺子下面,五六位舉足輕重的人物,觥籌交錯,討論禮儀。
蓋二心情極好,頻頻舉杯,共邀一醉。
大統領親自舉杯,那些心腹手下,哪敢怠慢?一個個杯不離手,酒不離口。
到後來,索性也不用酒杯,只用大碗。
喝到碟飛碗打,蓋二睜著朦朧醉眼,望下一看,但見幾個心腹,也都醉的不成體統了。
他就吩咐近侍:“快,扶著各位統領,各自安歇去也。”
那些個近侍,攙的攙,扶的扶,背的背,抬的抬,將幾位統領扶到房裡。
安排妥當,幾個近侍出門來,卻就議論起來:“匡統領真好酒量,這般豪飲,卻也不用人抬。”
另一個道:“我早聽說,牛統領酒量不小。今日一見,倒也平平。”
另一個道:“還是倪統領最厲害,喝了這麼多,卻還能起身,我要扶他,還不要扶,只要我攙著罷了。”
那幾個侍從聽了,齊齊稱讚,道:“倪統領修為高深,是蓋統領最心腹的手下。酒量超凡,那是一定的。”
正說著,忽望見一個紅衣粉骷髏,拎著小瓷壇,自花園裡盈盈的走來,
一眾侍從見了,慌忙下拜,道:“見過四太太。”
那粉骷髏不言不語,幽靈一般,自幾人身邊飄過。
那一眾侍從,見她走的遠了,卻就起身。
一個侍從道:“奇怪,四太太平日裡最好個人,今個怎地不理我們?”
那一個侍從道:“想是心情不好,有些煩心事兒。”
另一個道:“這麼晚了,四太太往哪裡去?”
最後一個道:“她拎著瓷罈子,那是幹麼用的?”
“嗖!”
破空聲響,一支骨箭,箭頭頂著金光,直撞在一個侍從腦袋上。
可憐大好頭顱,轟然爆碎,若千百塊碎玉,紛紛灑落。
“嗖嗖嗖!”
又是三道金光,晃人眼目,劃破夜空,須臾射爆三個腦袋。
沉檀香冷,獸爐炭熱。
倪五趴在錦床上,竭力聚集精神,對抗酒力,不願昏睡過去。
恍惚間,一片黑雲,自大地盡頭,轟隆隆壓過來。
一個瘦小的陰靈,被一個垂老的陰靈攙著。站在城牆上,望著那片黑雲。
黑雲近了,瘦小陰靈眸子裡的螢火,緩緩跳了起來。
那不是黑雲,是上千名黑甲騎兵。
一個異常高大的陰靈,騎著一匹更加高大的骨馬,揮舞著一柄奇形怪狀的寶劍,馳在最中間。
在他周圍,十幾名最精銳的騎兵,尖刀般拱衛著他。
“轟!”
破城錘落下,腳下的城牆在顫抖,周圍響起哭聲。
瘦小陰靈,跟著那個垂老的陰靈,緩緩的跑下城牆。
城中所有的陰靈,能打仗的,都到城牆上去了。不能打仗的,都在城裡運送物資。
一天,兩天,三天,這是一個長長的噩夢。
終於,城破了,黑甲騎兵殺了進來。
那個異常高大的陰靈,衝在最前面。他座下的骨馬噴著響鼻,那柄怪劍直掃過來。
垂老陰靈轉身,抱住瘦小陰靈,頭顱沖天而起。
瘦小陰靈跪下去,抱住垂老陰靈的屍體。
那時他還不懂悲傷,眼淚卻嘩啦啦流了下來。
那屍體忽然動了起來,竟輕輕抱住了他。
倪五皺了皺眉,這跟他從前的夢境不太一樣。
他抱著那屍體,那屍體也抱著他,那屍體竟熱了起來。
溫熱溫熱的,像是他老婆的身子。
他忽然感到有些不對。他伸出手,按在那屍體的背上。
那骨頭細細的,不是老人的骨頭,而是女人的骨頭。
一個冰冷的東西,抵在他的脖頸上。
他抬起頭,望見那張一輩子也忘不掉的面孔。
“四統領”冷冷的望著他,道:“你哭什麼?”
頭皮炸開,一股寒意,自天靈蓋上蔓延而下,須臾涼到腳心。
那股酒意,一瞬間被祛除的乾乾淨淨。
倪五睜開眼,看見一張粉骷髏的面孔,近在咫尺。
四姨太哭著,望著他,輕聲道:“你哭什麼?”
那股寒意,又從腳心騰起,一直撞到天靈蓋上。
他想起身,又被四姨太抱住,又覺脖頸一涼。
低頭看時,只見一根簪子,正抵在他脖頸上。
四姨太抓著簪子,一邊哭,一邊大聲道:“來人!救命!”
一大片火光,撞破黑暗,伴隨著“保護統領”的喊聲,伴隨著“咚咚咚”的腳步聲,若海浪般直湧過來。
倪五掙扎一下,想要起身。但微微一使勁,又不動了。
他抱著四姨太,癱倒在床上,眸子裡螢火跳動。
就像那一天,四統領高臺抬貴手之後,他癱倒在地上一樣。
後來山巔城的援軍來了,蓋二把他從死人堆裡抱出來,那時他還只是個小統領。
過往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現。屋舍的門,豁喇喇一聲響,被人直踢開來。
“保護倪統領……”
“四姨太!”
“您怎麼會在這裡?”
……
驚呼聲此起彼伏,又忽然安靜下來。
蓋二分開人群,走了進來。
四姨太爬起來,跌跌撞撞的,跑到門口,一頭撞進蓋二懷裡,哭道:“大人,妾身以死明志,請大王為妾身做主!”
說著,舉著簪子,直往頭顱上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