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一百零八個瘋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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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5月28日,深夜。

老風口村突然起了一場大霧。

一個像野人一樣的黑影,從大山裡走了出來。

由於發燒和飢餓,他走得踉踉蹌蹌,鬍子拉碴,那件夾克衫被樹枝掛成了布條,腳上的鞋底都磨穿了,露出了帶血的腳後跟。

路過的村狗剛想叫,被那人瞪了一眼,竟然夾著尾巴嗚咽著跑了。

那眼神裡,沒有一絲活人的溫度,只有狼一樣的狠戾。

“哥?”

蹲在廠門口抽悶煙的二栓子,看著這個鬼一樣的影子,嚇得手裡的菸頭都掉了。

“你是……我哥?”

關山停下腳步,嗓音沙啞得像是在嚼沙子。

“栓子,有吃的嗎?”

二栓子哇的一聲哭了,衝上去扶住他:“哥!你咋造成這樣了啊!嫂子以為你想不開……都哭暈過去好幾次了!”

“我沒死。”

關山推開二栓子,眼神越過他,死死地盯著那貼滿白色封條的工廠大門。

“不僅沒死,我還餓了。”

“給我弄十個饅頭,兩斤肉。吃飽了,幹活。”

半小時後,廢棄的地下防空洞。

這裡是當年備戰備荒時挖的,就在工廠下面,只有老一輩人知道入口。

此刻,昏暗的馬燈下,聚集了三十多個人。

這些人,是老風口最後的精銳。

有石磊帶領的退伍兵安保隊,有索科洛夫和幾個核心蘇聯專家,還有那些跟著關山從一開始就幹起的老技工。

關山坐在彈藥箱上,手裡抓著一隻燒雞,連骨頭都嚼碎了嚥下去。

他吃得滿臉是油,眼睛卻亮得嚇人。

“兄弟們,情況大家都知道了。”

關山嚥下最後一口肉,擦了擦嘴。

“廠子封了,車成了黑戶,我成了嫌疑犯。”

“擺在我們面前的只有兩條路。”

“第一,等死。等著法院拍賣,大家散夥,回家種地,以後被人指著脊樑骨說是騙子。”

“第二……”

關山從懷裡掏出一把生鏽的獵刀,那是他在山裡撿的。

他把刀狠狠地插在木頭桌子上。

“當土匪。”

人群一陣騷動。石磊皺了皺眉:“關總,啥意思?”

“咱們庫房裡,還有一百零八輛組裝好的‘雪豹’。”

“雖然被貼了封條,但那是咱們的心血,是咱們的孩子!”

“既然國內不讓賣,我們就把它們偷出來!運出去!”

“去哪?”索科洛夫問,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

“去你的老家。”

關山指著北方。

“俄羅斯。”

“咱們不走海關,不走口岸。咱們直接穿越中俄邊境的原始森林,走以前走私木材的野豬路,趁著黑龍江還沒完全解凍,把車開過去!”

“只要過了江,到了那邊,那就是無主之地。那邊正在打仗,正在搶地盤。只要車好,沒人管你要準生證,他們只會問你抗不抗造,能不能架機槍!”

全場死寂。

這是一場豪賭。

偷運被查封的資產是重罪,穿越邊境是偷渡,搞不好會被兩邊的邊防軍當成特務直接突突了。

“這可是要掉腦袋的……”

一個老技工哆嗦著說。

“怕死的,現在就可以走。”

關山站起來,目光掃過每一個人的臉。

“我不怪你們。畢竟家裡都有老婆孩子。”

“留下的,就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跟我關山幹。”

“贏了,咱們在那邊就是爺,大口吃肉大秤分金!輸了,大不了就把命丟在林子裡!”

沉默。

只有防空洞頂上的水珠滴落的聲音。

一秒。

兩秒。

咔嚓。

石磊拉動了槍栓(雖然那是氣槍,但此刻氣勢如虹)。

“關總,我這條命是你給的。我跟你幹。”

“我也幹!”二栓子紅著眼睛吼道,“早就受夠那幫貪官和姦商的氣了!大不了就是個死!”

“算我一個!”

“還有我!”

那個老技工咬了咬牙,把帽子往地上一摔:“媽的!人死鳥朝天!幹了!”

索科洛夫看著這群瘋狂的中國人,突然笑了。他從懷裡掏出那個扁平的酒壺,喝了一大口。

“瘋狂……太瘋狂了。”

“不過,我喜歡。”

“關,如果能把車運到布拉戈維申斯克(海蘭泡),我有辦法聯絡上我的老戰友。他是那邊的衛戍司令。”

“那就這麼定了!”

關山拔出桌上的獵刀。

“今晚子時,行動!”

午夜12點,月黑風高。

老風口的看守早已睡得像死豬一樣——二栓子在晚飯的酒裡下了足量的安眠藥。

嘶啦!

那一封封代表著國家威權的白色封條,被粗暴地撕碎,扔在泥水裡。

庫房大門緩緩開啟。

一百零八輛黑色的雪豹,像沉睡的野獸,靜靜地趴在黑暗中。

為了隱蔽,所有車都沒有開車燈。

“推車!”

關山一聲令下。

幾百號人沒有發動引擎,而是硬生生靠著肩膀和手,推著這一百多輛沉重的越野車,悄無聲息地滑出了廠區。

這場景悲壯而震撼。

就像是螞蟻搬家,又像是無聲的送葬隊伍。

直到推到了後山的林子裡,遠離了公路和村莊。

“上車!點火!”

轟轟轟——

一百零八臺V6發動機同時被喚醒,低沉的咆哮聲震得樹葉簌簌落下。

關山跳上頭車,手裡握著方向盤。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沉睡在黑暗中的村莊,看了一眼自家那盞還沒熄滅的燈火——韓嫣肯定還在等他。

“媳婦,等我回來。”

關山咬著牙,眼角滑落一滴淚。

“出發!”

車隊如同一條黑色的長龍,鑽進了茫茫的大興安嶺餘脈。

這裡沒有路。

只有獵人和野豬踩出來的獸道。

坑窪、泥沼、倒塌的巨木。

但雪豹展現出了它驚人的野性。

那臺曾經被嘲笑、被封殺的發動機,此刻爆發出強勁的扭矩,帶著車身碾過泥潭,撞開灌木。

“注意!前方是邊防巡邏線!”

對講機裡傳來石磊緊張的聲音。

“關總,前面五公里就是黑龍江。江面雖然還沒開化,但冰層已經變薄了。而且……我看見了探照燈!”

關山眯起眼睛,看著遠處那掃來掃去的光柱。

再往前一步,就是叛逆。

就是真正的亡命天涯。

“把燈全滅了!”

關山抓起對講機,聲音冷酷。

“所有人,跟著我的車轍印走!拉開距離!一旦冰面開裂,後車立刻轉向!”

“全速衝刺!”

黑龍江江面。

巨大的冰塊在暗流的湧動下發出咔咔的怪響。這裡是兩國界河,冰面上沒有任何遮擋。

一百多輛車,像幽靈一樣衝上了冰面。

咔嚓!

關山的車剛開到江心,左後輪下的冰層突然裂開了一條大縫,黑色的江水咕嘟咕嘟冒了出來。

車身猛地一歪。

“哥!冰要塌了!”

副駕駛的二栓子尖叫。

“別踩剎車!踩油門!衝過去!”

關山死死握住方向盤,一腳地板油。

發動機發出撕裂般的轟鳴,輪胎瘋狂空轉,捲起漫天的冰渣。

在這生死一瞬,車子猛地竄了出去,躍過了那道裂縫。

緊接著是第二輛、第三輛……

探照燈掃了過來。

“什麼人?!”

“站住!再不站住開槍了!”

岸邊的哨塔上響起了警告聲,緊接著是清脆的槍聲。

砰!砰!

子彈打在冰面上,濺起冰屑。

“別回頭!衝!衝上對岸就是勝利!”

關山根本不理會身後的槍聲。他的眼裡只有對岸那片漆黑的叢林——那是俄羅斯的土地。

終於。

車輪壓上了堅實的凍土。

一輛接一輛的雪豹衝上了對岸的河灘,鑽進了俄羅斯的密林。

當最後一輛車驚險地爬上岸時,身後那脆弱的冰面轟然坍塌,巨大的冰塊在江水中翻滾,徹底切斷了退路。

俄羅斯一側,密林深處。

車隊停了下來。

所有人都癱軟在座位上,渾身被冷汗溼透。

他們成功了。

他們完成了這一場不可能的“越獄”。

關山跳下車,看著身後那奔騰的黑龍江,看著對岸那星星點點的燈火。

從此以後,他不再是那個遵紀守法的企業家。

他是一匹被逼上梁山的雪豹。

“檢查車輛,清點人數。”

關山點了根菸,手還在微微發抖。

“索科洛夫,聯絡你的老戰友。”

“告訴他,我們帶著一百零八匹最好的戰馬來了。”

“問問他,敢不敢收。”

1993年的那個黎明,在異國他鄉的冷風中,關山的商業帝國,以一種最野蠻、最悲壯的方式,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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