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以愛成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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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裡人都說他瘋了,可他自己知道,他沒瘋。

他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他清楚得很,是他親手把閨女的命交給蝠王的,他每一次把村裡姑娘的八字報上去,都是在給自己挖坑,都是在給閨女挖坑。

他以為自己在保護閨女,在為她攢夜明砂、攢嫁妝、攢一個能看清她的未來,可他不知道,他每送一個姑娘上山,他閨女就離死亡更進一步。

他不是被逼的,他是自願的。

他明明可以選擇,在第一次被蝠王抓住時,就拼著一死不讓他下山,可他貪生怕死,捨不得閨女,就選了那條看似兩全的路。

他明明可以選擇,在蝠王要人血時,繼續用自己的血去換,大不了把自己放幹放死,也比害人性命強,可他捨不得眼睛,想看的更清楚,就選了那條看似更好的路。

他明明可以選擇,在看見夜明砂能治眼睛時,及時收手,不再貪圖更好的效果,可他捨不得越來越清晰的世界,想看的更清楚,就一步步陷得更深。

每一步他都有選擇,每一步他都選擇了那條,看起來對自己和閨女最好的路。

可他不知道,那條路通往的是深淵,等他終於看清時,已經晚了。

閨女沒了,什麼都沒了。

所以他才要去燒山。

他知道那個洞穴在哪裡,他無數次去過那裡,閉著眼都能找到,他帶著火摺子,趁夜摸上山,摸到那個洞口,往裡邊塞了枯枝幹草,把火摺子扔了進去。

那洞穴裡全是蝙蝠,火摺子,點燃了乾草,燒著了那些沉睡中的蝙蝠,燒著了那隻蝠王。

他聽見它們在尖叫、在慘叫、在瘋狂地往外衝,可他堵在門口,死死堵著,不讓它們出來。

那些蝙蝠撲到他身上,咬他、撕他,他的血往外噴,但他不鬆手。

他要它們死,都死,和他閨女一起死。

可他終究還是沒有燒盡,火太大,點燃了周遭的灌木,他自己也受不了,往外跑時滾下了山坡,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爬出火場的,他只記得,他趴在地上,對著那沖天的火光笑了。

他笑得開心,他終於給閨女報仇了。

李鐵嘴說完最後一個字,眼裡的光已經散了七八成,只剩下最後一點餘燼。

他費力轉動著眼珠,目光在陳木臉上停留片刻,又移向旁邊,像是在找什麼人。

萬崇山湊上前,聲音發緊。

“我妹子……小沅,她們……還活著嗎?”

李鐵嘴嘴唇動了動,沒說話,只搖了搖頭。

萬崇山雙腿一軟,差點跪下去。

李鐵嘴沒有看他,目光又移向陳木。

“大人……”

“我……我這輩子……作了太多孽……我該死……我早該死了……”

他喘著氣,目光渙散地看著陳木,像是在問,又像是自言自語。

“大人……您說……我要是一開始……就拼著這條老命不要……不讓那畜生下山……我閨女……會不會……還活著?”

陳木沒有回答。

李鐵嘴等了片刻,沒有等到答案,嘴角扯出一個慘淡的笑。

“不會……不會的……我這種人……下地獄都不配……”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聽不見。

“我的閨女……我的英憐……爹來找你了……爹來陪你了……你等著爹……”

最後一口氣從他喉嚨裡滑出,李鐵嘴的眼皮慢慢垂了下去。

沈素寧伸手探了探他的脈,又摸了摸他的頸側,片刻後抬起頭,朝陳木搖了搖頭。

陳木站起身,沉默的看著床上那張慘白的臉,良久,轉身朝著門外走去。

院子裡,太陽正盛,陽光灑在院牆上,把一切染成暖色,萬崇山蹲在牆根,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的,不知是在哭還是在壓抑著什麼。

陳木從他身邊走過,沒有說話。

他見過很多惡人。

厲飛雨為了奪功法殺他滅口,王班頭索賄不成就要置人於死地,許長澤竊取民怨修煉邪功,那些妖物更是以人為食,毫無人性。

那些惡,惡得直接,惡得明白,惡得讓人一眼就能看穿。

可李鐵嘴不一樣。

他不是個天生的惡人,幾年前,他也只是個怕自己瞎了,女兒沒人養的老漢,為了女兒什麼都願意試試。

他第一次進洞是意外,第一次給那東西送血食是被逼無奈,第一次用人血餵養那東西是為了保住一村人的命,第一次把那些姑娘的八字交出去,是為了能夠讓他看清女兒臉的夜明砂。

每一次他都有理由,每一次他都對自己說,這是最後一次,可每一次都有下一次。

他不是沒有想過停,可那東西不會讓他停,他自己的貪念,也不會讓他停。

可每一次妥協都是在把自己往深淵裡推得更深,你以為你在利用魔,實則已經被魔同化,你以為你在保護最愛的人,實際親手把她推上祭壇。

以愛為名的惡,最心安理得,也最不可救藥。

李鐵嘴害怕自己瞎了,女兒沒人養,他為了避免這個結局去作惡、去害人、去一步步墮入深淵,可結果恰恰是:

他的眼睛好了,女兒卻死了。

他看得清這個世界了,可他最想看清的那個人,再也看不見了。

陳木站在院門口,看著遠處連綿的山影。

他想起自己穿越到這個世界以來的種種,每一次搏殺、每一次掠奪壽元,每一次在生死邊緣掙扎。

他從不覺得自己是好人,也不覺得自己是壞人,他只是想活著,想活得久一點,想變得強一點,強到足夠保護自己想保護的東西。

可李鐵嘴的故事讓他忽然有些恍惚。

那個算命先生一開始也只是想活著,想保護好自己想保護的人而已。

後來呢?

陳木搖了搖頭,把這些念頭甩出腦海。

他不是李鐵嘴,他有系統,有力量,有明確的道路,他不會像李鐵嘴那樣在絕境中一步步妥協、一步步迷失自己。

他不會。

半晌,陳木轉身走回院子裡,萬崇山還蹲在牆根,已經站了起來,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紅著眼眶看著他。

“陳兄弟,接下來該怎麼辦?”

陳木抬頭看了看那片山影。

“帶人上山,洞穴被燒了,蝠王未必死了。”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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