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山路驚魂(1 / 1)
翻過了山樑,眼前的路一下子變得平坦開闊起來,大家都不自覺地長舒了一口氣。
路上不時能遇到其他村的送棉隊伍,一輛輛騾車、馬車滿載著棉花,在陽光下緩緩前行。
儘管大家來自不同的村子,有的相互認識,但更多的是不認識,大家都彼此熱情地打著招呼。
不時有人扯著嗓子大聲問道:“今年收成咋樣啊?棉花成色好不好?”
聽到問詢,有高興的,也有滿臉苦澀的。不過,總體來說,人群中還是瀰漫著豐收的喜悅。
就這樣,大家一路說說笑笑,沿著顛簸的土路前行。
車輪滾滾,騾馬的蹄子不斷地踩踏著地面,揚起滿天的黃塵,所有人都灰頭土臉。
中午時分,范家窯鎮的輪廓終於出現在視野裡,所有人的精神都為之一振,腳下不由得加快了起來。
范家窯鎮,果真名不虛傳,遠遠望去,一大片青瓦屋頂連成一片,其規模果然要比一般的鄉鎮大得多。
走近後,才發現石鋪的街道非常寬闊,街道將鎮子一分為二。
兩旁的店鋪林立,擺攤的、挑擔的、買的賣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往裡走,馬路東面,是政府機關單位,其中鎮政府格外引人注目。
鎮政府前面是一個大院子,裡面種著幾棵高大的法國梧桐樹,粗大的樹冠在地上投下一片陰涼。
穿過院子,裡面便是一座二層的青磚小樓,古樸而厚重。
其他的像派出所、財務所、衛生所、畜牧所、學校等等一樣都不少。
馬路西邊,是供銷合作社、糧食局、電影院、國營飯店……
再往裡走,便是收購棉花的站點,旁邊就是國營棉紡廠,幾根高大的煙囪不時地冒出一縷縷煙霧。
這會兒剛好是下班時間,街道上到處都是趕著牲畜拉著棉花的莊戶人,穿著幹部服的公家人,裝著藍色工裝的棉紡廠工人,街道上滿滿當當,熱鬧非凡。
穿過熙熙攘攘的人流,終於到棉站了。
棉站裡,各村的送棉隊伍擠作一團,人喊馬嘶,嘈雜得就像是集會一樣。空氣中瀰漫著牲畜味,汗味,令人有些窒息。
高國強望著前頭長長的隊伍,嘆了口氣,說道:“人這麼多,這等到猴年馬月去。”
梁萬有撩起衣角,擦了擦頭上的汗,說道:“上交棉花嘛,年年都是這樣,慢慢排著吧。”
隊伍一點點地挪動著,梁萬有給高國強交代了幾句,就匆匆走了出去。
等待驗棉的時間過得特別慢,人們躲在棉花垛的陰影裡,拿出自帶的乾糧,三三兩兩,或蹲或席地而坐,邊吃邊聊天。
高國強也拿出自帶的黑麵膜,一口饃饃一口涼水地吃著,不時和同村一起來的幾人嘮幾句閒磕。
隊伍緩緩向前移動,終於輪到他們了。幾個身穿藍色制服的驗棉員,神情嚴肅地從一包包棉堆裡抽出一大把棉花,透過顏色對比確認棉花屬於白棉、黃棉或灰棉等級別。
梁萬有人高馬大,人樣子長得也周正,加上又會來事,每次來都會給那位驗收棉花的老肖悄悄塞一條好煙,一來二去,就跟人家熟絡了起來。
肖老四也夠意思,每次驗收棉花的時候,都能給梁萬有他們的棉花定個一級棉,和二級、三級比起來,一畝地少說也得多賣百十來塊,這中間的水有多深,只有經歷過的人才知道。
即便是這樣,這一來一回,也得是兩頭抹黑。
棉站倉庫的鐵門大開著,門口的過磅員站在磅秤旁,一絲不苟地新增著砝碼,會計桌上的算盤打得“噼裡啪啦”,記賬員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賬本和一沓票據,手中的鋼筆在紙上”沙沙“地寫著。
等過完了稱,莊戶們將沉重的棉包抬進倉庫,專門負責指揮的人站在高高的棉花垛子上,大聲喊著:“抬到那邊,往上面倒。”
交完棉花,攥著蓋了紅章的票據,就可以到旁邊的視窗排隊兌換棉花籽油,以及油渣。
由於下河寨在大山腳下,所以車隊行走在陡峭的盤山道時,滿載的大車往往壓得牲畜的四蹄打滑。
他們只好把韁繩一頭綁在車轅上,肩膀上拉著另一頭,配合著牲口一步一挪地前行。
他們去時車上堆滿的是棉花,等到回來的時候,車廂內的大鐵桶裡則是裝滿沉甸甸的棉花油,麻袋裡是油汪汪的油渣。
有天晚上,他們回來得比較晚,勞累了一天,大家都疲憊不堪。走在最前面的梁萬有,不時地在空中甩一下馬鞭。
為了提神,他張嘴就唱起了當下最流行的小曲。
一道道的溝溝一道道梁
曲曲彎彎咋就這麼長
我站在那道樑上
淚珠兒溼透了哥的衣裳
……
梁萬有是村裡的唱歌能手,他的嗓音高亢寬厚。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這歌聲中時,突然,走在最後面的張德柱發出一聲驚恐的呼喊:“不好了,馬車拽不住了!”
由於下山的坡度太陡,馬車不受控制地使勁往下衝。
張德柱雙手緊緊拽著馬韁繩,雙腳在地上擦出一溜火花。可馬車的衝力實在太大,任憑他怎麼拽都無濟於事,嚇得張德柱連連驚呼。
走在前面的高國強聽到喊聲,瞬間驚出一身冷汗。
他猛地轉過頭,只見張德柱和失控的馬車飛速衝了下來。狹窄的山路彎彎曲曲,纏繞在半山腰,前面有五輛大車,旁邊是萬丈深淵。
來不及多想,高國強迅速將自己的騾車別停在山路邊。然後毫不猶豫地衝到張德柱的馬車旁,雙手緊緊扣住車轅,把身體的重量狠狠地壓了上去。
馬車巨大的慣性將他的身體拉倒,他咬緊牙關,雙腳拼命地瞪著地。在他拼命地拉扯下,馬車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
就在即將要撞上前面騾車的千鈞一髮之際,他用盡最後一絲力氣,將馬車歪斜地別停在了山路中間。
那一刻,所有人都呆愣在原地,張德柱大口喘著粗氣,眼中的驚恐被劫後餘生的慶幸所取代。
他激動地抱著高國強的雙肩,一句話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