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進城(1 / 1)
當太陽高懸在頭頂,熾熱的光灑在大地上,霍慶生終於看到了縣城的輪廓。
縣城的街道可比村子裡熱鬧多了,灰撲撲的公交車緩緩行駛著,周邊是一片低矮的平房,在陽光下顯得有些暗淡,唯有縣政府的那棟二層小樓格外顯眼。
馬路上,腳踏車的車鈴“叮鈴鈴”響個不停,橫樑上坐著胖墩墩的小娃娃,車後座馱著穿碎花裙的漂亮姑娘。
巷子口,街道旁竟冒出了不少攤位,人們有買有賣,非常熱鬧。
霍慶生牽著毛驢,不時被突然變道的腳踏車嚇得一驚,他拉緊韁繩,毛驢不滿地打著響鼻。望著眼前喧騰的市井畫面,他對到縣城賣魚充滿了信心。
霍慶生趕著驢車,憑著上世的記憶,拐進了一條巷道,找到了小舅工作的農機站。上次就聽小舅說喜歡吃家裡的河魚,正好給小舅送幾條過去。
然後,再到水產門市部轉轉,順便摸摸市場行情。
他心裡暗自尋思,等會問問小舅水產部裡有沒有認識的人,如果有,那是最好不過;實在不行,能幫忙找個合適的地方,擺攤也行。
遠遠的,他就看到了“縣農機站”幾個褪色的黑漆大字。
剛走進門口,一股混合著機油、鐵鏽的獨特氣味便撲面而來。
院子裡橫七豎八地停放著幾輛老舊的拖拉機,角落裡堆著齒輪、鏈條一些零部件,螺絲散落在地,上面還有幾片沾著機油的碎布。
院子裡,幾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工人滿身油汙,手裡拿著板手、螺絲刀,對一臺故障的拖拉機正在維修。
“同志,我想問一下,高國強是在這兒嗎?”霍慶生鬆開毛驢韁繩,將它拴在門口的楊樹上,撣了撣衣服上的浮土,快步走上前問道。
“你是他什麼人?找他有啥事?”拿著板子的中年人直起腰身,上下打量著霍慶生。
“我是他外甥”,霍慶生一邊說著,一邊從衣兜裡掏出紙菸,抽出來,給幾位師傅一一遞了過去。
“延安煙”,一位師傅接過紙菸,看了看別在耳朵上。
“喏,看到沒?從東往西數,第三間就是。”
師傅用手指著一排低矮的平房,青灰色的牆面上坑坑窪窪,門窗都是木質的,窗欞上的綠漆有些剝落。
“小舅!小舅!”霍慶生扯著嗓子在門外大聲喊著。
“哐當——”屋內傳來搪瓷缸子碰倒的聲響。
“慶生,你小子咋想起來跑到這兒來了?”話音未落,小舅已經撩開竹簾走了出來。
霍慶生把水桶往前一遞,滿臉笑意地說道:“小舅,我今早在河灣下了套子,撈了幾條魚,特意給您送過來。”
小舅接過鐵桶,只見水桶裡的魚兒正奮力地拍打著桶璧,發出“咚咚咚”的脆響。
“好野的魚呀,不過,這也有些太多了,你給我留兩條就行!”小舅眼睛笑成了一條縫,他伸手拍拍鐵桶,開心地說道“今晚就下鍋!”
霍慶生蹲下身,指尖輕輕撩撥著水面,“行,你要是吃不了,我等會拉出去找地方賣掉,以後想吃了,我再給你送。”
說完,他站起身,從懷裡掏出手帕包著的紙包,層層開啟後,幾張大團結露了出來。
“小舅,這是我這段時間賣魚積攢下來的,一共三十六塊錢,這些先還您。”
小舅推辭著,“你們剛分家,花錢的地方多著呢,我的日子還能過。”
“小舅,你有錢是你的,好借好還,再借不難。實話告訴您,我這兒還有錢。”霍慶生得意地一拍肚子,自豪地說道。
說完,他神秘兮兮地從內褲裡掏出一個紙包,低聲道:“小舅,你手裡有布票,糧票,工業券沒有,要是有的話,給我換一些。”
高國文沒有接霍慶生遞過來的錢,而是從衣兜裡掏出幾張票據,遞給了霍慶生,說道:“就這幾張,你拿著用去。”
霍慶生接過票據後,湊上前壓低聲說道:“小舅,我聽說經濟馬上就要放開了,這些票證以後怕是要作廢,與其以後爛在手裡,不如趁早換成實在東西。”
高國文看著外甥一臉認真,突然啞然一笑,手掌重重拍在他的肩頭“你這小子聽誰說?這些話可不敢在外面瞎胡咧咧。”
說罷,轉身走到牆角,從釘子上取下掛著的黑提包,從夾層裡又掏出幾張花花綠綠的票證。
“給,拿著!”高國文數沒有數。
“這些布票夠扯兩身的確良衣衫;二十三斤糧票能換一袋普通麵粉,工業券留著以後結婚的時候買腳踏車、縫紉機都成。”
“太好了!”霍慶生眉開眼笑地接過票證,用手帕仔細包好,依舊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
“小舅,我這一路走來,瞧見街上都有人擺起了攤。我尋思著,要是能進城賣魚,說不定是個好營生。”
高國文聞言,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現在市場慢慢放開了,不到天亮,就有人推著推車在巷子口賣豆漿油條,包子稀飯。附近村子的老鄉,也有挑著新鮮菜、雞蛋、雞鴨往城裡趕的。”
“那有沒有賣魚的?”霍慶生迫不及待地問。
“暫時還沒見著。”高國文搖搖頭,“買魚還得去水產門市部排隊。”
“知道了,我這就去摸摸行情,小舅,要是真幹起來,您能不能幫我在城裡找個好攤位?”
“這個沒啥大問題,你來後給我說一聲,到時給你尋個顯眼的地兒!”
水產門市部,水泥櫃檯被磨得發亮,鐵皮大桶,塑膠大盆一溜排開。
盆裡的鯉魚、鰱魚、草魚、鯽魚不時甩一甩魚尾,濺起細碎的水花。
一位上了年紀的男營業員,胸前繫著黑油布圍裙,戴著“營業員”袖章,動作嫻熟,撈魚,稱稱一氣呵成。
霍慶生踮著腳,脖子伸得老長,望著前面歪歪扭扭的隊伍,心裡有些著急。
他用手戳了戳前面穿著紅格子衣裳的大嫂,“大姐,這兒的魚咋賣呢?”
大嫂頭也不回,下巴朝牆上努了努,語氣帶著幾分不耐煩:“牆上有木牌牌,價格都寫著呢,自個兒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