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天怒人怨(1 / 1)
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霍慶生終於到了家門口。
此時,雨已經停了。
他伸手推開院門,院門是高小蓮特意為他留的。
霍慶生牽著毛驢,緩緩走進了院子。
“慶生,是你回來了嗎?”房門“吱呀”一聲從裡面開啟,高小蓮舉著煤油燈,燈芯在風裡忽明忽暗。
“媽,是我回來了。”
霍慶生覺得喉嚨像是塞了團浸了冷水的棉花,啞著嗓子回應道。他確實有些不舒服,像是感冒了。
高小蓮披著外套,端著煤油燈走了出來,看見兒子身上溼漉漉的,粗布褂子往下滴著雨水,褲腳沾滿泥點,心裡一陣心疼,趕緊湊過去摸摸了他的額頭,額頭滾燙。
高小蓮一下子緊張起來,“慶生,你這是咋啦?燒得這麼厲害。”
“沒事的媽,就是淋了些雨,有些受涼。”
霍慶生強忍著身體的不適,一邊給毛驢卸套,一邊安慰她道。
“我這就去灶房給你熬些薑湯,等會你喝完捂著被子好好睡一覺,出身汗就好了。”
“行,那你多熬些,驢子也一路淋著雨,等會讓它也喝些。”
那個年月的莊戶人,誰不是小病靠抗,大病靠熬,一碗薑湯,一床厚被子就是感冒發燒的最好藥方。
“要死啊!深更半夜折騰個沒完,還讓人睡覺不?”
黑暗中,一道尖銳的聲音突然從東廂房傳出,那是張彩梅憤怒的叫嚷聲。
高小蓮攥著兒子的胳膊,手不自覺地抖了一下,手中的油燈也跟著晃了晃。
她乾巴巴地對東廂房裡面解釋著:“她二嬸,孩子趕路回來晚了……”
“晚了就不要回來了,三更半夜急著趕回來投胎呀?”
張彩梅隔著房門啐了一口唾沫,罵罵咧咧的聲音在夜裡格外刺耳。
霍慶生氣得指甲幾乎掐進掌心,不客氣地回懟道:“我進自家門,礙著你啥事了?”
“喲,口氣倒不小!”張彩梅聽見霍慶生不服氣地回懟聲,頓時火冒三丈,也不睡了,“噌”地一把掀開被子坐起來,三下五除二穿好衣服,“哐當”一聲開啟房門,舉著煤油燈就衝了出來。
嘴裡還大聲嚷嚷著:“三更半夜走夜路,不是偷雞摸狗,就是勾三搭四……”
其實,她早就看霍慶生不順眼了。
這才剛分家沒幾天,又是蓋灶房又是天天吃肉的,要說這裡面沒有貓膩,鬼都不信。何況這小子最近老是深更半夜才回來。
老話不是說:馬無夜草不肥,人無橫財不富。
張彩梅越想越覺得自己猜得沒錯,霍慶生肯定是在外面幹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而霍慶生聽了她的話,只覺得渾身血液直湧頭頂,他握緊拳頭,朝張彩梅揚了揚。
“咋?還想打人?”張彩梅非但不躲,反而梗著脖子往前湊。“來來來,有本事你就朝這兒打。”
霍慶生強忍著怒火,一拳砸在土牆上,頓時手指關節滲出斑斑血跡。
“殺人啦!殺人啦!”張彩梅突然鬼哭狼嚎起來,驚得院子裡的土狗炸著毛,“汪汪汪”狂叫不止。
聽見張彩梅的哭鬧,霍建軍一個箭步就從屋裡衝了出來。
緊跟著,霍打鐵趿拉著鞋,也從上房屋出來了。
“咋了?這又咋了?一個個整天鬧得雞飛狗跳的,就沒有個消停日子!”霍打鐵滿臉怒容,生氣呵斥道。
李老太舉著煤油燈,緊跟在他身後。
“霍慶生,你個小癟犢子,一天到晚淨惹事,就不能消停消停?”
這裡吵得熱火朝天,院牆外瞬間擠滿了衣冠不整看熱鬧的人群。
有的踮著腳尖扒著門縫往裡觀瞧,幾個年輕人乾脆騎在牆頭上,抻長脖子朝裡張望。
農村人沒有什麼娛樂活動,一場鄰里間的爭吵,便成了他們平淡生活裡難得的“大戲”。
院子裡,張彩梅一把扯散自己的頭髮,正撒潑似的朝霍慶生撞去,嘴裡依舊罵罵咧咧。
“你個小畜生,半夜三更鬼鬼祟祟的,非奸即盜!還不讓人說了,有本事你今天就打死我!”
霍慶生羞憤地滿臉通紅,對著圍觀的眾人高聲喊道:
“各位叔伯嬸子,大家都給評評理,誰家長輩能這麼血口噴人。
我不過是去縣城找我小舅回家晚了些,張彩梅倒好,非說我幹了見不得人的勾當……”
當然,霍慶生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也沒說。
“造孽啊,慶生這孩子打小就老實,他二嬸,你可不能什麼話都往外說。”
“這霍建軍兩口子可真不是個東西,人家剛分完家日子好過了點,她就紅眼病犯了,這麼誣陷自己的侄子,分明是把孩子往死裡整!”
“就是就是,萬一慶生被她害得進去了,那可真是黃泥掉進褲襠裡——不是屎也是屎了!
那鬼地方,是人進去都得脫層皮!這是要毀人家一輩子呀!”
“就是,人只要進去了,不僅要自己帶乾糧,還要交管理費。
而且天天刨動土挖河道的,完不成任務就挨批鬥,出來還得背一輩子黑鍋。
就算熬到大隊部擔保,檔案裡也會留下案底,往後找媳婦、分地、孩子上學都會受影響。”
“可不是嘛!誰家孩子經得起這麼折騰?不但自己一輩子毀了,全家人都得跟著遭殃。”
院子裡所有的人都聽到了這些議論,霍建軍的臉色十分難看,他回頭瞪了一眼那些亂說話的人。
高小蓮和霍慶生這時候也明白了過來,張彩梅這招可真夠歹毒的。
高小蓮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喉嚨猛地湧上一股甜腥,她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沫子,紅著眼睛“嗷”地一聲就撲了上去。
“張彩梅,我跟你拼了!你哪隻眼睛看見我兒子做見不得人的事了?空口白牙就想往人頭上扣屎盆子,你還有點人味嗎?”
高小蓮怒不可遏,一把薅住張彩梅的頭髮,劈頭蓋臉的耳光雨點般落在張彩梅的臉上。
張彩梅被打得暈頭轉向,一邊手刨腳蹬地掙扎,一邊與高小蓮撕打著。
慌亂中,她一個不小心,一腳踹在旁邊李老太的腿上。
“哎喲!”李老太慘叫一聲,重心不穩,重重栽倒在地上,手中的煤油燈脫手而出,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張彩梅的腿上。
瞬間,迸濺的火星點燃了張彩梅的褲子,火苗藉著風勢“呼”地一下竄起半人高。
“啊——”張彩梅一聲慘叫,聲音劃破寂靜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