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保小(1 / 1)
秋日的夜晚總是帶著冬的影子,寒意彷彿一隻無形的手,能悄悄滲進皮膚,鑽進人的骨頭縫裡。
來音拿了一件大氅給沈妱披上,又給她塞了個暖手爐子,將她照顧得妥妥帖帖。
同她一對比,沈苓的丫鬟臊地想找條地縫鑽進去。
過了戌時,一個產婆出來道:“宮口沒開完,生不出來!羊水流完了,趕緊讓大夫開催產藥!”
沈妱和沈苓的心都提了起來,當兩人都不懂如何生子,只能乾乾站著,聽產婆安排。
“阿姐,母親和你請的都是經驗老道的產婆,姨娘一定會沒事的。”
沈苓對沈妱這樣說著,實際上像是在穩住自己的心緒。
張氏趕緊讓回春堂的大夫進去把脈開方,但一碗催產藥灌下去,蘇姨娘的宮口還是開得很慢。
沈妱意識到不對勁,讓人將畫秋的丫鬟押過來審問。
“你是不是做了什麼手腳?”
沈妱收起平日的溫和模樣,氣場全開時的凌厲叫沈苓都畏縮了一下。
那丫鬟跪在地上,連連求饒,除此之外,什麼都吐露不出來。
打了二十棍,人都不清醒,但她還是什麼都不說。
沈妱有點兒洩氣,還想叫人再打,沈苓攔住她。
“阿姐,她的身契不在我們手上,打她已經動了私刑。若是將她打死了,是要吃官司的。”
被妹妹一提醒,沈妱意識到自己方才有一種拿這丫鬟撒氣的無能狂怒。
她搖了搖頭,心一直提著。
生產是女人最脆弱的時候,也是死得最名正言順的時候。
宮廷秘方那麼多,其中有一兩個叫婦人難產的不奇怪。
沈妱害怕,畫秋得了方子用在了姨娘的身上。
畫秋背後的人究竟是誰?為什麼要害姨娘?
她入府到現在,沒有對她下過手,但一出手,就是朝著她兩個命脈。
先是想毀掉妹妹名譽,葬送妹妹的前程;後又通風報信,使得姨娘提前發動。
她沒有殺她,卻在剜沈妱的心。
殺人攻心才是最厲害的招數,看著身邊的人因為自己而受傷,身體沒有受傷,但自責和內疚已經將人凌遲了千次萬次。
情緒也是殺人的刀。
沈妱想,她和她背後之人,一定恨毒了自己。
又過了半個時辰,產婆跑出來道:“開始生了,但是胎位不正,說不得只能保一個。你們想想保大還是保小吧!”
然後她又匆匆進屋,完全不管自己這句話會給院子裡的人帶來多大的衝擊。
張氏聞言從偏房出來,下階梯的時候差點兒踩空摔倒,馬嬤嬤用盡力氣扶住她。
“夫人,您要穩住!”
張氏還沒開口,沈廉便道:“保小!一定要保小!大夫說了,這是個男胎!”
他說完,滿院子的人都看向他。
尤其是他的兩個女兒,目光凌厲的如同刀子,好像他不是她們的父親,而是他的仇人一般。
沈廉一時有點兒心虛,但他還是直了直身子,虛張聲勢。
就是這個時候,張氏兩步走到他的面前。
沈廉見她過來,便有了底氣,朝兩個賠錢貨女兒瞪了過去。
但還沒收回眼,“啪”的一聲,他的臉被張氏打得偏到一邊,口腔內血腥味瞬間彌散開來。
沈廉不可置信地拿手指著張氏,“你敢打我?你敢打你丈夫!”
張氏冷冷看著他,“蘇姨娘伺候你二十多年,你說出這樣的話來,良心是被狗吃了嗎!”
沈廉像只被挑釁了的公雞,仰著脖子大叫道:“女人生孩子,天經地義!你們女人就是用來生孩子的!我不保小,我要那個大的有什麼用!生不出來,還要我花錢養她嗎?”
“沈廉,你還是不是男人!蘇姨娘現在在裡面,用命給你生孩子,你卻讓她去死?”
“那是她的命!”沈廉怒道,“那麼多女人生孩子都沒事,她也生過兩個都沒事!這個怎麼就要出事!那還不是她命裡有這一劫!”
“她命裡的劫就是給你這個毒夫生孩子!”
張氏“呵呵”冷笑,抬起右手再次朝沈廉扇去。
但沈廉怎麼可能再被她打一次,抬起胳膊揮開她的手,揚手要給張氏一巴掌,叫她知道誰才是這個家的當家人!
但他一巴掌沒打在張氏的臉上,反而“啪”的一聲,胳膊撞在了來音豎起來的椅子上。
沈廉是怒極了的,他想維護自己身為當家人的尊嚴,因而朝張氏扇去的那一巴掌,用盡了全力。
自然,撞在木頭上時,那力道反噬,叫他痛不欲生。
那一聲“啪”,彷彿是木頭痛苦的呻吟,又好像是沈廉骨頭裂開的聲音。
沈廉的臉瞬間扭曲起來,然後爆發出一聲比蘇姨娘還慘烈的痛呼聲。
“大夫!大夫!”沈廉痛苦嚎叫,回春堂的大夫正要上前,被馬嬤嬤攔住。
“大夫,您是我們夫人請來助產的,怎麼能出產房呢。”
回春堂的大夫當即腳底抹油,躲進了產房裡去。
大周律,毆打丈夫的女子是要被杖十,還要罰抄《女誡》、《女德》、《女容》百遍,寫思過書遊街的。
這條律法,對於普通百姓來說,就是個空文。
畢竟民不舉官不究。
但對於官宦人家,無數雙眼睛互相盯著。
張氏敢掌摑沈廉,簡直是賭上了自己的後半輩子。
“張思靜!張思靜!”沈廉痛到人都蜷縮在地上打滾,但他的兩個女兒,沒有一個上前。
沈妱冷冷地看著他,示意嚇蒙了的來音退後。
“父親還是趕緊出去找大夫看看,免得腿腳不便,連手也廢了!”
“你!你們!你們敢忤逆不孝!”
沈苓已經被沈廉的話氣得渾身發抖,但因為對方是她的父親,她便什麼都不能說。
沈妱冷冷道:“保姨娘,今日姨娘若是出了事,我便叫父親去陪姨娘。”
沈廉愕然,“沈妱,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姨娘同父親是多麼恩愛,當初您將她從蘇州帶回來的時候,不是承諾過要一輩子對她好的嗎?姨娘不在了,你還如何對她好?”
沈廉看向沈妱那雙眸子,裡面像是燃著兩簇幽火,彷彿他敢不聽話,就會將他燒死一樣。
她的氣勢叫他心生懼意,一時間叫他忘記了手臂上的疼痛。
想到女兒如今的地位,又想到自己今日在府上連遭冷待,沈廉的心連連顫抖。
看了看冷眼旁觀的張氏,及她身後氣勢洶洶的婆子們,他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爬起來,顧不得手上的疼痛,逃似的跑了。
沈妱冷笑一聲,看來她的父親,也不是多關心那個正在折磨姨娘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