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歸路（1 / 1）
名為間桐櫻的少女，回想起了幾天以前的事。
意識如同沉在冰冷、粘稠的黑暗深處。
沒有光，沒有聲音，只有一種被無數細小東西啃噬過的、熟悉的疲憊感殘留著。
這種感覺...就像是那些蟲子還在身體裡爬行……
好痛……好冷……
但是，原本應該已經不再會感到害怕了才對。
因為這對她，對名為間桐櫻的女孩而言，已經是理所當然的日常光景了。
從夢中驚醒，只花了一兩秒鐘的時間，就找回了自己的意識。
擦了擦因為身體的本能反應而留下的冷汗，
哭鬧的話，會受到更嚴苛的對待，所以櫻已經很久沒有哭過了。
自從被過繼到間桐家，已經度過了數年時間。
雖然是過著作為常人來講，略顯殘酷的生活，但若是強大的忍耐能力也可以看做是一種天賦的話，間桐櫻無疑是其中的佼佼者。
一年之前，爺爺突然變得年輕了起來。
並沒有打亂已經成型的節奏，但是，也不再會在殘酷之餘，偶爾露出如同慈祥的老爺爺一般的樣子了。
老實說，間桐櫻更加害怕這樣的爺爺，因為他看向自己的視線，不再是如同以往那般帶著如同錯覺一般，微不足道的期待。
而是一種，像是看待可有可無的東西一般的態度。
間桐櫻在間桐家的生活變得更加慎重而又小心，然而，親眼見證殺死無辜的女人，製造如同殭屍一般的下屬的瑪奇裡，間桐櫻害怕了。
自己，可能會死。
最近一年裡，間桐櫻經常有著這樣的預感。
今天也做了噩夢，或許也是因為發生了這樣的事吧。
窗外，一輪明月在夜空中高懸，如同一面鏡子，反射出皎潔的光芒。
悄無聲息的開啟窗戶，冬季的風吹到室內，身體不自覺的打了個寒顫，呼吸能看到些許的水氣。
看著這樣的光景，心中泛起了微妙的感覺。
如果會有好事發生就好了。
因為還尚且年幼，所以才會有著這樣的期待，然而，現實總是不盡人意。
“你已經沒用了。”
腦海裡，傳來了瑪奇裡的聲音。
間桐櫻猛然間回頭。
大腦在一瞬間，變成一片空白。
四周原本的景象全部都不見了，無論是熟悉的牆壁，剛剛還在一旁的床，還是外面照射到室內的皎潔月光。
自己彷彿站在一片荒野之內，又宛若置身於虛空之中。
巨大的白色虛影，正看著自己。
那一定是某種生物沒錯。
雖然它沒有五官，沒有輪廓，只是一團混沌的、不斷蠕動的白光，如同一團被強行捏合又不斷崩解的雲絮。
間桐櫻感到自己的喉嚨發緊，發不出任何聲音，眼前是遠超自己認知的存在。
比死亡還要更加可怕的未知。
那團雲絮似乎注意到了間桐櫻的存在，雲絮在間桐櫻的面前飄蕩著，讓視野難以向著更深處察覺，然而在中間確實存在著，像是渦心一般的奇妙螺旋。
想要……
明明不知道那是什麼，感受到的也只有對未知的恐懼，但是，與身體的本能反應不同，意識就是想要踏前一步，越過層層迷霧，翻開白色的障壁，看到更深處的某個東西。
意識……險些被吹飛。
好在事情發生之前，有什麼，阻止了這一切。
間桐櫻……死了。
頭被幹淨利落的斬斷，落在地上，血在地面上流淌著。
地面傳來冰冷的觸感，勉強將視野上移，看到了陌生的，穿著和服的美麗少女。
如同錯覺一般，從冰冷的夢中驚醒。
自己睡在溫暖的床上，身體並沒有受傷，脖子上也沒有傷痕，腦袋好好的呆在原處。
有著一頭櫻色短髮，身穿淺蔥色家居服的少女，關切的看著自己。
她的身後不遠處，站在門口的，是一團有著人類形狀的……白色的絮狀迷霧。
……
那之後，又過了三天時間。
間桐櫻逐漸理解了自己的現狀。
雖然名義上還叫間桐櫻，事實上間桐櫻已經脫離了間桐家。
而新的監護人，就是間桐櫻始終不敢正視著的，那團白色的絮狀迷霧。
它是最近負責照顧她的那幾名少女的僱主之類的存在。
“如果不願意稱呼名字的話，就叫我淺上神父就好。”
白色的怪物向自己傳達瞭如同人類一般的聲音。
似乎是它將自己從間桐家帶走的，初次在間桐家宅邸裡見面的時候，間桐櫻只是看了它一眼就突然吐了一地，然後痛苦的倒在了地上。
“可能是老蟲子搞得鬼吧……要不然按理說不會有那麼大反應，體內或許還有刻印蟲的存在，這幾天先在房間裡觀察吧，之後我在想辦法。”
遠遠的，聽到那團白霧在討論著自己的事。
雖然現在已經不會有那麼大的反應了，但是那團白霧似乎還是有所顧忌，對待自己反而有些小心翼翼的感覺，也儘量不和自己見面。
呆在自己從未體驗過的豪華酒店裡，過著除了不能離開大樓以外，無論是吃住還是遊樂都毫無顧忌生活，而且也沒有會讓自己感到痛苦的事，像是夢一般。
或許，那團白色的迷霧……自稱名為‘淺上悠貴’的神父大人，其實並沒有自己想象中的那麼可怕，反而是個有些溫柔的人也說不定？
但是，就像是身體的本能一般……
想起比死亡更加可怖的存在，那與自己的認知根本不在一個次元的白色怪物，間桐櫻還是退縮了。
……
都是自己的錯。
間桐櫻這樣想到。
魔女小姐是很好的人，拜託魔女小姐幫助自己清理身體裡隱藏的刻印蟲，神父大人應該也是很好的人。
只是因為，一想到要回到神父大人身邊，間桐櫻就感到本能的恐懼，而這份恐懼被魔女小姐察覺到了……
所以，她才會自作主張的做出這種事。
所以說，都是自己的錯。
明明已經意識到了神父大人絕非自己潛意識裡以為的那種壞人，但或許是多日的鬆懈讓自己重新回憶起了原本的感情。
原本，能夠將對神父大人的恐懼感藏起來的才對。
結果就是，為了證明神父大人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種存在，魔女小姐說要幫自己試試看它是不是願意庇護自己的存在。
結果兩個人反倒打了起來。
視野是扭曲的，被一層綠色的、光滑的壁障擋住。
外面是晃動的、模糊的光影和顏色。
火光與爆炸，以及大的誇張的人影，讓深處瓶中的少女以為自己仍舊深處夢境之中。
“報酬……這樣就可以了。”
天空中的綠色月亮分崩離析，僅留下一枚小小的種子飄落，久遠寺有珠將翡翠色的光斑收進口袋，叩響了手中的綠色小瓶。
“那麼……這就是最後的嘗試了，不要做出會讓你後悔的選擇。”
間桐櫻的耳邊，傳來了即便聲音被擴大了許多倍的瓶中，也仍舊有些微不可查的聲音。
少女是無力的，意識也沒有迴歸，但是無意識之間凝聚的魔力，卻發生瞭如同暴走一般的狀況。
那是自己的本能，綠色的小瓶出現裂紋，透過外面冰冷的空氣，能夠看到逐漸逼近的白色霧氣。
夢中斬斷自己的和服少女並不是在殺害自己，而是在幫助自己。
因為有些東西，的確比死亡更加可怕。
黑色的，汙濁的魔力，悄無聲息的出現在逐漸恢復原本大小的間桐櫻的四周。
像是海膽一般，崩裂出無數尖刺。
想要將少女，以及接近少女的白霧一併貫穿。
“姐姐……”
間桐櫻無意識的呢喃著。
……
那之後，過了多久呢？
時間的觀念感到朦朧，意識反倒逐漸變得清晰，間桐櫻正在從睡夢中醒來。
思考代替了原本的無意識，暴走的魔術迴路也逐漸趨近於正常狀態。
感受到些許無力的間桐櫻蜷縮了一下身子，這才意識到，自己正處在某個人的懷抱之中。
手臂和大腿處傳來輕微的刺痛感，血跡清晰可見，傷口卻已經基本癒合。
“還好麼……我還是第一次對其他人施展治療類的魔術……如果哪裡痛的話，就說出來。”
感受到溫暖的觸感，以及相對應的寒冷，間桐櫻這才察覺到，現在是冬天。
只是因為自己被殘破的黑色修道服所包裹，所以才沒覺得那麼冷。
“沒事的話，就跟我回去吧，久遠寺小姐的話，已經離開了。”
路燈閃耀著明亮的白色光芒，抬起頭，能夠看到如同雪白琉璃一般的冬月。
沒錯，今天不是新月，而是滿月呢。
而那個總是讓自己感到無比恐懼的存在，繚繞著白色煙霧的虛影已經不見了。
明明只要鼓起勇氣觸碰到的話，就能夠知曉，卻因為恐懼而饒了遠路。
如今，已經能夠清楚的看到對方了，理所當然的知道眼前之人的身份。
原來那個讓自己本能的感到恐懼的神父大人，看起來只是一個有些沒有精神的少年而已。
比自己的繼父間桐鶴野，以及自己的生父遠坂時辰看起來要年輕的多，氣質上，或許更接近年輕時候的雁夜叔叔。
大概比自己大上個八九歲的樣子，因為褪去了修道服，能夠看到被沒擦淨的血髒汙的身體，遍佈傷痕的結實的肌肉被冷風吹的微微發紅。
“神父大人……你受傷了嗎？”
“啊？啊……”
悠貴回想起剛剛的一幕，確實有些驚險，或許是攜帶了虛數屬性的魔力導致的特性吧，黑色的魔力輕易的刺穿了本應有著【鋼鐵的聖女】加護的堅硬皮膚。
在保護間桐櫻的同時，難免被戳了幾處深邃的傷口。
不過，那也只是剛剛的事。
“小子！要心懷感恩啊！要不是我的天使，也就是有珠小姐救了你，剛剛你可就要被紮成刺蝟了喔！不只是簡單的小傷而已，腦袋也好心臟也好通通被刺成篩子……哇太慘了太慘了，所以說你小子一定要記得有珠小姐的恩情，呀——不過你不能直接稱呼有珠小姐呢，真可憐吶小子，要叫有珠大人，明白嗎！有！珠！大！人！明白了的話就叫一聲聽聽呀小子！”
“閉嘴，羅賓。”
這樣說著，應該是如同不知道為什麼突然能夠聽懂的……而且意外的非常聒噪的那隻藍色小鳥所說，自己才沒有受到太嚴重的傷吧。
不過，即便出手幫助了自己，卻依然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久遠寺小姐說著“報酬已經收到了，那孩子就交還給你了。”這樣的話，隨後便和藍色的小鳥一同消失不見了。
稍微甩了甩頭，暫且不去管大概十分鐘之前的短暫回憶，悠貴放開間桐櫻，從廢棄遊樂園的長椅上站了起來說道。
“已經沒事了。”
然後，像是以往一樣，淺上悠貴稍稍的與間桐櫻拉開了一點距離。
間桐櫻將其看在眼中。
間桐櫻明白，那是因為自己對神父大人表現出抗拒與害怕，所以才在這幾日養成的，自然而然的舉動。
也是害怕傷害自己的神父大人，溫柔的證明。
緊了緊身上的修道服，雖然是被毀的顯得有些破爛的一副，但是卻意外的能夠阻隔風雪與冬夜的寒意。
因為是近乎包裹全身的設計，哪怕是損壞的只剩下不到一半，也能輕鬆的將間桐櫻瘦小的身體完全包裹起來，看起來就像是一團能夠遮住全身的黑色斗篷一樣。
“啊，這件聖堂教會的修道服本身也是一種武裝，即便看起來壞掉了，最基本的保溫效果還是有的，我稍微進行了一些修復，比正常的冬裝還要暖和吧。”
“……”
間桐櫻想說些什麼，但是一直以來保持著的微妙的距離感，還是讓她感到有些退縮。
看到間桐櫻還是那副不怎麼說話的樣子，悠貴有些尷尬的回過頭，向著遊樂園外面走去。
“跟過來吧，沖田小姐有些事情在忙，明天才能回來。”
事實上是因為體力耗盡，需要在悠貴體內的英靈座修養，不過就算跟她解釋也沒什麼意義就是了。
出乎意料的是，間桐櫻沒有繼續糾結照顧自己的沖田小姐的事，也沒有像往常一樣一言不發卻彷彿瑟瑟發抖一般，小心翼翼的跟在悠貴身後。
而是主動湊到了近前，像是終於鼓足了勇氣一般，這是間桐櫻第一次主動向悠貴說話。
“神父大人……不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