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多事之夜r(1 / 1)
今天從城外回來,一向好脾氣的世子殿下,因為筍兒小丫頭不小心摔壞了他最喜歡的白瓷蓮花浮紋茶盞,破天荒的發了大脾氣。
任由小丫頭抹著眼淚怎麼求他,都執意要把並在床邊的小榻挪走,說是再也不要筍兒跟他作一房睡。
方嬤嬤把清荷姑娘拉到一邊問今天這是怎麼了,清荷姑娘心不在焉的支吾了半天,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只推說今日又碰上那個打了世子掌心的先生,被他好一番奚落,又在三皇子那裡險些被彈弓暗算,大約是心情不好吧。
一直到吃過了晚飯,世子殿下無視筍兒可憐巴巴的哀求和可愛至極的眼神殺,硬起心腸獨自回了裡屋,竟然還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當晚,小丫頭隱隱約約的抽泣聲不斷從左次間傳來,偶爾夾雜著方嬤嬤壓低嗓音的訓斥和勸慰,一直到子時初小院兒裡才慢慢的安靜下來,想是終於哭的累了,睡了過去。
許樂平躺在床上,閉上眼睛開始進入冥想,想要從鎖鏈上再多弄幾片鐵屑下來。但是讓許樂吃驚的是,白天明明撼動了鎖鏈的方法,這一次卻完全失去了作用!
怎麼回事?
許樂大駭之下,連忙不停用意念去撞,但那九條手臂粗細的鎖鏈又恢復了平時那副愛答不理的模樣,任憑許樂怎麼撞擊,都像焊死了一樣紋絲不動。
許樂霍然睜開眼睛,失神的望著黑壓壓的屋頂,神情既是失落又是鬱悶。
問題到底出在哪裡?既然白天成功了,為什麼現在又不行了?
白天的成功,到底是不是因為老傢伙教的冥想方法?
如果不是,那麼到底是什麼原因?
一連串的問題瞬間填滿了許樂的小腦瓜,他將到達草甸之後發生的每一件事都細細梳理了好幾遍,但除了冥想方法之外,實在是找不出其他原因。
一種無比沮喪的情緒順著脊背慢慢爬了上來,三年來,許樂不管面臨著多麼痛苦的困境也沒有像現在這樣失望難過過,三年中他用了無數辦法想要從鎖鏈中得到些幫助,因為他知道那代表著白狐九萬年的妖力。
雖然從未成功,但他也從未放棄,可就在今天,他明明已經抓到了那把鑰匙,為什麼今晚又再次失效了?
就在許樂想的想要抓狂的時候,他的睫毛忽然眨動了一下,沒有焦點的目光突然凝聚在黑漆漆的窗格子上。
他發現窗紙上靠近下方窗框的地方突然破了一個洞,一聲輕微的噗聲過後,那根捅破窗紙的手指慢慢縮了回去。
一下子,許樂便想到了河對面飛來的小石子,對方居然跑到宮裡來了?而且看起來,他的目標居然真的是自己!
但許樂沒有亂動,更不會大聲叫喊,而是像一個正常的三歲孩子一樣,躺在床上,放鬆身體,閉上眼睛,調整呼吸,像清荷姑娘一樣敬業的……偽裝睡著。
那人透過小洞張望了片刻,確定裡面除了沉睡的孩子之外,再沒有多餘的人,便用一截刀鋒挑開了插銷,輕輕拉開窗戶,和刺骨的冷風與暗淡的月光一起,無聲無息的飄進了房中。
窗戶距離許樂的床榻還有段距離,因為天氣寒冷,屋中又沒有鋪設地龍,全靠炭火取暖,所以許樂老早就把自己的床擺在了房屋中間靠近碳爐而遠離窗邊的地方。
那人一身黑衣,輕手輕腳的向許樂走去,伸出一隻手掌似乎是隨時準備捂住許樂的嘴,防止他因為害怕而叫出聲來。
但他還沒走到床邊,床對面門邊角落的陰影裡,便突然傳來一個幽幽的女子聲音:“閣下還是來了。”
原本被許樂關上的房門不知何時開了一道縫隙,門板形成的陰影突然蠕動了一下,女子纖細的身影從黑暗中慢慢顯出了形狀。
黑衣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吃了一驚,但卻一言不發,動作驟然加速,此時他再也顧不上隱藏,身形如黑色的豹子般向床上的許樂撲去。
他的身形剛剛一動,床對面那個宮裝女子也同時飄了過來,兩個人離許樂都不算遠,幾乎是同時搶到了床邊。
黑衣人雙臂一探,向許樂抱去,卻被女子橫左臂攔下,同時右掌駢起如刀,掌緣直劈黑衣人左頸,掌還未到,暗室中已響起了獵獵掌風!
黑衣人又吃一驚,沒想到面前這個普通的宮女居然也是個修行者,無奈之下只能收回左臂去擋女子劈來的掌刀,右手卻依舊去抓許樂。
只聽啪啪兩聲鞭子般的脆響,四條手臂在空中互架了一招,竟是誰也沒能佔到便宜。女子被黑衣人手臂中的力量撞的後退了半步,知道對方的修為比自己要高出一籌。那黑衣人也不得不暫時放棄了強奪許樂的打算,這畢竟是在宮中,那女子又是宮裝打扮,天然便佔據著地盤上的優勢。
讓黑衣人心頭暗喜的是,那宮裝女子顯然也是在顧忌著什麼,竟然沒有第一時間出聲喊人。
沒有多餘的廢話,兩個人再次拳來掌往,轉眼間便隔著床榻,在許樂上空硬對了十幾下,啪啪啪的拳掌相撞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是激烈,終於將睡夢中的世子殿下吵醒。
只見床上的那個小人兒先是像小松鼠般滾動了一下,似乎對大半夜的被吵醒感到很是不滿,伸出兩個小爪子抓住被沿兒用力往上一拉,便整個人兒連同腦袋都縮排了被窩裡,居然還發出了一聲很可愛的嘟囔聲。
女子和黑衣人頓時止住動作,彼此互看了一眼,突然發現,原來對方也不想驚動這個孩子。
可就在他們準備繼續的時候,被子裡的小人兒似乎剛回過神來,嗖的一下又把被子掀開,一雙惺忪的睡眼毫無預兆的便跟兩個人的目光對在了一起,漂亮清澈的眸子裡迷糊之色漸去,取而代之的是飛速放大的驚恐。
“刺客!”
小孩子發出一聲驚叫,但卻因為剛剛醒來,嬌嫩的嗓子被爐子中的劣質炭火燻烤的又沙又啞,所以這聲驚呼並不甚大,也只有這屋裡的兩個人能夠勉強聽到。
黑衣人不由一急,生怕世子殿下緩過來再叫兩聲,右手一探,想要將孩子抓過來,但卻又一次被那女子擋下。
就這麼一抓一攔的當兒,小孩子已經藉著月光看清了兩人的面孔,連滾帶爬的撲入那女子的懷裡,短短的手臂緊緊環住女子的纖腰,雙手在腰後鎖的死緊,埋在女子小腹前的小臉兒不住的磨蹭,悶悶的叫道:“清荷姐姐,救我!”
月光下,黑衣人黑布蒙臉,但露在外面的眉眼能看出是個年輕的男子,而那宮女服飾的女子,面貌嬌弱清麗,卻不是女官清荷又是哪個?
清荷見世子殿下主動朝自己這邊撲來,心中頓時大定,人在自己這邊,對方又並不比自己高明多少,最不濟還可以出聲喊人,自己實實在在已立於不敗之地。
清荷姑娘原本就不是女官,而是實打實的一位二境入室境的修行者,只不過並不屬於當今中陸勢力最大的儒、道、法任意一家,自然沒有什麼勢力靠山,就是攀關係論輩分她也插不上嘴。所以雖然到了二境,卻也只能委委屈屈的做一個諜子,被後宮之中的那位大人選來選去,選到了世子殿下身邊做了探子。
今天白天她就已發現了河對面藏著有人,但看那人投擲石子的手段,又猜到人家比自己要高明一些,所以當時便假裝沒有發現,之所以到了這麼晚還沒有將世子殿下今日的反常表現去向那位大人稟報,就是知道那個扔石子的今晚必定有所行動,特意等在這裡。
佔了上風,清荷也沒敢放鬆,任由小世子抱著自己的腰身,右臂在前左臂在後擺了個向外防禦的門戶,這才向許樂低低說道:“殿下別怕,清荷就算拼了性命,也一定會保護你的。”
“清荷姐……”
到底是個三歲的孩子,此時一個小小的身子嚇得抖做一團,話都說不出來了,哪裡還能看出平日裡一絲半毫的成熟早慧?
清荷心中一陣得意,又轉向黑衣人道:“皇宮大內,竟敢擄劫世子,你好大的膽子,我勸你束手就擒,否則我便……”
剛剛說到這兒,只覺得背後環住自己腰肢的胳膊微微一鬆,那肉乎乎的小手突然換成了一截又硬又尖的東西,清荷還沒反應過來,就覺得腰眼兒一涼。
噗!
一件尖銳的利器已貫入了她的後腰!
清荷姑娘大吃一驚,她萬萬沒有想到,年方三歲,平日裡跟她關係極好的世子殿下,竟會對她動手,竟敢對她動手,竟有能耐對她動手!
措手不及之下,清荷悶哼一聲,下意識的就要痛呼,許樂偷襲得手便已同時從清荷的懷裡脫離出來,他人在床上,站起身子頭頂剛好超過清荷的胸口,清荷剛一張嘴,他抬手便將一團襪子塞入了清荷的口中,又將那聲痛呼硬生生堵了回去。
從背後遇襲到襪子入口只是剎那間事,清荷已經從極度的震驚中反應過來,架在身前的雙臂閃電般收回,向上一抬,再向下一挫,狠狠朝著許樂的頭頂擊去。
為了製造這一刻的機會,為了確保這一擊的必中,許樂兩年來已不知做過多少準備,設想過多少方案。但事到臨頭,他還是低估了一位修行者的反應速度和戰鬥本能。
許樂的速度已經到了他自身的極限,他原本想著無論是誰,驟然被利刃穿透腎臟,都必定會失去行動能力,最差也會因為疼痛和恐懼出現片刻的空檔,他就可以利用這個時間差,成功拉開一段安全的距離。
但現在距離還未拉開,清荷姑娘足以開山裂石的雙掌就已擊了下來!
掌風襲體,頭皮傳來一陣針刺般的疼痛,比三皇子的威脅更不知放大了多少倍的危險感覺猝然而至,許樂在三年之後,又一次感受到了那個雪夜曾經體會過的,直面死亡的恐怖!
黑衣人站的較遠,視線又被許樂和清荷擋著,直到許樂急速後退,清荷回掌下擊,他才發現事情有變,但想搶上救援卻根本來不及了。
就在此時,白天從鎖鏈上脫落下來,最後化成了青色星光的那絲妖力,似乎也感受到了許樂心中的恐懼,和他所面臨的兇險。不待許樂驅使,青色的星光竟然自行閃動了一下,如一條游魚般扎入了許樂的足少陽膽經,許樂只覺得一線熱流從腿側直竄足底,兩條小腿不由自主的在床上猛地一蹬。
只聽咔嚓一聲,本就破舊的木床應聲而斷,許樂的身形卻已如離弦之箭般倒射而出。
轟!
清荷姑娘的雙掌幾乎是擦著許樂的鼻尖落下,卻終究打了個空,兩道借取了天地元氣的掌力全部打在斷裂的木床上,將那倒黴的破床徹底震成了一地碎片。
眼看許樂逃脫,自己又受重創,清荷來不及調整姿勢,雙腳腳跟便已開始用力蹬地,準備先離開再說。
黑衣人雙手張開,準備去接倒射而來的孩子,當然更沒有機會再去阻攔清荷。
而清荷只要逃到院子裡大喊一聲,宮中的侍衛高手轉眼就會將這裡重重包圍,更遑論,此時宮中還住著一位已入六境的老傢伙!
但誰也沒有想到,世子殿下這個不過三歲的幼童,他的攻擊居然還沒有完!
就在踏斷木床,飛身後撤的同時,他那隻一直藏在袖中的左手也終於探了出來,一個造型小巧,形似孩童玩具般的小弩,赫然出現在世子殿下腫如豬蹄的小手之中。
清荷姑娘的臉色變了。
她還清楚的記得,當初世子殿下費盡心機,討巧賣好,才哄的三皇子將這把玩剩下的小弩拋給了他。那時候,自己心裡還頗不以為然,認為這東西射程太近,力道又小,只有抵近發射才能傷人,但世上又會有哪個白痴任由別人手持弩箭接近自己?
但此時再看見這把小弩,清荷姑娘只覺得心頭一片冰涼。
只見許樂對準清荷,腫脹的食指在扳機上用力一扣,嘣的一聲機簧響動,一線黑光剛一離開弩弓,便已沒入了清荷的小腹!
“別管我,先殺了她!”
弩箭射出,許樂毫不留戀的扔下小弩,發現那個黑衣人居然還在自己身後,居然還沒有飛身過去擊殺清荷,不由大怒出聲。
黑衣人也知道最關鍵的是不能讓那女官喊出聲來,但許樂在他心裡的地位又實在太重,一時間竟沒能及時作出反應,這時候被許樂提醒,便立刻有了決斷,身子越過木床的碎屑,向清荷用力撲去,但在空中與許樂錯身而過時,依然沒忘記在他背心託上一把。
就是這麼一猶豫的工夫,清荷已被弩箭射倒在地,從嘴裡掏出了那團襪子,仰頭就要大喊。
可她倒在地上,剛一仰頭,視野中突然出現了一個滿臉驚慌的小丫頭!
筍兒今天被許樂罵了一頓趕出了臥房,本就傷心難過,又沒有睡前故事,自然睡不安穩。
睡著睡著就聽見許樂房中似有動靜,她不願叫醒外祖母,便自己穿了鞋子搖搖晃晃的走了過來,來時還沒忘了把殿下哥哥送給她暖身的一個白瓷小手爐抱在懷裡,手爐裡的炭火還沒燃盡,暖暖的,就像抱著個火團團。
結果剛一進門,就聽見咔嚓一聲巨響,筍兒嚇了一跳,凝神去看,正好瞧見殿下哥哥身在半空,舉著小弩將一個女人射倒在地,那女人仰面而倒,剛好就倒在自己身前。
屋裡光線太暗,筍兒又是睡眼惺忪,除了能分辨出最最熟悉的許樂之外,根本誰也無法看清。
但許樂的敵人自然就是她的敵人,筍兒眼看那女人從嘴裡掏出一團東西,以為她還要做什麼壞事,想也沒想,順手就將手爐高高舉起,啪嚓一聲,重重砸在了女子頭上。
手爐不大,翻滾著落下,尚在空中蓋子和爐身便已分開,清荷被那小小的手爐砸了一下倒沒什麼大礙,只是半隻爐子的碳灰合著破碎的細瓷片,滿頭滿臉的全部灑在了清荷臉上。可憐她剛剛吃了襪子,轉眼又被灼熱的碳灰灌了滿嘴,一聲呼喊全部噎在了嗓子眼兒裡,只覺得肺都要炸了。
黑衣人此時已然趕到,在筍兒驚恐欲絕的目光中手起刀落,一刀便刺進了清荷的胸口。
清荷被短刀貫穿了左胸,釘在地上,居然還沒有死,居然還在喘息,她沒有去看黑衣人,也沒有去看捂著小嘴的筍兒,只將一雙眼睛死死的盯著對面的許樂。
黑衣人不由大駭,就算是入室境的修行者,若是被人一刀穿心,便有十條命也早該死了,這女人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還沒有死?
只聽身後腳步聲響,許樂繞過地上的木屑,來到黑衣人身邊,垂頭看著清荷,稚嫩清秀的小臉上沒有一絲表情,說出的話卻是震驚了屋中的所有人。
“她的心臟,在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