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刁琢和許樂的下下策r(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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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荷死了,死的猙獰可怖,死的死不瞑目,滿地的鮮血將她身上那件杏黃色窄袖束腰紗衫染成一片暗紅。跟在世子身邊,她過的並不富足,這本是她最喜歡的一套衣衫,卻最終成了她的喪服。

但前世暈血的許樂,卻早已被現實鍛鍊的不再暈血,他看著清荷圓睜的那雙眼睛,沒有恐懼和憤怒,只感到心頭如被挪去了一塊巨石一般,無比的輕鬆。

筍兒還藏在他的身後,小小的身子如第一次從巢中探出腦袋的幼鳥,瑟縮著,顫抖著,緊緊的貼在許樂的背上,一點兒也不敢去看清荷的死狀。

黑衣人站在許樂身後,似是在等待著他的吩咐。

許樂轉過身來,剛要與他說話,卻見他露在蒙面黑巾之上的眼睛並沒有看著自己,而是略帶緊張的望向門邊。

許樂心頭微動,順著他的目光回頭看去,便看到了不知何時已站在門邊陰影之中的方嬤嬤。

方嬤嬤幾乎是和筍兒前後腳到的,剛好目睹了許樂射弩、敘述、殺人的整個過程,一輩子與人為善的老嬤嬤怎麼也想不到,自己一手帶大的孩子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決心和手段,他那顆小小的腦袋裡面,又究竟埋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心事。

但隱隱的,又有另一個聲音在方嬤嬤內心深處不斷的響著:“他畢竟是先王和阿橈的兒子啊!”

此時看到許樂的目光看了過來,方嬤嬤枯乾如秋葉的嘴唇抖動了半天,終於從裡面抖出一句話來:“好孩子,難為你了!”說這話的時候,那張佈滿風霜和皺紋的臉上,已俱是慈愛與心疼。

許樂其實很不希望讓方嬤嬤和筍兒看到如今這個場面,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拉著筍兒的小手,把她交到方嬤嬤手上:“嬤嬤,我跟這位……兄弟,還有些話要說明白,麻煩你先帶筍兒去外面休息。”

方嬤嬤有一肚子的問題想問,但也知道此時不是問問題的時候,只得連連點頭道:“使得,使得的……我帶筍兒就在左次間待著,還要老婆子做些什麼,世子只管開口招呼便是。”

老太太年輕時出身官宦,知書達理,後來遭逢劇變,摸爬滾打幾十年,冷暖世情見識不少,叫人捧過,也嘗過白眼,最是眼明心亮的,只看今晚房中這片狼藉,便知道事情不好善了,眼前的世子殿下接下來必然要有所動作,嘴上這麼說著,目光卻不由自主的向筍兒瞟去,神色間不免帶了幾分憂慮。

許樂一下便明白了她的擔心,拍拍老人家的手背,微笑開解道:“您放心,不論走到哪兒,我也不會丟下您和筍兒不管的。”

方嬤嬤眼眶溼潤,她自己已然活到了這把年紀,便是早就連生死都看的開了,最放心不下的就只有這個小外孫女,如今得了世子殿下的保證,心中感激,有心說上兩句,卻又知道此時不是婆婆媽媽的時候,便只點了點頭,一手捂住筍兒的眼睛,一手拉著女孩兒的小手,將她帶了出去。

待兩人離開後,許樂還沒說話,身後那一直沉默的黑衣人倒先開口了。

“公子!”

黑衣人欣喜而又欣慰的看著許樂,將蒙面的黑巾一扯,露出一張約麼二十歲上下的年輕面龐來,雄健高大的身軀推金山倒玉柱般拜了下去。

公子,這是隻有他們這些先王陛下的貼身護衛們才喜歡使用的稱呼,尊貴中帶著三分親近,就如當年的先王陛下一樣,最喜歡讓他們稱他為公子。如今,這個稱呼便被轉嫁到了許樂身上。

許樂抬手在黑衣人臂下一託,將他扶了起來,微笑著問道:“兄弟怎麼稱呼?”

反正最不能讓人看到的,也已全都被人家看了去,許樂也懶得再在黑衣人面前裝嫩扮小了。按照對方和自己的年紀,他大約應該稱人家一聲叔叔,但許樂左看右看,實在無法勉強自己管一個大學還沒畢業的年輕人叫叔叔,於是便索性選擇了一個比較江湖氣的叫法。

可能是被小主子之前一連串妖孽的表現徹底鎮住了,被一個三歲多大的娃娃用如此老練口氣詢問,黑衣人居然沒覺得有什麼彆扭,很坦然的一抱拳道:“回公子,末將親衛營前鋒小校,刁琢!”

這個名字倒有點兒意思,許樂心中一樂,點了點頭道:“你是來接我出去的嗎?”

刁琢微一低頭:“回公子,正是!”

“刁大哥,你不用一口一個回公子,有話直接說就是了。”

“回公子,軍中明令,上下有別,禮不可廢!”

“那……好吧,這個咱們以後再說。”許樂撓了撓頭,問道:“剛剛那老嬤嬤是養了我三年的方嬤嬤,當年還是我母親的乳母,那小丫頭是她的親外孫女,要是沒有她們我恐怕早就死了,我想把她們也帶出去,能行嗎?”

刁琢面現難色,期期艾艾的道:“回公子……這個,末將辦不到……”

似乎是對自己未能完成主人交託的任務感到很是羞恥,刁琢臉孔微紅,進一步解釋道:“來的時候我是翻牆進來的,只想著公子年幼,身子輕便,我可以帶著公子再翻牆出去,實在沒想到還要帶這麼多人,所以……”

這裡原本就是先王燕北行帶著王后遊獵的行宮,宮牆不像正經的王宮一般高大,當年刁琢作為親衛營也曾隨駕在這裡盤桓過多日,因此熟知這裡的佈局和路徑,再經過連續多日的調查和窺探,他有把握翻牆進來再翻牆出去。

但如果讓他帶著三個人……那特麼怎麼翻牆?

許樂愣了愣,也沒想到竟然會是這樣,但方嬤嬤待自己有恩,筍兒與自己有義,說什麼也不能把她們留在這裡,自己跑掉。

他想了想,便指著地上清荷的屍首又道:“那你能把她帶出去嗎?”

他想的是先把現場處理一下,那麼短時間內就算有人過來也不至於當場露餡。用這段時間,他再想辦法慢慢把方嬤嬤和筍兒弄出去,他計劃多日,原本就是要逃出去的,這一回有了刁琢在外面接應,當比自己單獨行事更多了幾分把握。

然而讓許樂想要罵人的是,刁小校看著清荷姑娘高挑的身形呆了一呆,滿面羞愧的道:“回公子……還是不能。”

行宮的圍牆再低,那也有好幾丈高,扛著一具屍體翻牆,你當宮中巡夜的侍衛都是瞎子不成?

許樂深吸了口氣,強行穩住心神,不得不再次改變計劃,他來回踱了兩圈,目光在刁琢和清荷身上來回掃過,突然問道:“你身上有迷香嗎?”

“呃……”

迷香自然是有的,但小主子才三歲啊,要這種下三濫的東西幹嘛?自己若是冒冒然給了他,讓外面那幾個傢伙知道,會不會斥責自己帶壞了小主人?

“肯定有的吧?別跟我說你夜入皇宮,擄劫世子,居然隨身不帶著迷香啊。”許樂已不耐煩了,直截了當道:“你的表情已經告訴我答案了,別廢話,快拿出來!”

既然不能把方嬤嬤和筍兒帶出去,刁小校又沒本事扛著具屍體飛簷走壁,許樂就只好想出個下下策來。

什麼,你問為啥不能把清荷就地掩埋?

拜託,現在天氣寒冷,凍土堅硬難挖不說,難道讓許樂扛著鐵鍬,帶著個黑衣人滿王宮找地方刨坑嗎?就算埋好了,別人也一眼就能看出這快地方是新動過土的好不好?

至於這個下下策,具體就是:刁琢扛著屍體,許樂帶他出去,由他在外面做好接應以及逃出幽州的各項準備,內容主要包括食水,銀兩,身份,路引,逃亡的路線,落腳的地點等等等等……哦對了,還有跑路需用的交通工具,這個尤其重要,最好是馬車,方嬤嬤年紀大了,可經不起顛簸。

等刁琢在外面把一切都準備好了,許樂便帶著方嬤嬤和筍兒逃出宮去,離開幽州。

這個計劃雖然看起來麻煩,聽上去更是破綻多多,但對於目前的薊城來說,實施起來其實並不困難。

數百萬軍民湧入幽州,原本只能容納幾十萬人口的薊城被硬生生塞進去近兩百萬,連王宮裡的住所都已捉襟見肘,更別說小小的薊城了。目前城裡城外到處是流民難民,偷竊、搶劫、混亂、械鬥時有發生,皇帝陛下忙的焦頭爛額,一邊用嚴刑峻法強力鎮壓,一邊又不得不下旨四門晝夜不關,以便於運送糧食物資的馬車能夠隨時入城,而這,無疑又進一步為城內的治安增添了許多麻煩。

許樂正是看準了這個機會,才定下了出逃的計劃。

不過他擔心自己帶刁琢出宮的時候,萬一有人過來就必然會牽連到方嬤嬤和筍兒。乾脆一不做二不休,讓她們兩人躺在左次間裝作睡熟的樣子,再讓刁琢拿迷香將她們迷倒,這樣一來,就算今晚的事情被人察覺,別人也不會為難她們,因為她們在事前就已經被迷暈了,所以對今晚發生的一切“毫不知情”。

“跟緊我,我停你就停,我走你就走,千萬不要做錯,還有,藏起來的時候別忘了把屍體也藏好,千萬別搞出露了半隻繡鞋在外面的烏龍事件。”

小院門口,刁琢揹著清荷的屍體,許樂站在他的身邊,小臉上寫滿了嚴肅,一疊聲的囑咐道。

看到刁小校一臉受到了嚴重侮辱的表情,許樂也覺得自己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了,按說以刁琢的履歷來看,他在毀屍滅跡、潛蹤匿形這方面的經驗,應該遠遠超過自己。

在方才準備的過程中,許樂已經簡單瞭解過這位刁小校的生平:他今年二十一歲,年幼失祜,從小跟著叔叔嬸嬸長大。

那時候大幽兵鋒正盛,國運日隆,刁琢的叔叔是駐紮在豫州和雍州邊境的大幽武官,而大幽對於持槍戍邊的將士們一向頗為慷慨,軍餉銀錢從不克扣不說,而且還給的極豐。再加上他嬸子也是個心地仁厚的,叔叔早年間在戰場上受過重傷,不能生育,夫婦倆膝下無子,待他就像待親生兒子一樣,所以刁琢從小並未受苦。

非但沒有受苦,從他八歲起,叔叔便督促他練武習字,十歲上更是被測出通了七竅,乃是修行的好苗子,於是他叔叔便託人四處走動,幾乎花盡了家中的銀子,終於將他塞進了為幽王選拔親衛的訓練營中。要知道在那個年頭,幽王燕北行是整個大幽的偶像兼領袖,每一個有志氣的少年,誰不夢想著能有朝一日追隨在幽王陛下的左右,建立一番曠古爍今的功績?

臨行前,一向溫婉和善的嬸子破天荒的端肅了神色,拉著小刁琢的手,指著家徒四壁的屋子對他說道:“你是刁家唯一的孩子了,你叔叔和我花掉了半輩子的積蓄,為你換回了這個頂好頂好的機會,你需得珍惜才是。

外頭不比家裡,我聽說那裡面有的是天資聰穎的孩子,富貴人家的少爺。你去了務須努力,凡事多聽多看,言行仔細謹慎,心裡要多些思量,多跟裡面的教習好好學些本事。要勤於訓練,勇於向前,若是最終因為天資不夠不能給陛下辦差,那便是命,你回來便是,嬸子拼著下半輩子的積蓄,也會給你說媒娶親,成家立業。但若是因為你貪玩偷懶,自誤了前程,到時候可不要怪嬸子不給你開刁家的大門!”

說來也怪,刁小校從小便倔頭倔腦,性子上來連他叔叔也敢頂撞,但偏偏對這個溫柔賢良的嬸子怕的厲害,聽到嬸子這麼嚴厲的說話,連忙一個勁兒點頭,表示自己一定不辜負叔叔嬸嬸的期望,當不成陛下的親衛,寧可死在外面永不回來云云。

刁二爺也在旁邊直眉瞪眼的囑咐:“小子你記好了,你在外面,便是咱刁家的門面,你爹、你爺爺、你爺爺的爺爺,都是為大幽盡忠的英雄好漢,你聽你嬸子的話,不要惹是生非,但也絕對不要讓人家欺負了你,如果是咱們佔著理呢,哪怕是力戰至死,也萬萬不可逃跑求饒,沒的丟了咱刁家的臉面。”

刁琢答應了,也辦到了。

十二歲入營,十四歲入登山境,十七歲入室,然後在以五州子弟為基礎篩選出的三千名營中少年裡,以第二十一名的成績被補入了燕北行的親衛大營。

本指望歷練三年,便回家看望叔叔嬸嬸,沒想到一年之後的那個冬天,卻與先王和王后遇到了那場震驚天下的伏襲。在那場伏襲中,刁琢牢牢記著叔叔和嬸嬸的叮嚀,保著王后和小主人連闖二十多道封鎖,真真是戰至了最後一兵一卒,也半步沒有退後。本以為這輩子就這麼交待在那場茫茫的大雪之中了,沒想到自己和四個僅剩的同袍,卻被那如山般龐大的白狐救下了性命。

再後來,他們便聽說了先王和王后相繼殞命的訊息,五個人痛苦難當,大醉了一場,本準備天涯海角碧落黃泉也要找到暗害主人的元兇,為主人和主母報仇,誰知第二天酒醒,還沒來得及出發,便又聽說小主人被先王的弟弟找了回來。五個人一番商議,遂一路跟隨著北遷大軍來到了薊城,又經過一段時間的安排計劃,才有了今晚的這出夜探王宮。

這一番故事直把許樂聽的心情激盪,感慨不已,心中直呼這樣的忠貞之人,前世可是再難見到了。

但現下也不是感動的時候,他帶著刁琢,一邊側耳附在院門上聽著外面的動靜,一邊盯著院子角落處一個簡易粗糙的銅製漏壺,心中默默計算著時間。

等到第二隊巡夜的侍衛從院門外過去,許樂搭著自己的脈搏,又數了足足二十下,終於一把推開了小院的院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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