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大皇子的至暗時刻(二)r(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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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什麼階段最要臉面?

許樂會毫不猶豫的告訴你,就是十二三歲的時候。

作為曾經在群體教育中長大的“過來人”,許樂太瞭解這個年齡段孩子的心思了:年紀不大還死要面子,為了隨隨便便一句嘲諷,就會毫不猶豫的揮以老拳,或者沉默自閉。

他們熱血衝動,同時也敏感脆弱,剛剛有了一些對於尊嚴和麵子的看法,卻又沒有經歷過社會的毒打。

在這個階段,羞辱對他們來說,無疑遠比體罰要來的更為致命。

大皇子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他其實不在乎被懲罰,從小讀書習字,他沒少挨先生的手板,跟平樂宮的教習們練習拳腳的時候,也沒少被揍的鼻青臉腫,貴妃娘娘對他期許甚重,只會擔心先生教習們要求的不夠嚴苛,從不會因為兒子受罰而去怪罪老師。

所以大皇子的血槽,其實遠比表面看上去的樣子更長、更厚。

但這一次不同,許樂慘無人道的對他實施了精神方面的制裁,將下身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一群宮女太監們指指點點,這對大皇子的打擊簡直就是致命性的,絕不是三兩天能恢復過來的了。

他現在只有一個願望,那就是躲在平樂宮裡,躲的嚴嚴實實,再也不要出去,或者把那些親眼看到、親耳聽到自己糗事的人全都殺死。只有這樣他才能重新拾起自己的驕傲,重新活成一個大皇子,一個未來皇位繼承人應有的模樣。

但很抱歉,這兩樣他哪樣也不可能實現,於是無處發洩的大皇子就又拿起桌上的一個杯子,對著地面狠狠的砸了下去。

啪!

破碎聲穿過門窗的縫隙,傳入前面的院子裡。

貴妃鄭氏那雙寒光四射的眼睛,便眯的比平時更加狹長了一些,裡面滾動著足以將整個平樂宮付之一炬的怒火。

鄭貴妃雖然已經育有二子,但真實的年齡還不到三十,依然秀麗端莊,豔色逼人,尤其一雙鳳目,發火時固然森寒銳利,但若是在皇帝陛下的面前,那當真是柔若春水,媚如春光,偶一回眸便是說不盡的萬種風情。

今天對她來說是一個很重要的日子,所以她打扮的格外小心在意。

從頭上佩戴的寶釵,到身上穿著的衣飾,甚至連腳上套的那雙五蝠攢珠緞面繡鞋都搭配的極為講究,既雍容華貴,又不顯得過於奢侈,恰到好處的展現出了對那位即將見面的客人,足夠的尊重和適當的低調。

大皇子今年已經十二歲了,不能再讓他和幾個弟弟們廝混在一起讀書了。

鄭貴妃盤算著,是時候在朝中為他物色一個合適的先生了。

因為他需要的不再只是學問德行,他需要開始為太子之位做打算了,所以這位先生便是未來太子的靠山和倚仗。

他需要在朝中擁有足以力壓群臣的地位、權柄、聲望和資歷,不說一呼百應,至少也該有足夠豐滿的黨羽,來為他的學生搖旗吶喊。

學問、德行也不能有半分瑕疵,絕對不可以留下受人攻訐的破綻。

對了,還有心機和手段,這才是鄭氏選人的重中之重。

因為這位先生不僅要教導大皇子如何成為一個合格的太子,他還要幫助他籌算謀劃,讓他真的能夠把儲君之位握在掌中……甚至是宇宸殿最高處的那張椅子。

鄭氏心中最好的人選是範燁,範成華。

這位年齡已近七十,先後輔佐過大幽三位皇帝的老宰相,無疑在各個方面都非常符合鄭氏的心意。

況且他還一手掌握著秉承君主意旨,掌管機要,釋出詔書、政令的中書省,在六部之中也多有門生故舊,家中子嗣更與門下省、御史臺都有著姻親關係。

可以說是真真正正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經過整整一個多月的小心服侍,曲意逢迎,鄭貴妃終於在前日晚間求得陛下答允,今天上午下朝以後請範老宰相去延英殿商議擔當大皇子老師的事情。

延英殿與中書省辦公的朝房只有一牆之隔,離鄭氏所在的平樂宮也不甚遠,陛下答應她,如果老宰相應了,便傳她帶著大皇子前去拜見,當時便將事情敲定下來。

鄭氏從寅時就睡不著了,起來穿衣打扮,數著譙樓上的更鼓,心裡面千頭萬緒。

一時想老宰相會不會答應,如果不答應,自己還有什麼其他的人選,或者帶了厚禮親自前去拜望,會不會另有轉機。

一時又想如果老宰相答應了,自己去延英殿都應該說些什麼,應該表現出怎樣的態度,大皇子又該說些什麼,拜師禮送些什麼才妥當……

那些多年積攢下的好東西,早已被下人們從庫房裡搬了出來,滿滿當當在平樂宮的側房中擺了十幾個大箱子,供鄭貴妃細細挑選。

一切準備停當,她坐在平樂宮中,連早飯都沒心思用,只等著前面的傳召,可是等來等去,都等到午時末了,非但沒等到陛下傳召的訊息,卻等回了狼狽不堪,面白如紙的兒子。

問明瞭前因後果的鄭貴妃,心中何等憤怒自是不必多言,更何況前面恰在此時火上澆油的傳來了訊息,說是範老宰相婉拒了陛下的好意,在延英殿和陛下一起用過午飯,此時竟已去中書省視察工作去了……

平樂宮裡一片肅殺,空氣冷的彷彿能掉下冰碴子來。

一張黑檀木鏨福壽紋圈椅擺在平樂宮前院正堂門口的臺階上,椅子上鋪著錦緞棉椅套,鄭貴妃上身著湖水藍暗花織錦銀鼠薄緞襖,下身著雨過天晴藍的蘇繡裙,頭上挽著中規中矩的正圓髻,插在頭髮中的赤金五鳳朝陽釵垂下來的東海大珠紋絲不動,好似被冰冷的氣氛凍住了一般。

她面無表情的注視著前方,如鷹隼般銳利的目光俯視著院中跪著的一群宮女太監們,強行壓下了將眼前這群奴才全部杖斃的念頭,冷聲道:“荷香,聽你話裡的意思,你懷疑是世子做的?”

荷香今年十六歲,自小便跟在大皇子身邊伺候,如今已經是大皇子院中的一等女官,很得主子喜愛。今日事發的時候,她就在大皇子身邊,親眼目睹,剛才已經將蓮池那邊發生的事情,對鄭氏仔仔細細的述說了一遍。

荷香磕了個頭道:“奴婢看的真真的,世子殿下雖然臉朝著大皇子,但嘴唇一直在微微闔動,他身後那兩個丫鬟也是站的離他極近,似乎在跟他商量著什麼……奴婢想,那個時候會做這種事的就只有世子和三皇子,但三皇子離大皇子還隔著小半個水榭的距離,所以,所以……”

她停了停,沒敢把自己的猜測全說出來,但在場所有人都已明白了她話裡的意思。

最後,荷香用很小的聲音說道:“但,但是奴婢找不到證據,也實在想不出主子和世子還隔著一小段距離,世子是怎麼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弄斷了主子的腰帶。”

鄭氏的臉徹底冷了下來,她知道,要不是因為有那個小畜生在,自己的兒子恐怕早已被立為太子,而範燁那個老不死的也不會一口就回絕自己的請求……一切都是那個小畜生鬧的!

如今他還搞出這麼大一個么蛾子,此事若是傳了開去,恐怕兒子的太子之位又要多耽擱半年!

鄭氏惱怒的擺擺手,看著荷香,道:“這世間你想象不到的手段可多著呢,那小畜……”

小畜生三字還沒說完,身旁的心腹楊嬤嬤猛然咳嗽了一聲。

鄭氏立刻醒悟:不管心中如何憎惡那個孩子,但他到底是先王之子,而先王在朝堂和民間的威望是不言而喻的。

自己作為嬸孃,尤其夫君還是繼承了哥哥的皇位,說得不好聽點,就是當叔叔的奪了侄兒的位子……那自己是萬萬不能當著這麼多下人的面,公然辱罵先王之子的。

否則若是被有心人拿去做了文章,夫君在朝堂之上該如何自處?

自己母子又該在這皇宮之中如何立足?

她深悔自己失去了往日的冷靜,站起身來,面無表情的遣散了眾人,在楊嬤嬤的攙扶下回到正堂坐定,將伺候的小丫頭們都打發出去,美麗的面孔上這才湧上怒氣。

狠狠一拍桌子道:“難道就任由那小畜生如此欺辱我兒?本宮咽不下這口氣!”

自從三年前先王駕崩,陛下登基,自己就一直拿太子的標準在要求兒子。

而大皇子也確實爭氣,在很短的時間裡就適應了自己的新身份,一言一行謹小慎微,功課學問從不懶怠,不管遇到多麼為難的事情,永遠都是成熟穩重、智珠在握的樣子,難為他才十一二歲,只用了短短三年便在朝中為自己掙下了賢德的名聲……

可是他從未遭受過如此巨大的打擊!

一想到兒子回來時那副失魂落魄,心喪若死的模樣,鄭氏心中就有衝到西園,生撕了許樂的衝動。

楊嬤嬤為鄭氏泡了杯新茶,輕聲道:“還不能確定就是世子做的,我們還沒有證據。”

鄭氏啜了口溫熱的茶水,稍微澆了澆心中亂竄的火氣,碗蓋兒輕輕划著茶麵,冷聲道:“除了那小畜生,長風身邊就只有老三。這兩年咱們對披香宮盯的有多緊?老三手下有什麼人,有什麼手段,難道你不清楚?憑他,做得出這種事來?哼,再說了,就那個沒腦子的蠢貨,他有多大的膽子,敢對他大哥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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