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大皇子的至暗時刻(七)r(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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荷香匆匆穿過抄手遊廊,低著頭往平樂宮後堂走去。

後堂是貴妃娘娘起居的地方,屋裡燒著好幾條地龍,巨大的鎏金燻爐裡也燒著上好的檀香,不斷吞吐著雲煙,往日裡便是隻穿單衣也不覺得冷,但此時荷香的心中卻如墜入冰窟般寒冷。

早前她把水榭中發生的事情向貴妃娘娘稟報完畢,便看見娘娘身邊的楊嬤嬤帶著幾個宮女並四個掌刑太監一窩蜂的向西邊去了,中間還跟著那位主子從世子院裡要來的春杏姑娘。

單看楊嬤嬤眼中的狠色,和幾個宮女腰間鼓鼓囊囊的東西,荷香如何能不知道她們此番是做什麼去?

這種事在宮裡本就是司空見慣的,不過是幾個下人的賤命,哪個宮裡沒拖出去過幾個?

更何況自家主子今天還遭受了那麼大的羞辱,荷香本不打算多嘴,可就在剛才她聽到一個訊息:那位陛下非常倚重,娘娘一直想替大皇子拜師的範燁範老大人,也不知抽的什麼風,居然讓一個小黃門引著,也往西邊那一排院子去了!

這要是撞上了……荷香不敢再往下想。

後堂的門戶緊緊閉著,鄭貴妃正低聲勸慰著大受打擊的長子,門外伺候的使喚人都被遣了出去,荷香一路進來竟無人通稟。

走到門前,聽到門裡斷斷續續傳出母子倆敘話的聲音,荷香不敢細聽,倒退幾步重重的咳嗽一聲,屋子裡頓時便沒了聲息。

荷香不敢怠慢,連忙走到門邊高聲叫了聲:“奴婢荷香,前來回事。”

片刻後,鄭貴妃端嚴的聲音傳了出來:“什麼事,進來。”

荷香吱呀一聲推開屋門,只見大皇子背對著自己坐在一把烏木靠背椅上,鄭貴妃卻坐在大皇子對面,冷冷的看著自己,強忍怒氣道:“有多要緊的事情,能讓你來打擾我與風兒說話?”

荷香往身後看了一眼,見院中無人才趕緊邁過門檻,順手將門關上。

看到她這般小心謹慎的做派,鄭貴妃反倒收了怒氣,揮手免了荷香見禮,又問道:“這是怎麼了?瞧把你嚇的!”

荷香緊走兩步,來到鄭貴妃面前低聲道:“就在剛剛,有人看見範老大人往西邊院子去了!”

鄭貴妃身子一晃,突的站了起來,兩隻眼睛緊緊盯住荷香,問道:“可看真切了?”

荷香點頭道:“有好幾個人都瞧見了,這會兒怕是連披香宮那邊也得著信兒了。”

鄭貴妃點漆般的眸子轉動幾下,當即吩咐道:“荷香,快去,給大皇子收拾一下,咱們也去西院那邊!希望楊嬤嬤她們還沒動手……”

一邊說著,鄭貴妃走到牆邊一整面黃銅磨的穿衣鏡前,也來不及再叫宮女們進來服侍,自己轉動身子,將本就沒有換下的湖藍色短襖和天青色長裙前前後後收拾了一番。

卻見荷香從袖中抽出一條男子用的綴玉寬頻搭在臂彎,扶著大皇子起身,手腳利落的替他整理好衣襟袍擺並束髮的髮帶,然後跪在地上,一邊為他繫著腰帶,一邊向鄭貴妃笑道:“哪還要娘娘操心,奴婢來的時候就已準備妥當了。”

鄭貴妃連連點頭,喜道:“好好好,不怪我兒平日裡最是疼你,你果然是個好的,這次若是成了,本宮絕不會忘記你的好處!”

說話間,兩處俱已拾掇妥當,鄭貴妃便要拉著長子出門,哪知這當口大皇子卻鬧起了彆扭,將手臂硬是從鄭氏手中抽了出來,嗆聲道:“母親莫非還想著要我拜那老傢伙為師的事?”

鄭貴妃迭然變色,怒道:“住口!範老大人年高德劭,貴為宰相,你如何敢對老大人不敬?”

“算了吧!”

大皇子冷笑道:“我已聽人說了,今日母親費了好大功夫說服了父皇,打算讓我拜那老傢伙為師,卻被人家毫不留情的拒絕了!您天不亮就打扮的如此隆重,在平樂宮等了大半天,那老傢伙連面都不露一下,現在卻巴巴的自己跑西院去了,左右他是看不上咱們,咱們孃兒倆又何必非要用熱臉去貼那老傢伙的冷屁股!”

“放肆!”

鄭氏聽長子說話粗俗難聽,右掌攸的高高舉起便要給他一點教訓,一低頭,卻見長子繃直了身子,站在門口的陽光下,緊緊的抿著嘴唇,揚起半邊臉蛋,雙眼倔強的盯著自己,那酷似自己的狹長眼角中卻夾雜著一點透明的水漬,在光線下閃著亮晶晶的光澤。

鄭氏心頭一軟,知道向來聽話的長子今日驟遭打擊,這才失了分寸,說話想事都難免有些偏激,便放下手臂,一把摟過長子肩頭,將他的腦袋埋入自己懷中,輕輕撫摸著他的頭髮,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道:“風兒啊,娘知道你今日受了委屈,面子上下不來。但你好好想想,你將來是想只做個太平王爺,一輩子活在你兄弟甚至是堂弟的陰影底下,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就像……就像你父皇當年一般。還是如今先忍了這些委屈,將來繼承你父皇的皇位,再把今日給你委屈的那些人一一都處置了?”

察覺到長子緊繃的身體微微一鬆,鄭貴妃便知道自己說到了點上,繼續道:“那姓範的不知好歹,但我們眼下還要用他。你老子自從有了你三弟,也不如以前那麼疼你,這次拜師的事情更是推脫了半個多月,打量著我不知道他打什麼主意!風兒啊,你是嫡長子,繼承皇位本就是名正言順的事情,這些年你自己又爭氣,論孝道,你晨昏定省,日日服侍,論功課,你勤學苦讀,風雨不輟,如今朝堂上裡裡外外誰不說你仁孝明理,才德兼備,是大幽儲君之位第一合適的人選?”

她歇了口氣,目光中閃過一抹恨色,一字字道:“可是這些,都是咱們孃兒倆費了多少心血一點一點得來的?如今已然定都,冊立皇后和儲君的事情近幾日已連續被禮部在朝堂上提了出來,難道你想咱們多年的努力,在這個時候功虧一簣不成?”

大皇子身軀一震,嚯的從鄭氏懷裡抬起頭來:“母親,兒子錯了,咱們去,咱們這就去!我就不信我燕長風苦學多年,堂堂皇長子竟會爭不過一個三歲小兒!”

鄭貴妃極為欣慰,攜著長子走出後堂,身後跟著女官荷香,一行人剛剛走到垂花門前,迎面便撞見了匆匆而來的二皇子燕長天。

二皇子今天在自己的居處閒著無事,用過午飯正打算小憩片刻,便聽說了大哥遭受羞辱的事情,連忙穿上外衣趕了過來。但他的訊息渠道委實太慢了些,竟是正好趕上了母親和大哥將要出門。

燕長天一見母親,連忙行禮:“母親和大哥這是要到哪兒去?”

燕長風一見弟弟趕來時的神色,便猜到他已知道了自己的糗事,當下繃著麵皮也不搭茬,鄭貴妃卻輕輕蹙眉道:“我和你大哥要去看你堂弟。”

“好端端的看他做什麼?”燕長天心下疑惑:“就算要去,母親怎的也不叫我?”

鄭貴妃看著次子一會兒,輕輕嘆了口氣:“你大哥的事想必你也知道了,這件事情你不宜再摻和進來,乖,你好好回去讀書,有我和你大哥前去便是。”

燕長天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麼,卻被心情不好的燕長風粗暴打斷。

“長天!母親讓你留下你就留下,問這麼多做什麼?”一向優雅從容的大哥,此刻的語氣卻無比冷厲:“難道連你也想……哼!”

最後這句說的沒頭沒腦,燕長天聽了個稀裡糊塗,但後面的半句卻被大哥及時收住,只對著弟弟冷笑一聲,便被鄭貴妃拽著走了。

二皇子燕長天獨個兒矗立在垂花門後,愣愣的看著母親、大哥和荷香遠去的背影發了會兒呆,突然看到兩個年輕宮女一邊低聲交談著,一邊從門前走過。

不知出於什麼心理,他急忙後退兩步,將身形掩在了門後,宮女們並沒有發現二皇子就在附近,字字句句從垂花門外傳了進來,清晰的飄入燕長天的耳中。

“真的?範老去看世子了?”

“他不是才拒絕了大殿下嗎,怎的……”

“聽說披香宮那邊也得了訊息,淑妃娘娘此時正帶著三皇子也往西邊趕呢?”

“趕過去就能拜範老為師了嗎?我看懸……”

“嘖嘖,要不說你這小丫頭命賤呢……趕過去就還有些希望,不過去,那可就連一點希望都沒有了呀!”

“呸!你才命賤!”

“嘻嘻,你命賤,你命賤!將來年紀大了出不得宮,找個公公做對食……”

“好哇,死丫頭,這種胡話你也敢說,看我不撕了你這張嘴……”

聲音越來越遠,想是兩個小宮女邊說邊鬧著去的遠了。小小的圓形垂花門裡,九歲的二皇子卻一動不動的站在原地,目光依舊望著母親離去時的方向,整個人好似痴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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