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大皇子的至暗時刻(六)r(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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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近七十的範老宰相在見到許樂之前,心情其實很不美好。

本來到了他這把年紀,這麼高的位置,對於養氣這門功夫都是極為講究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燥不怒萬法隨緣。

更何況老宰相家學淵源,族中自祖父那輩起就與道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他從年輕時便學了打坐養氣的法門,數十年來寒暑不輟,所以雖然年近古稀,仍舊眼不花、齒不落,鶴髮童顏,保養的甚為妥帖。

這樣一位老者,輕易沒有什麼事情能讓他的心境稍起波瀾,奈何最近三年,大幽實在是風雲變幻,岌岌可危,自立國以來也沒有經歷過如此兇險的境況。

自己從小輔佐長大的幽王燕北行,被譽為大幽四百年內罕見的雄主明君,開疆拓土,威凌百代,不管是功績還是民望,都已直追四百年前於亂世之中立旗起事,開創大幽四百年國祚的太宗皇帝。

但就是這麼一位最有希望帶領大幽一統中陸的君主,卻在壯年之時,莫名其妙的遭遇了伏襲,與他那位伉儷情深的王后雙雙身死在雪夜之中。

訊息傳來的時候,老大人無法形容自己的心情,他坐於朝房之中,端著茶盞一動不動,整個人就好像木雕泥塑一般,半晌無言,中書省十幾位大人,竟沒有一人敢喚他一聲。

等範老大人終於回過神來,下意識的喝了口盞中的茶水,才驚覺原本滾燙的熱茶不知何時竟已涼透,而自己皺紋堆壘的臉上,也已是冰涼冰涼的一片。

那個驚才絕豔,重情重義的孩子就這麼去了?

直到那時,範老大人也不願相信這是真的。

沒錯,就算燕北行已經登基稱帝,已經娶妻生子,已經取得了威震當代的煊赫聲望,但在範老大人的心中,他依然還是那個跟在自己身邊讀書問道的孩子,是自己傾注半生心血,最最驕傲的學生!

如今,自己的驕傲,自己的孩子……沒了!

一夜之間,範老大人黑多白少的花發,徹底成雪。

但還沒等他從痛失愛徒的悲痛中緩解過來,三國伐幽,羽檄頻傳,烽火次第燃起,大幽便開始了長達三年的風雨飄搖,倉皇北遷!

刀兵四起,舉世伐幽,國失君王,朝堂崩亂……面對這樣的局面,老大人不得不放下私情,強忍悲慟,親自出馬,以三世輔臣之姿力排眾議,擁立王弟燕北寒登基繼位,這才勉強保住了大幽最後的一點薪火。

好不容易等到了據守莽山,三國退兵,定都薊城,可身心俱疲的範老大人,卻依然沒有辦法急流勇退。

原本分散在五州之地的大幽子民,全部湧入了寒冷貧瘠的幽州。

吃飯、務工、安家、置產、農耕、桑麻、開礦、邊貿、商路、漕運……一個又一個問題彷如退潮後沙灘上的貝殼,全都一股腦的冒了出來,塊壘般卡在大幽官員們的喉嚨裡,吐不出又咽不下,不知有多少官員為了這些問題夜不能寐,熬紅了眼睛。

今日早朝,問題依舊多多,四處籌糧的車隊輻射的範圍已經越來越遠,回來的越來越慢,可車上運回的糧食卻越來越少,除此之外,還有城裡的治安問題,流民的安置問題,作奸犯科者的處罰問題,軍隊的撫卹換防問題……

朝堂上,先是戶部和工部吵成了一片,然後兵部又遭躺槍,因為大家都把罪責歸結在了兵部大佬們作戰不力上,再然後,刑部也不可避免的攪了進來,起因是薊城的大牢已經人滿為患,他們請示皇帝是不是可以先殺一批,但這個提議隨即就遭到了御史臺的瘋狂彈劾……

最後,當吏部和禮部也莫名其妙的被拉下水時,範老大人已經快半瘋了,他想了半天也沒想出來,這裡頭究竟乾禮部什麼事了,為什麼他們居然也面紅耳赤,口沫橫飛的罵個不停?

難道兵部那幫粗坯睡了他們婆娘不成?……氣的老人家奪了殿前武士的金瓜直接砸人,這才勉強鎮住了場面。

這是範老大人這輩子上過的最亂的朝了,簡直比坊市間的菜場還更加不堪!

然而讓他真正氣憤而又深感無力的是,自從定都後恢復了早朝以來,每天的朝堂竟然皆是如此!

如果北行還在……

範老大人手持金瓜,立於亂哄哄的朝堂之上,惘然而又悲涼,不可抑制的想起了自己曾經最最喜愛的學生。

如果只是這樣,還不至於讓範老宰相失態,但是散朝之後,皇帝陛下竟然親自把他請到了延英殿去。

這位先王的弟弟,如今的皇帝陛下,與先王並非一母所出,因此相貌與燕北行也有很大差別,兄弟二人只在眉毛和嘴唇處共同繼承了老幽王的一些特點。

在延英殿中,君臣二人對面而坐,距離拉近之後,在範老大人的眼中,卻著實對這位兄終弟及的新王陛下,怎麼也喜歡不起來。

——他雖然比他哥哥更加年輕,卻遠遠沒有他哥哥那般的雄姿英發,光風霽月,而是學足了他生母當年那種守拙木訥,沉默寡言。

這在很多朝臣嘴中乃是沉穩城府的代表,但範燁卻覺得這位新王陛下多做慼慼之態,望之不似人君!

哦對了,新王燕北寒的生母,便是當年太掖池邊的一位宮女,機緣巧合被老幽王臨幸,直到生下了兒子之後,才勉強升為昭容,兒子卻被放在了老王后的身邊,與他哥哥燕北行一同長大。

延英殿裡,新王陛下親自奉茶,舉手投足間執晚輩禮,言談中更是對老大人多加讚譽。

範老大人原本還當是皇帝憂心百姓,來找自己商討對策,卻怎麼也沒想到他這般不顧君王的臉面,竟是為大皇子求老師來了!

老大人一眼就看穿了皇帝的用心,當即拂袖而去。

心說三國之軍剛退,你定都薊城才不過兩月,城中盡是凍餒之民,城外盡是荒蕪之地,你不想著黎民百姓,卻滿腦子都是為你那嫡長子謀求儲君之位,呵呵……你特麼給老夫滾!

出了延英殿,範老大人順道去朝房探看中書省的一眾屬下。

有年輕的中書舍人為老大人奉上茶水點心,服侍他在首位坐下,大家圍著老大人喝茶談話,言及的也都是當今大幽所要面對的幾個最棘手的難題。

可閒談終究不比上朝,房中的又都是自己人,所以聊著聊著就不知不覺的歪了樓,話題不可避免的滑向了那個令每個幽人都悲慟莫名的話題。

也不知是哪個傢伙沒把住嘴,上嘴唇一碰下嘴唇,蹦出來一句:“唉……不過短短三年時光,我大幽竟成了如今這副模樣!如果先王陛下還在……”

一時間,朝房裡突然就沒了動靜,七八個紫袍紅袍綠袍的大人們相顧無言,氣氛直降冰點!

每個人都目光復雜的看向那位多嘴的年輕官員,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如果先王還在,大幽斷不會被三國欺壓至此!

如果先王還在,我大幽五州之地,斷不會只剩下半個幽州!

如果先王還在,大幽數千萬子民如何會屍橫遍野,餓殍遍地,只剩如今這區區百萬之數?

如果先王還在,大幽就還是那個橫壓三國,中陸最強的王朝!

俱往矣!

這是每個幽人都不敢明言的話題,但又是每個幽人午夜夢迴時,都忍不住去反覆叩問內心的話題。

大人們彼此對視,眼神中除了惆悵還是惆悵。

範老大人如同被人在心口上狠狠懟了一拳,再也待不下去,便長嘆一聲,放下茶盞,出了門來,準備就此回府。

然而當他即將走出宮門,回首時突然看到那不算巍峨,卻曾經是愛徒北上游獵時暫居的行宮時,諸般回憶便不由自主的湧上心頭。

突地一個念頭從眾多思緒中跳了出來,是那麼清晰,那麼引人遐想:北行當年留下的那個孩子,算來如今也已三歲了,只知他住在宮中有先王后的乳母貼身照料,也不知他現在究竟如何了?三歲……該是到了啟蒙的時候了。

這個念頭一跳出來,範老大人古井無波的心境中頓起波瀾,而對於他這樣年高權重、一生修心的老大人,一旦動起念來,那當真是如老房著火一般——沒救了。

範老大人老而彌堅,一向是想到就要去做,當即向一個小黃門招了招手,讓他引著自己在後宮中穿宮過院,最終來到了西邊這座小小的宅院之中。

豈料剛到了門前,就看見一眾破衣爛衫的嬤嬤、宮女、太監們。

還有那滿地散落的金銀器物!

“呵,呵呵……”

範燁拉著許樂的小手,一邊盯著屋中滿地狼藉的景象,一邊看著許樂小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舊傷,雪白的鬍鬚不住的顫抖,口中呵呵冷笑著走了進去。

宮女們依舊蹲在地上蜷縮成一團,四個掌刑太監急忙避入屋角不敢與老大人對視,方才還義憤填膺的楊嬤嬤像一隻寒霜打過的茄子一般,蔫蔫的站著,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威風。

範老大人只是牽著孩子走進門來,那並不高大的身影卻像是一座巍峨的大山,壓的在場所有人都透不過氣來。

“這位嬤嬤看著倒有些眼熟。”

範老大人走進屋來,目光在每個人身上掃了一遍,最終落在楊嬤嬤身上。

楊嬤嬤身子一顫,連忙應道:“回大人的話,老奴是平樂宮的掌事嬤嬤,楊氏。”

下意識的想要行禮,但剛剛把手垂到腰間,涼風就從衣服上的幾道破口子裡灌了進來,這才驚覺剛剛甩掉了方嬤嬤好心送來的衣衫,此刻竟是衣不蔽體,不由得僵在原地,尷尬異常。

範老大人冷哼一聲,轉過頭去避嫌,沒想到有看到幾個宮女不堪的蹲在地上,不由大怒,重重一揮衣袖,斥道:“成何體統!平樂宮就是這麼管束下人的不成?”

他指了指滿地金銀,又道:“來,你們倒是告訴老夫,貴妃娘娘今日派你們幹什麼來了,你們又做什麼鬧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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