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大皇子的至暗時刻(五)r(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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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堂而皇之的抬出了鄭貴妃,方嬤嬤也不免有些躊躇,說不讓進吧,她實在找不出理由。嬸子關照侄子,娘娘照拂世子,不管從哪方面來說人家都佔著理呢,反而是自己擋在這裡一攔再攔,難道是存心挑撥皇家關係不成?

但是真要放這些人進來,方嬤嬤又實在放心不下。

現在已經跟平樂宮裡的那位撕破了臉,她雖然尚未立後,但也是整個後宮中地位最高的那個,而後宮又是這世間最最汙穢腌臢的地方,宮裡這起子無所事事,心腸歹毒的婦人們若是存心坑起人來,那可當真是防不勝防!

正糾結間,許樂的聲音從堂屋裡傳了出來:“嬤嬤,不妨事的,既然是嬸嬸派人來關心我這個侄兒,咱們哪有把人擋在外面的道理,讓她們進來吧。”

方嬤嬤臉色一僵,心知鬧到這個地步她也實在無法再攔,世子說這番話實際上是在幫她搭了把梯子。

方嬤嬤咬了咬牙,心中再不舒服,也只得搭了個“請”字,讓開道路,自己卻已經先一步轉身,朝屋裡匆匆走去。

楊嬤嬤斜眼看著方嬤嬤的背影,得意的輕哼一聲“走!”,像只勝利的公雞,趾高氣揚的帶領眾人走了進去。

屋中,許樂已起身走到了門口,鹿小狼姐妹和筍兒跟在他的身後,整整齊齊燕翅形排開。

早一步回來的方嬤嬤站在世子殿下身邊,小聲道:“看這意思,應該是栽贓嫁禍了,只不知她們的目標是誰。”

不管目標是誰,這關恐怕都不好過……許樂面色凝重,看著揣著雙手,走在最後的那四個掌刑太監,認出其中的兩個便是今日在蓮池邊上杖斃了披香宮兩個公公的人,心說貴妃娘娘這特麼擺明了是要死口的呀!

在楊嬤嬤這一行人到來之前,許樂一直在跟方嬤嬤猜測對方會出什麼陰招。

後宮裡害人的法子雖多,像什麼香啊,藥啊的,小到磕磕碰碰失足落水,大到栽贓陷害私通外男,更有宮外的貴戚傷天害理啊,後宮的娘娘干涉朝政啊,最毒辣的還有皇子們結交權臣結黨營私之類的……總之是多種多樣,數不勝數。

但絕大多數都是後宮爭權的產物,針對的也都是宮中那些娘娘妃嬪們,而許樂年紀尚小,也萬萬談不上結黨營私,所以最終還是要著落在許樂身邊這些人的身上。

可真要說有哪個法子,是專門針對世子身邊一個小丫鬟的,好像還真不多。

下人而已,娘娘們用得著想法子針對嗎,一句話就碾死了好吧?

也就只有到了許樂這裡,因為他身份特殊,對下面人又看的很重,反而不好明目張膽的下手,兩個人之前商量了半天,覺得最有可能,也是最簡單有效的辦法,就是這栽贓陷害了。

你不是說你院子裡的花銷用度,被披香宮的兩位太監剋扣了嗎?

好,我們查出來了,原來不是那兩位公公扣的,原來是你院子裡的下人們手腳不乾淨啊!

得,兩位公公不能白死,披香宮那邊的臉面也不能平白遭人汙衊,而貴妃娘娘管著後宮,更不會容許有下人膽敢貪汙主子的錢財……你院子裡這些人,拉幾個出來抵命吧!

這樣一來,平樂宮得到了威嚴,披香宮保住了臉面,底下的宮人們有了震懾,想必也不敢再談論今日的事情,所有人都圓滿了,所有人都滿意了……至於那位年幼的世子殿下會不會傷心難過,會不會獨自一人抱著被褥淚溼枕蓆,對不起,那重要嗎?

許樂看著嘴角噙著冷笑的楊嬤嬤,看著她身後左邊第一個的春杏姑娘,這位昔日自己院子裡的大丫頭,雖然低頭含胸一副不忍直面前主子的姿態,但腳底下卻走的甚是堅決,顯然對於自己接下來的行為即將給許樂帶來巨大的傷害這件事情,心裡沒有半分的猶豫和不忍。

“他們來的人太多,咱們恐怕盯不住。”許樂面上不露聲色,唇縫裡卻小聲的與方嬤嬤商議著對策。

其實這種栽贓陷害也很好破解,許樂又不是等待抄家的罪犯或是有什麼嫌疑被人家上門搜查實證,當然不用被攔在門外,任由對方進屋子裡翻找。楊嬤嬤既然說是來查點缺少的東西的,那許樂等人只要一起進屋,緊緊的盯住對方每一個人,不讓她們有把栽贓之物拿出來的機會,也就成了。

但對方顯然也是有備而來,算準了許樂這邊滿打滿算只有五人,她們竟派了十三個人來,就算許樂的院子不大,但五個人想盯住十三個人,恐怕還是很難,況且小筍兒可不像許樂,人家是真·三歲蘿莉。

方嬤嬤道:“等她們進來,我把楊嬤嬤和那四個太監拖在堂屋裡喝茶,剩下的那八個宮女只能由你們看著了。”

“這樣不行,盯不住的,要不然就只盯著你和筍兒的房間,我是世子,她們應該不會針對我,鹿小狼姐妹剛來,又有老汪這層關係保著,估計也不會有什麼大事,我最擔心的還是你們……”

方嬤嬤搖頭:“盯不住也得盯,誰知道她們在身上藏了什麼,若是犯禁的物事呢,那可連你也得給拖下水去!”

許樂心頭一動,想到了十幾年前大朔皇宮中曾一度鬧的沸沸揚揚的巫蠱之禍,便再沒了言語。

楊嬤嬤一行人已進了堂屋,許樂和方嬤嬤兩人卻還是沒能商量出個穩妥的對策。

楊嬤嬤也是個人精,明知道兩人是在想辦法阻撓自己,卻半點不放在心上。

來的時候已經謀劃好了,一方面是欺負世子院子裡缺乏人手,另一方面,此行不過是要擺佈筍兒和方嬤嬤兩個人而已,就算世子再看重她們,也不過就是兩個下人,難道還有人會為她們去違拗貴妃娘娘的意思?

一會兒得手之後就立刻拖出去打死,就算過程中有些破綻又怎麼樣,這裡除了世子本人,在場的都是平樂宮的人,說白了,就算明擺著栽贓陷害又怎麼樣?

想到這裡,楊嬤嬤便更加有恃無恐起來。

“來呀!”

她站在屋子正中,大模大樣的一擺手:“去看看屋子裡都缺什麼少什麼,要看仔細了,哪個屋子都不要漏過,這是娘娘親自交辦的差事,若是出了半點差池,都給我仔細你們的皮!”

八名宮女齊齊答應一聲,穿花蝴蝶般紛紛繞過了許樂等人,朝著裡屋、左右梢間、次間去了,春杏在經過許樂身邊的時候,連眼皮也不抬一下,便如不認識一般。

然而就在她快要穿過那道堂屋通向後房的角門之時,布帛被撕裂的嘶啦聲再次響起……一如大皇子在蓮池水榭中的至暗時刻!

而且一響,就是嗤啦嗤啦十好幾聲,連綿不絕!

堂屋裡彷彿真的出現了數只蹁躚的蝴蝶,衣裙衣袖的碎片當空飄舞,八個宮女再也不敢邁出一步,俱都一邊尖叫一邊驚慌失措的遮擋身體。

臥……槽……

面對著一群大聲驚呼,手忙腳亂去提褲子的宮女、太監、還有嬤嬤,許樂不用回頭,就知道肯定是鹿小狼姐妹又下手了!

但許樂這時候才不會犯傻的去看自家丫鬟,而是把目光看向了一片狼藉的地上,臉上的表情先是古怪,然後又變得笑意森然。

布帛撕裂聲過後,不大的堂屋裡響起一連串各式各樣的響聲,有金銀重物砸落的噗咚聲,有玉器瓷器摔碎的喀嚓聲,還有年輕宮女驚嚇過後的啼哭聲……地板上散落了一地破碎的布片、衣裙、袍袖,以及琳琅滿目的值錢物事。

很顯然,鹿小狼姐妹也是動過腦筋的,知道這次光把腰帶割破還不行,居然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把那些人的衣襟、袖口也全都割了,這才讓藏在裡面的東西一樣不剩的掉落出來。

而這樣做的後果就是,平樂宮的一眾年輕宮女們衣裙破爛的跟乞丐似的,大片大片的雪白肌膚暴露在外,她們一個個蹲下身子,雙手抱胸,頭深深的埋在臂彎裡,只露出滿頭黑髮和粉白的脖頸,蜷縮成團的身體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許樂不禁回想起曾經碰到過的掃黃行動中,某家會所門前的盛大場面……就是人數少了點兒。

楊嬤嬤居然是所有人裡叫的最悽慘的那個,說實話,許樂都不知道她叫個什麼勁兒,這裡就自己一個男的,難道她以為自己會去看她?……那麼大年紀,都下垂了好嘛?

“楊嬤嬤!”

方嬤嬤鐵青著臉,從後屋匆匆找來了一件自己昔日的破舊衣衫,扔給楊嬤嬤,讓她勉強遮掩住身子。

嘲諷的指了指滿地散落的金銀玉器,方嬤嬤森然道:“這些是什麼意思?你們到底是來清點財物記錄在冊的,還是直接就是給我家殿下送禮來的?”

“這……我們……”

楊嬤嬤老臉漲紅,吭吭哧哧剛說了幾個字,就被方嬤嬤毫不留情的打斷。

“可若是送禮,為何都要藏在這幾位宮女的衣服裡?不是應該用箱子好好的盛放,再寫好了明細單子,在登門的時候就先跟我們說明白嗎?……難道你楊嬤嬤送禮的方式不太一樣,這是你家鄉的習俗不成?”

“不不,這是,這個是……”

楊嬤嬤已急的滿頭大汗,這件事情說起來蹊蹺無比,對方不管不顧割破所有人衣服的手法也頗為粗糙,但要真是細究起來,自己一行人上門清點財物,卻在身上暗藏金銀玉器,這才是最難說明白的事情。

一直在邊上裝出一副“我看傻眼了,我什麼都不知道”的模樣的許樂,這時候隱晦的給了方嬤嬤一個眼色。

方嬤嬤立刻心領神會,一抬手止住楊嬤嬤,沉下臉來,冷聲道:“罷了,到底是什麼原因我家殿下也懶得理會,這些東西還有這幾位宮女公公既然是楊嬤嬤帶來的,還請嬤嬤原封不動帶了回去。至於這件事怎麼處置,貴妃娘娘一向明察秋毫,相信她會給我家殿下一個滿意的答覆。”

“你,你們!”

楊嬤嬤剛剛經歷瞭如此慘絕人寰的事情,自己帶來的人手全軍覆沒,除了四個太監非常坦蕩,其餘的人都跟小雞子似的縮在地上,栽贓之物也撒了一地,當著對方的面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而導致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又如此咄咄逼人……這讓一直以來被下人們捧到天上去的楊嬤嬤簡直心態炸裂。

我這次差事算是徹底砸了,但你們讓我辦砸了差事,你們也別想好過!

裂開以後的楊嬤嬤爆發出驚人的戰鬥力,直接指著許樂說道:“好哇!世子殿下,原來真的是你把大皇子的腰帶弄斷,讓他顏面掃地!你當著那麼多人面前折辱兄長……你,你是何居心?”

許樂作出一副驚恐模樣道:“啊?楊嬤嬤你可不要亂說,大皇兄今日幫我懲罰了兩個公公,我謝他還來不及,怎會故意弄斷他的腰帶?大皇兄的腰帶自己突然就斷了,此事是個意外,誰都不知道為什麼,你憑什麼說是我?”

楊嬤嬤將方嬤嬤給她的舊衣服往地上重重一擲,很是潑辣的站起身子,雙手叉腰,大喝道:“哼,憑什麼?就憑我們這十三個人!偶爾一次腰帶斷了還可以說是巧合,可這一次,難道我們這十三個人……這衣裳褲子……這……”

就在此時,一個聲音突然打斷了楊嬤嬤的叫囂。

“這是怎麼回事?”

蒼老而沉穩的聲音穿過庭院,飄入正堂,彷彿一個悶雷,炸響在每個人的耳邊。

許樂等人一起扭頭,朝外面看去,只見敞開的院門口,不知何時又多出了兩道身影。

走在前面的年輕小太監穿著一身灰色素服,是個負責引路的小黃門。走在小黃門後面的卻是位滿頭白髮,面色紅潤,留著山羊鬍子,穿著絳紫色圓領官袍的老者,此時正倒揹著雙手踱進門來,目光不善的從堂屋裡眾人的臉上一一掃了過去。

楊嬤嬤立刻認出了老者的身份,只覺得如墜冰窟,渾身上下的血都涼了,激靈靈打了個哆嗦。

許樂雖從未見過老人的面,但這幾年跟著方嬤嬤,卻也沒少聽她提起過這位老者,心中對他的形象有個大概的輪廓。

只是此時,他卻裝作完全不認識對方的樣子,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好奇和恭敬,邁開兩條小短腿,啪嗒啪嗒的跑出門去。

不等老者開口,許樂走下臺階便雙臂環在身前,恭恭敬敬的一揖到地,慢騰騰的說道:“長者到來,有失遠迎,望祈恕罪。”

奶聲奶氣,卻又一板一眼,十足十一個教養極好的三歲孩童!

“……”

屋裡屋外一時都靜了下來。

老人看著那依稀熟悉的眉眼,聽著他童稚聲聲的嗓音,一下子彷彿又看到了數十年前那個名叫燕北行的孩子,初次站在自己面前磕頭拜師時的情景。

範老大人只覺得心都化了,本來繃緊的麵皮立刻鬆弛下來,呵呵大笑著扶起了弓著身子的世子殿下,看他的目光便如同在看著家中年幼的重孫!

太特麼過分了吧!我認識的世子不是這樣的!

楊嬤嬤差點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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