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大皇子的至暗時刻(九)r(1 / 1)
西側院中,範老大人牽著許樂的小手穿過院子,前腳剛剛跨過正屋門檻,兩道雪白的眉毛便微微皺了起來。
剛剛在院門口時他便覺得這西院甚是寒酸,此時進了屋,竟然沒感到絲毫溫暖,仔細打量了房中的擺設才發現屋子裡除了一套老舊的桌椅之外,竟是既沒有地龍也沒有暖爐,在這樣寒冷的早春,沒有相應的群暖裝置,屋裡竟比屋外還要更寒冷一些!
緊了緊手掌中孩子冰涼的小手,老大人只覺得氣不打一處來,再看看屋裡的情景,範燁終於忍不住冷哼了一聲,向楊嬤嬤問道:“來,你們倒是告訴老夫,貴妃娘娘今日派你們幹什麼來了,你們又做什麼鬧成這樣!”
“……”
做什麼鬧成這樣?
楊嬤嬤心裡涼笑,這真是一個難以回答的問題。
當著方嬤嬤和不受待見的世子殿下的面,她儘可以倚仗平樂宮的勢,跟他們撕破臉面,對暗藏金銀的事情帶過不提,反把蓮池水榭中大皇子腰帶斷裂的事情拿出來要挾。因為事情不管怎麼發展,只要有貴妃娘娘在背後撐腰,輿論與事態都會被牢牢掌握在娘娘的手裡,即便披香宮的那位來橫插上一腳也不例外。
但當這位輔佐三朝的老宰相也加入進來之後,局勢就徹底失去了控制。
他不是那位毫無倚仗的年幼世子,也不是聲望資歷都尚嫌不足的披香宮梁淑妃,只要他願意,以這位老人在朝堂和民間的人脈威望,他可以成為任何人最最強大的靠山!
身為鄭貴妃最為信重之人,楊嬤嬤如何不知道自家主子心裡的打算?
哪怕今天剛剛被範老大人下了臉面,她恐怕也不會輕易打消讓大皇子拜師的心思,退一萬步說,就算這事兒終是沒成,貴妃娘娘也萬萬不會與範老大人撕破了臉面,反而還會更加敬著、讓著,著意拉攏著。
畢竟無論是披香宮,還是平樂宮,誰也不想在未來爭奪太子之位的道路上,給自己豎立起這麼一尊強大無比的敵人。
那自己的回答,便直接關係到範老大人對大皇子和平樂宮的觀感,所以楊嬤嬤不得不慎。
然而就在她思忖著前因後果,思忖著如何回答才能夠巧妙的將大皇子從這件事中摘出去的時候,一個稚嫩的童音突然在滿室俱靜的環境中響了起來。
“因為大皇兄的褲子掉了。”
這句話一說出來,堂屋中的空氣都似乎緊了一緊,貴妃娘娘和大皇子最想封禁的話題,平樂宮最最禁忌的真相,就特麼被你這麼輕鬆的說出來了?
所有從平樂宮過來的宮人們心頭都是重重一沉,楊嬤嬤更是如遭雷擊,耳朵裡彷彿被塞進了一個打馬蜂窩,嗡嗡嗡的響成了一片,滿腦子都只剩三個字:
怎麼辦?
範老大人狹長的眼睛也是微微一睜,雖然隨即又恢復了先前那副萬事不縈於心的閒散模樣,但依然可以想見這個訊息對這位老者而言,是多麼的意外。
他把頭微微轉過來,低下,微笑的看著矮矮的許樂,半哄半問道:“唔?大皇子今年已有十二了吧,怎麼還掉了褲子?來來來,你倒是跟老夫仔細說說,若說得好,老夫便做主給你一個獎勵。”
許樂裝出一副很認真的表情,似模似樣的行了個禮道:“方嬤嬤教過我,長者有問,自當如實回答,可不敢要什麼獎勵。”
範老大人很是滿意的捋了捋鬍子,被許樂虛扶著引到堂屋主位上坐下,許樂自己卻立在堂屋正中,用他那招牌式的奶聲不急不緩的把今天發生的事情一五一十跟老大人說了一遍。
老大人坐在椅子上捻著鬍鬚上下打量許樂,白髮蒼蒼的腦袋微微點動,顯見對許樂的表現很是滿意。
他身居高位多年,舉手投足間自然帶著種濃濃的威勢,尋常人如楊嬤嬤之流,別說在他面前侃侃而談,恐怕就連站都站不安穩。可這個三歲多點的幼童卻是四平八穩,面對著他的審視半點不見慌亂畏懼,先不說他語言簡練,邏輯清晰,單就這份淡然處之的平常心,就很令範老大人感到欣喜。
而讓平樂宮眾人全都鬆了口氣的是,世子殿下也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竟幫忙隱下了大皇子討要鹿小狼姐妹,從而跟他發生衝突的段落,只說大皇子處置了兩個太監,正在水榭中跟兩位弟弟說話,不知怎麼的腰帶卻突然斷裂,然後就發生了當眾掉褲子的慘劇。
“是這樣嗎?”
待許樂說完,範燁目光淡淡的落在楊嬤嬤身上。
對於楊嬤嬤來說,反正大皇子掉褲子的事情那麼多人都看到了,怎麼也瞞不住的,反倒是強索宮女的事情於名聲大大有損,萬萬不能讓範老大人知道。
當下一個勁兒的點頭道:“回老大人的話,世子殿下說的極是,事情就是這樣子的。”
“哦……”
範燁老神在在的往椅背上一靠:“那你們現在又是幹什麼來了?”
楊嬤嬤嚥了口吐沫,艱澀的道:“是……是貴妃娘娘聽說了西園兩個太監剋扣了世子殿下的用度,生怕殿下受了委屈,所以打發我們來查點一番,看看殿下都缺些什麼,好儘快補齊。”
一邊說著,她的目光卻忍不住往地上那些金銀器物上掃去,這些東西本來是為了栽贓給方嬤嬤和筍兒的,如今倒成了她這番話裡最大的漏洞。
果然,只見範老大人伸手往地上一指:“你們來查點物品,還將這麼多金銀物事帶在身上,卻是為何呀?”
“這,這個……我們……”
楊嬤嬤額頭已經見了汗,正不知該如何圓謊的時候,突然聽見世子殿下那稚嫩的聲音再次響起。
“老大人,楊嬤嬤她們來的很急,我猜可能是嬸孃很擔心我,所以等不及楊嬤嬤她們查點,就先送了些貴重的東西來吧?只不過她不知道,我這裡不缺這些金銀珠寶,要是她能送些吃的喝的過來,我倒是喜歡的很。”
範老大人微微一怔,低下頭重新審視這個孩子,卻見他也正揚起小臉朝自己笑著,兩粒眸子純然澄澈,巴掌大的面龐上一派天真。
“你這孩子!”老大人注視許樂片刻,突然展顏一笑,伸出手來在他腦袋頂上輕輕摸了摸,斜眼看向僵立一旁的楊嬤嬤,問道:“是這樣嗎?”
楊嬤嬤尚未開口,院門口突然一道清亮的嗓音傳來:“正是如此!”
嗓音傳至堂屋,說話之人也踏入了院門,一身藍色衣裙的鄭貴妃右手緊緊牽著面色蒼白的大皇子,左手提著裙襬,如一隻碧藍色的蝴蝶輕盈的飄入院中,隔著空曠的院子便向堂屋主位上端坐的範老大人盈盈福了下去。
“見過範老大人,老大人萬福!”
她口說著,右手一拽大皇子,大皇子便也順勢一躬到地,朗聲道:“長風拜見範老!”
在鄭貴妃剛剛作勢下蹲的時候,範燁便已起身讓過,不動聲色的擺了擺手道:“老夫身為臣子,可受不起貴妃娘娘和皇子殿下的大禮。”
但鄭貴妃卻依然做足了禮數,穩穩當當的起身之後,才一邊走進屋來,一邊笑盈盈的說道:“範老過謙了,算上當今陛下,您已為大幽輔佐過四代帝王了,區區禮數又算得了什麼?”
範燁打了個哈哈,讓出主位,自己在側座坐下,只見鄭貴妃也沒有坐那主位,而是在自己對面的側座上坐了,大皇子燕長風則垂手立於她的身後,楊嬤嬤等一眾平樂宮的人馬也趁機溜到屋角,靠著牆邊在自家主子後面縮成了一排。
鄭貴妃就像沒看到她們似的,只對範老大人笑道:“前幾日我請陛下為長風求情,想拜在您的門下,多多聆聽您的教誨,陛下原說這兩日就與您商量此事,但直到現在也沒個準信兒,想是他還沒來得及跟您說呢?”
範老大人婉拒的事情恐怕大半個平樂宮都知道了,但鄭貴妃此事說起,就像是沒這回事一般,招手把大皇子叫到身前,拉著他對範燁又道:“既然陛下還沒跟您說這件事,今兒個又可巧在這裡遇上了,我這個做孃的就想厚著臉皮向老大人求一個人情,就讓長風拜您為師,平日跟在您身邊照顧,您打也打得罵也罵得就當他是您親孫兒一般,不求別的,只求隨口提點他幾句,讓他學一些為人處世的道理便足夠了,您看……”
“有件事娘娘想必還不知道,今早散朝陛下已經把此事跟老夫說了,奈何老夫年老智衰,不克擔此重任,所以當時就已經向陛下推謝了這個差事,老夫謝過娘娘厚愛,但此事就不必再提了吧。”範燁直接打斷了鄭貴妃的話頭淡淡的說道,用詞雖然客氣,但實際上卻是沒有留絲毫轉圜的餘地。
鄭氏滿肚子勸說的話全被堵了回去,臉上笑容微微一僵,隨即便換上一副可惜的神色:“如此,是風兒沒這個福氣了……唉,範老您學究天人,也不知將來哪個孩子能有福氣得到您的教導。”
說著,眼睛向許樂身上瞟去。
範燁微笑著擺擺手:“眼下大幽正是多事之秋,黎民百姓的生計問題尚未解決,老夫哪有心思教導學生?隨緣,哈哈,一切且看緣分吧……”
正說著,院門外有走近兩人,正是一路從披香宮趕來的梁淑妃和三皇子,鄭貴妃一見是她們二人,臉上的笑容立刻僵了一半。
只見梁淑妃腳步輕盈的穿過院子,剛一進屋,便帶著三皇子先對著範燁行了禮,然後才來拜見她這位貴妃娘娘和大皇子,口中嬌笑著說道:“今兒中午剛用過午飯就聽說我宮裡出來的兩個不中用的奴才讓大皇子杖斃了,一開始我還以為是他們衝撞了大皇子,一問長生才知道,感情這兩個奴才竟然奴大欺主,剋扣西院的用度份例,揹著我委屈了世子殿下!”
她走到許樂面前,拉起他另一隻小手噓寒問暖了一番,然後才朝大皇子笑道:“大皇子處置的對,我把他們打發來照顧世子的起居,他們竟敢揹著我做出這等事來,便是大皇子不處置他們,我也是決計饒不了他們的!……這不,我一聽說這事兒,就帶著長生趕緊過來了,想著好好補償補償世子這邊的虧空,沒想到範老和貴妃娘娘也都在呀!”
說罷,她才像是剛看見牆根那一排平樂宮人的狼狽樣,和那滿地散落的金銀等物,露出吃驚的表情道:“咦?這不是姐姐身邊的楊嬤嬤嗎,這,你們這衣衫都是怎麼了,範老大人還在這裡,你們這樣成何體統?還有這滿地的黃白之物,這又是怎麼回事?”
看見她這般作為,鄭貴妃只覺得自己的牙根發癢,範老大人卻是抬起眼皮靜靜看這兩位娘娘鬥法,許樂在心裡笑破了肚皮,方嬤嬤不屑的瞥了瞥頭,鹿小狼姐妹睜大了眼睛一副吃瓜群眾的樣子,小丫頭筍兒卻趴在方嬤嬤懷裡一副瞌睡狀。
以範燁的身份自不會跟後宮的兩個婦人多做糾纏,他不去看錶情各異的鄭氏和梁氏,抻了抻身子,從靠背椅上略坐直了些,目光在三個孩子身上略一打量,便先看向大皇子問道:“大殿下,老夫今日一時興起就來看看先王世子,卻沒想到一來就見到了這麼一副場面……”
他指指楊嬤嬤等人,又指指地上的物事:“這些都是從你那裡帶出來的,不如就請大殿下給老夫一個解釋如何?”
大皇子來的時候就已想好了說辭,進門時又有母親先定下了基調,當下不慌不忙的回答:“回老大人的話,今日處置了那兩個奴才,回去我便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跟母親說了,母親很是焦急,說堂弟乃是皇伯父的唯一骨血,且不說皇伯父為大幽開疆拓土建立不世之基業,單說他是父皇的侄兒,是我的弟弟,與我同是燕氏血脈,如今又沒了父母,我們理當對他照顧的更加細心體貼才是。”
“所以母親當時就派了楊嬤嬤等人過來查點堂弟的生活情況,看看有什麼缺少俱都記下,回來以最快的時間補上。但宮中現在的日子也不好過,各種東西都短缺的厲害,再加上各項手續極為繁瑣,母親生怕一來二去耽擱了功夫,便先叫她們拿了些貴重的金銀器物過來,全當是堂弟這段日子的花銷了。”
梁氏在一邊聽著,忍不住笑道:“我在王府的時候就聽說楊嬤嬤是姐姐自小貼身伺候大的老嬤嬤了,向來辦事都極為周到細緻的,今兒這是怎麼了,拿了姐姐的金銀來給人送禮,怎麼一不備禮單,二不裝禮盒,就這麼幾個小丫鬟就把東西揣過來了?你看看,如今這些瓷兒啊玉呀的全摔壞了,這不是糟蹋東西嗎?”
大皇子額頭冒了層細汗,轉頭去看自己母親,鄭貴妃目光一轉卻冷冷的看向了縮在牆角的春杏,斥責道:“春杏,楊嬤嬤事忙,我原把這件事情交給你辦的,你在哪兒學的規矩,不知道怎麼給人送禮是不是?”
春杏渾身一個哆嗦,自打出事以來她就知道自己絕討不到好,楊嬤嬤是貴妃娘娘的信重之人,貴妃娘娘絕不會拿她開刀,但此事既已鬧到了這步田地,總要有人來背這個黑鍋,她想來想去都覺得自己逃不過去。
果然,這便來了。
春杏噗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也不敢為自己辯解,更不敢當場說出這是鄭氏的陰謀,只得一個勁兒的磕頭求饒,咚咚咚的磕頭聲響徹了整個堂屋,不多時女孩兒白嫩的額頭已經是一片血肉模糊。
鄭貴妃也不說話,只拿眼冷冷的瞧著梁淑妃,梁淑妃也不吭聲,目光四處遊移,就是不肯跟鄭貴妃的眼神對上。
上午大皇子當眾打死了披香宮的兩個宦官,下午她就要平樂宮也得付出點代價,至於那兩個太監的性命和這個小宮女是不是無辜,兩位娘娘是絕不會放在心上的。
許樂回頭看著不停磕頭的春杏,這屋中的地板粗糙堅硬,少女的皮膚確實柔軟嬌嫩,地上已經積起一小灘猩紅的血漬,每一個頭磕下去都是一個刺目的紅印,眼看她再這麼磕下去那張臉就要生生的毀了,許樂終於忍不住咳嗽一聲,天真的笑道:“娘娘,我才認出來,這個姐姐好像原是我院裡的,後來被大皇兄要了過去,沒想到當初沒好好教她,如今倒惹得娘娘不高興了。”
這話一說出來,鄭貴妃和大皇子心中都是一緊,梁淑妃卻是微微一愣,繼而發出一聲冷笑,當年大皇子強要世子院裡丫鬟的事情她也是知道的,沒想到居然就是這個!
果然,只見範老大人的臉色當即就沉了下來,向大皇子冷聲道:“原來這個宮女是大皇子從自己堂弟院裡要過來的?呵呵,好,極好,雖說知好色,則慕少艾並沒有什麼不對,但大殿下不滿十二就已經開始從兄弟院裡為自己張羅人了,老夫當年教導先王之時,他十二歲可沒有大殿下這般的出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