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大皇子的至暗時刻(十)r(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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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老大人的這一番話可算是說的極狠,而且還拿出先王燕北行來作比較,竟是半點情面也沒給大皇子留,就差指著他的鼻子罵他好色了!

屋內頓時安靜了下來,只有角落裡春杏姑娘的磕頭聲還在砰砰砰的響個不停,在此時的氛圍之中,尤其顯得刺耳。

“夠了!還不停下!”

鄭貴妃面紅耳赤,她不敢對著許樂和範燁發火,卻把一腔怨氣全發在了春杏頭上。

春杏早已磕頭磕的頭昏眼花,搖搖欲墜,此時聽見貴妃娘娘叫她停下,身子晃了一晃險些軟到下去,卻依然硬撐著謝過鄭貴妃恩典,謝過世子殿下為她求情,然後才覺得額頭上火辣辣的鑽心般疼痛,猶如被人按了把烙鐵上去。春杏眼圈一紅正要落淚,冷不防卻對上了鄭貴妃射來的兩道陰冷目光,身子頓時一顫,便直直的低頭跪著,再也不敢抬起頭來。

“範老。”

鄭貴妃怎會放任長子好色的名聲傳到朝堂之中,換了副笑臉又向範燁說道:“您可不要聽信了一些小人的讒言,風兒年紀尚小,平日裡又一心苦讀,怎麼會起那等歪心思?再說了,就算他要幾個使喚的宮女服侍起居伺候筆墨,平樂宮什麼人沒有,難道還非得去他堂弟院子裡來找?沒的落了人家的口實!這裡面實在是有個誤會……”

範燁沒等她說完,便呵呵笑了兩聲,擺手道:“這些事都是後宮裡的事,貴妃娘娘掌管著後宮,有了事情也不必向我這個外臣解釋,老夫年紀大了,實在也沒心思去分辨這其中的是非黑白。只是剛才娘娘口口聲聲說希望老夫多教導殿下,教導老夫是不敢的,可遇到了事情便忍不住要勸誡大殿下兩句,少年人該當守禮、重德、持心要正,如此才能友愛弟兄,為眾位皇子豎立良好的行為典範……至於說的對或不對,娘娘與大殿下冰雪聰明,心中自有評判,如果老夫說的不對,自然也不必放在心上。”

鄭貴妃張了張嘴,滿口苦澀。只覺自己猶如面對著一隻千年老龜,任憑她如何出招,對方只要把殼子一翻,自己便無處下嘴,不由得又再次狠狠瞪了跪在地上的春杏一眼,心說要不是這個風騷的小浪蹄子,兒子又怎麼會擔下這個不明不白的冤枉?現下好了,事情都傳入範老大人耳朵裡去了,過了今日,朝堂中還指不定有多少人會因此事議論紛紛呢!

梁淑妃正看戲看的熱鬧,冷不防範老大人又轉過頭來對三皇子問道:“三殿下,剛才大殿下說你堂弟日子過得清苦,所以貴妃娘娘便派人送了這許多貴重之物過來應急,但世子殿下之前又跟我說他用不到這些金銀事物,倒不如多送些吃的喝的過來,你也是他的兄長,你覺得該如何處理?”

六歲的燕長生正站在母親身邊,心中亂糟糟的想著母親今日跟自己說的那些話,猛不丁被範老大人點到了名,慌慌張張的抬起頭來,四下看了看,卻是一臉茫然。

梁氏看的直皺眉頭,暗地裡埋怨兒子,明明來時的路上都已經把利害關係跟他分說的那般清楚,怎的這孩子還是一副不開竅的模樣?

但現在想什麼都晚了,自己有心幫著拆兌兩句,可才開了個頭,便被鄭貴妃陰陽怪氣的一句“範老問的是孩子們,妹妹心急個什麼”給堵了回來,這下只能看兒子自己發揮了。

範老大人看燕長生一臉懵逼,笑著又問了一遍,三皇子見實在躲不過了,期期艾艾道:“這個……堂弟若是覺得金銀玉器不好,我回去便也打發人過來,送些吃的喝的,若是堂弟還想要什麼儘管與我開口要便是,我,我和孃親定然應允的……這,這可使得嗎?”

說到最後終究是沒有底氣,這最後一句問話卻又是回頭看向了梁淑妃。

梁淑妃雖然知道自己這兒子性子粗莽、不善言辭,但卻沒想到竟會如此不善言辭,尤其是前面已經有了大皇子那一番侃侃而談,入情入理的表現,對比之下,對兒子現在這愣頭愣腦的樣子便更加看不得了。

忍不住呵斥道:“那兩個奴才本就是咱們披香宮出來的人,若不是他們,你堂弟又怎會遭受如今這般委屈?你身為堂兄,不僅沒有第一時間派人彌補,怎的到了現在心中竟還沒拿出個章程?還要你堂弟開口索要,傳出去豈不讓人笑話咱們披香宮沒人?糊塗東西,回去就派人過來,吃的用的要送,衣服配飾要送,金銀細軟當然也要送,還有這屋裡,你看看都簡陋成什麼模樣了,屏風擺件、門簾桌椅,什麼不缺?大冷的天兒,竟連個地龍暖爐都沒有,這屋裡冷的跟冰窖似的……那幫作死的奴才,我看真真是不把我放在眼裡了,交待的差事辦成這樣,竟然都敢欺辱到世子頭上來了,回去就給我好好的查,看還有誰在此事上中飽了私囊,一個一個全都處置了!”

三皇子被母親罵了,卻也知道母親這是在眾人面前做戲,也不敢吱聲,小臉漲的通紅,只彎著腰一疊聲的稱是。

範老大人笑著擺擺手,一扭頭卻見身邊站著的那個孩子竟也扭著小臉,正炯炯的看著自己。他心中一動,輕輕拍了拍許樂的手背,溫言問道:“長臨啊(進門時許樂已把昨晚新起的名字說了),來,說到底你才是這件事情的苦主,如今你兩個兄長都要往你這院子裡送東西,老夫想聽聽你的意思,你想要些什麼?”

說實話,範老大人今天在這裡絮絮叨叨的說了這許多,一來自然是為了許樂出氣,藉著由頭好好折一折平樂宮和披香宮的面子,當然也是為許樂爭取一些福利待遇。二來嘛,他在前朝總能聽到同僚們對三位皇子的議論,尤其是關於大皇子和三皇子更是頗多,但對於這位年僅三歲的小世子,後宮傳出的訊息卻是少而又少,老大人單聽說這孩子似乎甚是早慧,但這還是北遷路上聽說到的,至於如何早慧,性情怎樣,卻是毫不知情。

藉著今天三個孩子都在的機會,他倒是也想看一看他們的不同。

許樂在一邊觀望了半天,早在範燁對大皇子發難的時候,他就猜到自己估計也逃不掉老大人的問話,及至三皇子被問的吭吭哧哧的時候,他心裡便越發篤定,這時候聽範老終於問到了自己,便不慌不忙的丟擲了早已準備好的答案。

“回老大人的話,長臨這裡什麼都不缺呀,兩位兄長的好意弟弟心領了,但東西麼,就不要了吧。”

在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許樂生活條件之清苦,她們來到這個小院時便已是有目共睹,心中想著這孩子平日裡不定積蓄了多少的委屈怨恨,眼下得了範老大人撐腰,必然會趁這個機會提出很多很多的要求和補償。

哪想到這年僅三歲的幼童,竟然想都不想,就一口拒絕了這個難得的機會,偏偏臉上還半分不忿的神情也沒有,竟是出乎尋常的平靜淡然。

範老大人沉默了一會兒,環顧四周,清清嗓子又道:“什麼都不缺?你這裡這個樣子還叫什麼都不缺?你倒是說說,為什麼兩宮的東西都送上門來了,你卻什麼都不要了?”

許樂的眼珠骨碌碌轉了兩轉,看到兩宮人馬俱都不錯神的盯著自己,於是很不情願的裝出一副三歲孩子的天真樣,糯聲糯氣的磕磕巴巴道:“陛下說,好多百姓都在忍飢挨餓,若是宮中能節約一些,就能多救活一戶人家,我們這個院子小,沒多少人的,很好養活……就請兩位嬸嬸和兄長不要再為我擔心了,把這些賞賜給我的東西都分給宮外的百姓,或者宮裡做工的匠人們吧……他們,他們也很苦的。”

你特麼真的只有三歲嗎,你其實是哪個山裡跑出來的化形大妖吧?!

許樂的這個回答可以說非常完美,兼具了捨己為人的悲憫和不計前嫌的氣度,屋裡一片安靜,範老大人長長出了口氣,牽著許樂的手不斷搖動,一副老懷大暢的樣子。方嬤嬤再次欣慰了,深覺自己三年來的教導沒有白費,梁淑妃目光流轉幽幽嘆了口氣,三皇子兀自還在發呆,大皇子攥緊了拳頭,鄭貴妃驚覺自己忽視了一個不得了的存在,而許樂,又開始在心中嘆氣:

他究竟什麼時候才能夠長大呢!

話已說到了盡處,兩宮娘娘都覺得再沒有了待下去的必要,再說這屋子裡冷的厲害,剛坐了一會兒就覺得手腳冰涼,院子裡的人手也少的可憐,坐了這麼久連杯熱茶都沒有,若不是範老大人在這兒,她們各有所圖,就算許樂請她們過來,她們也懶得來呢。

梁淑妃率先起身,寒暄了兩句便拉著三皇子匆匆走了,走前還不忘向許樂保證,不多時便會遣人送東西過來。

許樂雖說不要,但,當著範老說出來的話,梁淑妃難道會因為小孩子一句不要便當真不給了嗎?

鄭貴妃也是一般的心思,待梁淑妃走後,自己也帶著平樂宮的一干人馬告辭離開,這次本來是為了給長子出氣,才讓楊嬤嬤等人暗藏金銀來栽贓陷害的,可不知怎的就變成了如今這副局面,當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鄭貴妃已經想象到披香宮那邊定會將此事添油加醋的宣揚出去,這幾日宮裡還不定有多少人在暗中看自己笑話呢!

然而等她離去的時候卻出了點意外,沒能像梁淑妃一樣走的那般瀟灑自在。

一直默默垂淚的春杏姑娘不知是自己想明白了,還是被貴妃娘娘最後那一眼仇恨恐怖的目光給嚇到了,竟然在離開的時候,突然一把撲到許樂腳邊,雙臂死死抱住世子殿下的雙腿,任憑楊嬤嬤等人如何拉扯也不放開,在眾目睽睽之下放聲哭號,聲稱自己不想回去,求許樂重新收留了她。

“殿下,好殿下……我,我知道我錯了,我不該背主求榮,不該貪慕平樂宮的榮華富貴,不該辜負了殿下素日裡對我的好,更不該折了主子的面子、傷了主子的心……但,但是,就請殿下大發慈悲吧,您看在春杏年幼無知,就原諒了春杏這一回吧!您是那麼善良的一個人,以前就算我打碎了您最喜歡的茶盞,您也從沒有說過半句苛責的話兒,今天我闖了大禍,若是就這麼回平樂宮去,我我我,我就萬萬活不成了啊……殿下,您看看我,我是春杏啊,從小伺候您穿衣淨面讀書習字的春杏啊,北遷路上春杏陪著您吃了那麼多苦,過了那麼多難,您一定沒有忘記,對不對,對不對?難道您真的忍心看著春杏去死?您就可憐可憐我,救救春杏這一遭罷……”

春杏姑娘雙手環過許樂的腿彎,在他兩個膝蓋之間扣的死緊,一邊哀哀求告,一邊將鮮血淋漓的臉頰不斷在許樂袍擺上摩擦,血水和淚水交織成一片,配上她聲聲悽切的哭求,當真是聞者傷心,見者落淚。

然而許樂沒有落淚。

剛才還在為宮外百姓說話的世子殿下,這時候就像一個被嚇壞了的孩子,躲閃著,掙扎著,一步步往後退著,嘴裡只訥訥的重複道:“你,你快起來,這是做什麼?大皇兄喜歡你,你既跟他去了,便不再是我這裡的人了,貴妃娘娘宅心仁厚,大皇兄又斯文儒雅,他們不會對你不好的,你,你莫要拉我,你快放手呀……大皇兄,嬸嬸,救命,救命呀,春杏瘋了,春杏瘋啦!”

鄭貴妃臉青如鐵,兩道秀眉如刀鋒般斜斜揚起,大皇子更是將臉繃的如一塊鐵板一般,望向春杏的目光恨不得將她千刀萬剮。

“夠了!鬧成什麼樣子了?範老大人還在這兒呢!”

鄭貴妃忍耐了片刻終於發作,向楊嬤嬤使了個狠厲的眼色:“一群沒用的東西,還不快把這丟人現眼的東西弄出去,我平樂宮今日丟的人難道還嫌不夠多嗎!”

說著,便匆匆向鄭老大人福了一福,拉著大皇子飛也似的去了,再沒有來時的優雅從容……

楊嬤嬤吆喝一聲,那四個本來準備用在方嬤嬤和筍兒身上的掌刑太監,便一窩蜂的擁了過來。也不知他們怎麼下的手,只聽春杏姑娘慘呼一聲便放鬆了手腳,待許樂掙脫出來,四個太監直接別住了春杏的手腳,將她扭曲成一個古怪的姿勢,竟就那樣把她硬生生抬了出去。

只留下春杏姑娘一路而去的悽慘哀求和討饒之聲。

而從始至終,許樂只是默默的看著,再沒有為她說過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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