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小心眼r(1 / 1)
待兩宮的人馬全都走後,小小的院落又再次恢復了安靜。
鹿小狼姐妹此時才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一個小跑著去了後面,不多久便為範老大人拿了個小小的如意紋葫蘆型黃銅手爐抱在懷中暖手,而另一個,則手腳麻利的泡好了一杯清茶,恭恭敬敬的放在老大人面前的方桌之上,至於爐子裡的劣質炭火會不會燻到老人的雙眼,茶盞裡劣質的碎茶會不會磨到老人的喉嚨,她們卻管不了這許多了。
至於方嬤嬤和許樂,則向範燁告了聲罪,一老一小再加上個小不點的筍兒,當著老大人的面便開始拾掇地上散落的金銀等物。按照許樂的意思,這些東西並不收起來,而是由方嬤嬤找了個包袱皮出來,一件件都包在裡面裹好,最後攏成大大的一堆,也全都放在了那個方桌上面。
範燁笑眯眯的看著這一切,待眾人收拾停當,這才重新將許樂拉到面前,笑著點了點他的腦門說道:“你這孩子,老夫好心好意前來幫你,你卻盡跟老夫使心眼兒,你爹是個實誠人,你小子卻是個鬼靈精!”
“老大人,您,您怎麼這麼說我?”
許樂表面上不露絲毫破綻,心中卻在哀嚎,本以為披了這一層三歲孩子的皮應該能瞞過所有人了,沒想到先是塗山白蘅打第一眼看到自己開始,便似乎識破了自己那不同尋常的來歷,然後又是心月姐和汪鴻卓,也都先後看清了自己,現在就連這個今日才第一次見面的範老大人,也不是個好糊弄的……我的演技就這麼差嗎?裝個低調,扮個可愛就這麼難嗎?!
範燁見許樂還在裝傻,乾脆斂起笑容,直接點破道:“你若真像你裝的那樣仁厚寬容,老夫問你,鄭貴妃走的時候,那小宮女如此求你,你為何不發一言?你明知她被帶走之後必然無幸,卻又為何不肯伸手幫上一幫?要知道,當著老夫面前,那小宮女又是那般懇求,但凡你出言相護,鄭貴妃必然會將她送出來做個人情。”
這是範老大人到來後第一次如此嚴肅的向許樂問話,言辭間甚至帶了些許不滿和責問之意,方嬤嬤等人都在旁邊站著,本來還一個個面帶笑容,但以範燁自帶的氣場,他這麼一發威,竟是個個都笑不出來了,屋中的氣氛頓時為之一沉,方嬤嬤和筍兒連忙悄悄給許樂急打眼色,示意他要小心應付。
也只有稍遠處的鹿小狼姐妹還是那麼一副沒心沒肺的模樣,妹妹狼小鹿甚至還無聊的打了個呵欠,這一幕落在範燁眼中,心頭的疑惑自不免又多了幾分。
只見許樂定定的看了範燁一會兒,小臉上那招牌式的天真笑容終於慢慢淡去,他沉默的站著,微微咬了咬下唇,突然搖頭說道:“不能救的。”
範老大人眼中暴起兩道複雜難明的光,不發一言,只等著許樂後面的解釋。
“我不會永遠只有三歲的,這個小院裡也不可能永遠只有這麼幾個人,我總會長大,總要有屬於我自己的人,哪怕不是什麼名士才子,不是什麼文臣武將,哪怕只是幾個丫鬟小廝也好……但他們總歸是要跟著我混口飯吃的,大家在一個屋簷下混飯吃,心就一定要齊,若是有那離心離德的,哪怕只有一個,不需要多大的風浪,只要今天平樂宮那樣的手段再來個一兩次,我這條小船恐怕也說翻就翻了……”
“春杏是第一個,但不會是最後一個,她之前背叛了我,我若今日還出手幫她,那落在旁人眼中,未免覺得我這個主子也太過軟弱可欺了,他們會覺得背叛我的代價實在太小,反正就算背叛了,將來出了事也有我接著他們,大不了再回來也就是了……若是人人都有了這種念頭,人人都來欺負我一下,背叛我一下,那我在這宮中還要不要活了?”
時至申末,屋外的斜陽從敞著的門口照射進來,照在孩子與年齡絕不相稱的陰鬱面龐上,照在他與同齡人相比更加瘦弱單薄的身子上,在地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屋子裡針落可聞,所有人都看著他,靜靜聽著那孩子自言自語般的呢喃,他似是在說給自己聽,又似是在說給冥冥中只有他一人知道的那段過往聽,話語樸拙,卻有著難以描摹的無奈和感傷,不像是一個孩童絮絮叨叨的抱怨,倒像是一個遭受過背叛的人刻骨銘心的自殤,讓範老大人和方嬤嬤這樣閱盡滄桑的老人,聽著也不由一陣陣心中發酸。
範燁靜默片刻,下意識的端起茶杯,小小的呷了一口,隨即便又呸的一聲吐出了滿口茶葉渣子,好好的氣氛立刻被破壞殆盡。
“哼!”
範老大人輕哼一聲,又再次伸出枯瘦的食指在許樂嫩軟的腦門上戳了一記,沒好氣的道:“看看看看,這才三歲,扮傷心扮失望扮無助可憐居然都扮到老夫面前來了!你當你說說些誅心的話便能矇騙過去了嗎?若是那小宮女福禍自招,你袖手旁觀也還罷了,但她今日的大禍明明就是出自你的手筆,你當老夫真的看不出來嗎?”
範燁將茶杯重重在桌上一頓,佯怒道:“老夫問你,那個小宮女,本來她第一次磕頭的時候若你不去管她,等鄭貴妃的氣消了也就是了,未必便會再為難她。但你卻說了那麼一番話,表面上聽著似乎是在為她求情,但實際上卻當著老夫的麵點出了她曾是你這裡的人,被大殿下強要了去,如此才致使大殿下損了名聲,鄭貴妃傷了臉面,自然就會遷怒於那個宮女……你,這是在借老夫的刀,殺你想殺的人?”
“我哪裡敢借老大人的刀?”
許樂小臉一皺,立刻就叫起了撞天屈,可憐巴巴的說道:“再說了,用您的刀去斬一個小小的宮女,那不是太大材小用了嗎?”
範燁哼了一聲,也不搭茬,許樂看他臉色放緩,便也換了一副討好的笑容繼續道:“範老您想,我才不過三歲呀,又哪有那個本事能借到您老的刀?只不過是因勢利導而已,若是老大人您不想出手,隨便一句話便點破了,又哪有後面這些破事?”
“這麼說還是老夫的不是了,是老夫害了那丫頭?還有,少再在老夫面前裝嫩扮乖,你才三歲?你見誰家三歲的孩子像你這麼難纏?你根本就是個小妖怪!”
範燁直接被氣笑了,抬手又想去戳許樂面門,但隨即想到今日這已是第三次了,非常不符合自己端嚴肅穆的形象,便放下手來溫言勸道:“不過一個小小的宮女而已,你貴為先王子嗣,又何必非要與她一般見識,袖手旁觀也還罷了,你今日這般出手陷她,實在是大大失了身份氣度,以後可莫要如此了。”
以範燁的身份能說出這一番話來,實在是已經把許樂當做了自己親近的晚輩在教導,那是鄭貴妃費盡心思也求之不得的事情,可讓老大人沒有想到的是,許樂卻皺起了眉頭,思忖片刻道:“我知道範老您是為我好,但我也有我的理由。”
“哦?老夫倒很願意聽聽你的理由。”
許樂眨了眨眼睛,目光掃過方嬤嬤和筍兒的面龐,語氣中多了一些堅決,眉宇間少了幾分黯淡,整個人一下子竟似通透了起來。
“為了公平。”
“公平?”範老大人所有所思的重複了一遍,花白的眉毛微微揚起。
“是啊,做錯事就應該受到懲罰,這不僅是對壞人的懲戒,也同時是對好人的勉勵,若是背主求榮之人還能繼續逍遙快活的享受背叛給她帶來的優渥生活,那麼又怎麼對得起那些忍受著艱難困苦,卻依舊守護在我身邊的重情之人?”
許樂說著,抬手指向方嬤嬤和筍兒道:“若是我放過了春杏,這對方嬤嬤她們公平嗎?若我今日依老大人的說法,以德報怨,那如方嬤嬤這般對我有大恩大德之人,我又該如何報答於她?”
範燁沉默不語,卻聽許樂繼續說道:“我是個心眼很小的人,誰對我好,我就十倍百倍的也對她好,誰傷害了我,我就千倍萬倍的傷害回去。您可以說我有失身份,說我缺乏氣度,但我就是這麼一個人呀,我聽說我父親當年便是個寬容大度的人,但他最後卻與我母親死的不明不白,所以我不會以德報怨,我只會以血還血……我要讓那些想害我的人都怕我,很怕很怕,怕的沒有膽子來害我,最好想到我就會躲得我遠遠的,這樣我就會安全一些,我要殺的人便也會更少一些,我這其實是在為他們好。”
年僅三歲的小世子,卻說著令成年人都為之心寒齒冷的殘酷話語,他聲音清脆,如擊堅冰,語氣決絕,敲釘入木,這些話不知在他腦子裡醞釀了多久,小小的身體卻釋放出驚人的狠辣意味,卻又是那樣的理所當然,理直氣壯!
年近七旬,縱橫朝堂,閱人無數的範老大人,竟被這小小的孩子逼得窒了一窒,一時間竟不知說什麼才好,一會兒想到了他早逝的父母,一會兒又猜想這三年他都經歷了什麼,怔怔的看著許樂發了好一會呆,最後才仰起頭來,長長的嘆了口氣……
自燕北行亡故後便再沒落淚的眼角,竟有了些久違的溼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