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文以載道r(1 / 1)
“我之前是不是說過,當今人族各家修行門派高手最多,勢頭最猛的,便是儒、釋、道三家?那你知不知道為什麼這三家的高手最多,弟子最多,願意以身踐行這三家道統的人也最多?”
汪鴻卓目光炯炯的看著許樂。
“因為這三家最能忽悠?”許樂想了想,斟酌著說道。
“……”
汪鴻卓差點沒掀桌子,吹鬍子瞪眼道:“因為這三家傳道傳的最好!”
“那還不是一個意思?營銷嘛,我懂……”
“你懂個屁!”
汪鴻卓沒忍住爆了句粗口,緩了緩氣。
“其實各家各派對於剛入門的修行者來說都差不多,如果是天賦不行,心性也不行的,無論拜在哪家門下,最後的結果也並沒什麼不同……但天賦心性好的就不一樣了,修行修行,修到最後看的其實還是能不能行!境界,對道的踐行與領悟,以及對自身領悟到的法則的運用,才是評判一位修行者實力高低最根本的標準。可是大道茫茫,人族的壽命與之相比是何其短促,光憑自己一個人,就算再天才,再聰慧,終其一生又能走多遠?”
“不是說境界越高,壽命越長嗎?普通人不行,大修行者應該可以吧?”許樂插嘴道。
汪鴻卓不屑的瞥了他一眼,一副夏蟲不可語冰的表情:“那是你還沒開始修行,不知道這條路多麼艱難玄奧,就破境增加的那數百年壽元,怎麼能夠!”
“反正老夫告訴你,世間所有修行者修到後面,其實都不得不面對同一個問題,那就是如何藉助外力來增強自身對道的感悟。”
汪鴻卓揚首望天,輕輕捋著頜下的鬍鬚,彷彿答案都寫在那幽暗深遠的天幕之後。
“但這種事說來容易,做起來卻極難,各家各派都有各自不同的法門,比如興起於九離國的法家,門中最多的便是劍修,他們講究劍心澄澈,不困桎梏,不屈心意,憑著一口剛毅果決之氣,在殺伐一道上勇猛精進,號稱世間萬法中攻擊最強,你那白姨正是看中了那個叫文鴛的小姑娘天生便有一種寧死不屈百折不回的勇毅,這才讓她跟隨心月姑娘學劍。”
“而墨家則用種種機關訊息,奇技淫巧輔助自身的基礎上還能夠普惠萬民,將自己這一家的道統傳承下去。除了墨法兩家之外,兵家善於謀斷,驅使萬民,攻城略地,建不世之霸業;陰陽家判陰陽而御五氣,除了陰陽術詭異多變以外,還善於望氣、風水、天象等術;至於剩下的醫家、巫蠱等也各有各的妙處。”
“簡單來說,法家是把心意練成了規則,墨家是把規則融入了外物,兵家是把生靈的性命鑄成了功業,再用功業維護他所建立的規則……可是這些法門實際上都有個弊端。”
許樂在旁邊默默看老傢伙裝逼,聽到這裡順口接道:“什麼弊端?”
汪鴻卓滿意的看了他一眼:“那就是輕重不分,暴殄天物!”
知道自己這番話其實早已經超大剛了,汪鴻卓自行解釋道:“若論鍾天地之靈秀,聚日月之精華,問世間還有什麼比得上人族?”
你這話說的就草率了吧?許樂心說,你肯定沒聽過一句話叫在世間,自有山比此山高……
正這麼想著,旁邊狼小鹿冷不丁重重哼了一聲。
老傢伙連忙變臉,訕笑著道:“當然,還有妖族,但你們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數,老夫就略過不提了。”
許樂:“……”
哼,就問你老臉疼不疼!
“說了半天,你還是沒告訴我,我寫詩揚名,跟我修行又有什麼關係。”
許樂開始有點不耐煩了,他發現白姨和心月姐沒來之前,這老傢伙特別能裝,一旦涉及修行上的事就一副法不傳六耳,道不可輕授的樣子,好像逼格滿滿,然而白姨她們來了以後,他就變身成了話癆,明明簡單一句話能說清楚的事情,非要把來龍去脈前因後果都講一遍,好像不這樣就不足以證明他的淵博和能耐。
“殿下莫急,就快說到了。”汪鴻卓咳嗽一聲,正色道:“其實這世上最變化多端,最玄妙難言,偏偏凝聚起來力量最大的,就是人心!其他幾家不懂的善用人心,而儒、釋、道三家卻不同,他們最善於利用的就是人們的心理!”
這倒是……許樂不由想起了在自己原來那個世界各種宗教流派對信眾的爭奪。
從“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到“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再到“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說是為天地立心,可天地無言,他們到底立的什麼?
說到底,還不是要立民心,人心?
只聽汪鴻卓繼續道:“修行十境,共分四段,第一段入道,只要天資尚可便能靠自己完成,而到了第二、三段,也就是“行道”和“證道”階段,真可謂一步一荊棘,一步一岔道,越往上走越是艱難,往往就要靠外力加持己身,或迷途知返,或醍醐灌頂,在這個階段,佛家受香火,道家吃供奉,說到底,他們要的都是人心。”
“而儒家也是如此,每一名德行高尚學識豐富的大儒,都將傳道、授業、解惑作為自己的責任和功績,如果只是普通人,還可說是為了生計溫飽,但那些儒家的大修行者們早已不用為這些操心,那他們圖的什麼?”
是啊,他們圖的什麼?
這個問題許樂以前就知道,但他畢竟與這個世界融入不深,所思所想還帶著上一個世界的烙印,總覺得儒家的先生們自然是該教書傳道的,可當汪鴻卓突然發問,他卻也猛然疑惑起來。
“文以載道!大儒們將自己的所得行諸於文,著書立說,再把這些學問知識傳播出去,他們圖的當然是自己的道可以被更多人認可,學習,可以一代代流傳下去……這對於儒家的修行者來說,是一個行道的過程,也是為日後的證道做準備,而這個過程,本身便對修行者有著極大的助益!”
“老夫舉個例子。”
汪鴻卓說了半天也沒見有人給他端茶,只好舔了舔乾澀的嘴唇繼續道:“先不說修行者,就拿一個凡人來說,就算你不會修行,但如果承載你精神意志、人生感悟的詩詞文章被很多人傳誦,稱讚,你會不會心生喜悅,會不會激情澎湃?”
我可能會覺得老子天賦異稟,主角光環加身,王霸之氣一震所有人納頭便拜的錯覺……許樂無語的點了點頭。
“在這種狀態下,你會不會更加嚴格要求自己,再接再厲,繼續求索,繼續學習,持續不斷的寫出更好的詩文,丟擲更好的理念學說?”
許樂又點了點頭。
“那麼最終,當足夠多的人願意學習你的理念時,你便已成為了‘大家’,就算你不會修行,也會有無數修行者追隨你,保護你,有無數貴族名流擁護你,追捧你,無論你走到哪,都會受到不次於大修行者的禮遇和尊敬,對不對?”
“其實不用這麼麻煩,你說的這些,金錢也能做到……比如兩位馬爸爸。”許樂喃喃道。
“你說什麼爸爸?”
“沒事,你繼續說。”
“再說修行者,如果一篇詩文是由一位儒家的修行者寫出來,其中蘊含的精神意念又引起了其他儒門弟子的共鳴,從而作為儒家特有的符篆而被頻頻使用時,那就更不得了了。”
“慢著,你說儒家弟子用符篆?”許樂插嘴道:“那不是道家的法門嗎?”
汪鴻卓擺手道:“你說的是道家的道符,用特殊的符紙配合硃砂、鮮血等特殊顏料書寫,蘊含道家先天靈氣。我們儒家弟子的書符也能達到相同的效果,但用的卻不是道法,而是自身的文氣,而且我們也不用事先畫符,都是以詩詞文章入符意,承載著自己對道的領悟,現寫現用,照樣能施展出難以想象的神通。”
“就像你昨晚凌空寫的那篇大篆祭文,要毀掉文鴛姐神智的那樣?”許樂陰陽怪氣的反問。
“那都是誤會,最後不也沒成嗎?”老傢伙避重就輕。
“你說的文氣又是什麼?”
文氣許樂當然知道,比如前世一個孩子學習成績如果特別好,上了年紀的爺爺奶奶有時候還會夸人家是什麼文曲星下凡,但這東西半點科學依據都沒有,許樂一直覺得那就是個誇獎而已,虛的,沒什麼卵用,然而怎麼到了這個世界,還真有這玩意兒?
汪鴻卓道:“每一次儒家修行者用別人的詩文意境寫符時,因為精神意念和天地元氣的溝通,都會有一種非常玄妙的東西產生出來,而詩文字身在誕生的時候便與原作者的精神意念產生了某種不可斷絕的聯絡,那種玄妙經由這種聯絡傳遞出去,最終會反哺原作者使之受益,這種冥冥之中的共鳴,我們儒家稱之為文氣,而佛道兩家則稱之為願力。”
臥槽,我這還是第一次聽人把文氣和願力這麼的就給聯絡在一塊兒了,你這角度可夠新奇的啊……許樂聽的目瞪口呆,看來對於這個世界的神奇,他了解的還太少了。
“那為毛我聽別人說起儒家修行者,都說他們實在蘊養胸中的浩然氣?”
汪鴻卓呵呵一笑:“文氣也有很多種,根據每個儒家修行者所領悟的道的不同,行文時所附著的感情不同,而具有截然不同的氣質。有的人豪邁,有的人婉約,有的人劍走偏鋒,有的人正大光明,更多的人則會在不同的時候,針對不同的境況,而產生不同的情緒和氣質,但總的來說,儒家弟子都是正直的,因為儒家正統的兩大書院,青雲和嵩陽,入門前最先考察的就是弟子的心性品德,不合格者不能修行!所以這樣的弟子多了,儒門的風氣也就正了,在旁人眼中,儒門的文氣,也就成了他們口中的浩然氣。”
“所以浩然氣是文氣的一種?”
“正是如此!”汪鴻卓嘆道:“以三皇子的天賦,將來肯定可以成為修行者,而這首詩你若給了他,如果將來引用的修行者多了,必定會給他帶來很多的文氣,助他在悟道一途上突飛猛進,所以老夫才覺得可惜。”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許樂似有心事,幽幽的說道:“不過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殿下請說!”
“你入門的時候負責考察你心性品德的那位大儒,眼瞎了嗎?”
“……老夫告辭!”
望著汪鴻卓消失的方向,許樂的心裡遠沒有他表面上那麼平靜。
這個世界的文氣、願力是實實在在的?
儒家修行者可以透過文以載道來傳揚自己對道的領悟,其他修行者產生共鳴引用之後還可以反哺己身?
吸收了反哺回來的文氣,可以加速悟道,一秒開掛?
那我這個前世記了一肚子詩詞歌賦的文科生豈不是……嘿嘿嘿嘿!
狼小鹿坐在一邊發呆,但其實有一絲注意力一直都在許樂身上,她發現自從汪鴻卓走了以後,自家少爺就一直盯著一個地方直愣愣的呵呵傻笑……跟從前那戶妄圖用她的皮毛做衣服的地主家少兒子似的。
“公子,這個姓汪不是好人,心月姐說過,他不值得信任。”
清脆中略帶冷意的女聲響起在耳畔,許樂回過神來,看到狼小鹿站在身邊,正蹙眉望著自己。
“嗯,我也知道他不能信任,所以只把聯絡披香宮這件事交給他去做。”
狼小鹿愣了愣,剛才她在旁邊一直聽著兩人的對話,聽到許樂把這麼重要的事情都交給了汪鴻卓,她還想著要提醒一下,怎麼……
“公子難道還有別的打算?”
“打算麼……自然是有的,披香宮那位的心實在太大,偏偏老三又是個扶不起來的,只能做個短時間的擋箭牌而已,若是時間長了,恐怕不是個好隊友呀!”
許樂揚起頭來對著狼小鹿微微一笑:“所以,我們註定跟披香宮不是一路人,早晚要掰的,這是件得罪人的活兒,後面還可能夾在中間兩邊為難,正好交給汪鴻卓去做,而且以他的身份修為,想必梁淑妃將來也不敢向他下手。”
“那公子想好其他的法子了嗎?”
“有個備選,只是還沒想好如何才能不著痕跡的搭上那座橋……”
此時的天色已完全黑了下來,院裡院外次第燃上了燈火,侍衛們提著燈籠在宮道上來去穿梭,遠遠看著猶如一團團赤紅色的流螢,點亮了這漆黑的夜色,也點亮了孩子黑色的瞳。
忽然想起先前汪鴻卓對白姨身份的猜測,以及他所說的妖族那長的令人髮指的壽元。
幾萬年,真的有哺乳類生物可以活那麼久嗎?
只要活得久就可以化形成人嗎……難道這就是所謂的活久見?達爾文不要面子的嗎?
“小鹿姐,你們真的是從狐狸化成人形的嗎?”
“白姨和心月姐也是?”
“第一次見面,我看到心月姐有六條尾巴,那她活了多少年?”
“白姨呢?她又活了多久?”
除了第一個問題狼小鹿很認真的點了點頭外,其餘的問題她都保持了沉默,從她臉上狂熱中帶著的一絲迷茫來看,許樂知道她也回答不了。
然後有人卻替她做出了回答:“妖族的修為以年計算,但有多少年修為並不見得就一定活了那麼久,比如我以前修的是普通的妖狐道,大約每千年增加一條尾巴,但你見到我的時候我也不過只活了一千多年。”
“而現在,我轉修地狐道,三千年增加一尾,你數數看,我現在有多少條尾巴?”
身後,心月小姐姐嫵媚而嬌俏的聲音傳來,許樂循著聲音轉身,一扭頭便看到了那火紅火紅的少女,以及如一把鋪開的巨大火扇般豎立扭動的八條狐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