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憫農r(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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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漸漸的沉下去了,小院兒裡起了微風,吹得許樂額前的髮絲微微拂動,淡淡的陰影落在孩子點漆般黑亮的眸子裡,彷彿比那硯臺裡的濃墨還要更深幾分,也不知裡面隱藏了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竟把個小小的孩童襯托的有了些別樣的神秘意味。

方嬤嬤、筍兒看到許樂要寫字,便也圍攏過來,和汪鴻卓、狼小鹿一起盯著宣紙,等待著許樂落筆。

只見他用五根短短的手指穩穩的掌住了筆,按、壓、鉤、頂、抵,幾個字訣竟是拿捏的絲毫不差,懸腕枕臂,背挺腰直,目光專注,手腕輕壓,呼吸的一提一放之間,兩個俊秀工整的小楷便已躍然紙上,卻是“憫農”二字。

汪鴻卓初看許樂這握筆寫字的姿勢便在心中暗暗點頭,覺得他年齡雖小,卻已有了些架子。

待看到開頭的兩個墨字時卻又是微微一怔,但隨即便立刻想通了什麼,呵呵的笑了起來,這一回,再看向許樂的目光中已然多了一抹驚訝與讚賞。

身為六境的儒家大修行者,汪鴻卓又豈會不知這世上有那麼幾種詩是最難做的。

比如詠月詠雪詠花詠風月的,又比如寫離別寫思念寫近鄉情怯寫背井離家的,還比如寫悲憤寫歡喜寫壯志未酬懷才不遇寫金榜題名春風得意的……如果把這些題目全部放在一起,就會發現一個事實,那就是這些題目,古往今來委實已被寫的太多太多了,好詞好句好意境都快被古人用完了,你叫今人還如何寫來?

而除了這些題目,還有一種也被公認是極難寫的,那便是這應節的詩詞。四時兩節,清明端午,重陽中秋……凡是節慶,必有盛會,凡有盛會,又怎能少得了天下的文人才子鬥一番詩詞,比一比才情?

寫的次數多了,好詞好句出的自然也多,後面的再想出頭來又談何容易?不僅如此,因其題材固定,便是想標新立異一番,也不容易。

而這春分時節的勸農詩,便是歸於此類!

年年春耕,年年勸農,這立意勸農的詩詞早已不知做過了多少,恐怕都被人寫爛掉了,而每年作詩的人,偏偏又是歷代的皇帝、皇子們!

身為皇室貴胄,一年中其實只有這一天會扶著犁頭耕兩壟地,拿著笸籮撒幾把種,說實話,就算再怎麼親農、勸農,也不免給人一種流於形式的感覺,似乎這只不過是皇帝一家合起夥來,給老百姓們做做樣子而已:你們不要覺得不公平,更不要心有怨憤,種地是很重要滴,所以一定要好好幹活呀,所有人都靠你們養活著呢,你看,皇帝不是也在做嗎,所以你們在天子心裡的地位其實是很高貴滴!

其實呢,又有幾個人會把這作秀般的表演當真?

有了這種先入為主的觀念,再去讀那些毫無新意的勸農詩,恐怕非但無法給天下農夫親切勸勉之感,弄不好還會生出你皇帝老子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想法。

但這,卻又是每一年都無法避免的尷尬局面:天家要親農,皇子們要表現,大臣們要站隊,生活需要這麼個儀式感……別看就這麼一首小小的詩賦,背後牽扯到的利害卻是太多太多。

種種原因加在一起,也導致了披香宮那位淑妃娘娘直到現在,也沒能為三皇子選出一首滿意的勸農詩來。況且由於戰亂的原因,大幽已經三年沒有舉行過春祭大典了,想必平樂宮那邊必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那位大皇子不知憋了什麼詩詞等著露臉呢!

帶著這樣的想法,汪鴻卓便覺得世子殿下這開篇破題的頭兩個字實在是巧,頗有些別出心裁的意思。

從一開始,這首詩就亮明瞭通篇的態度:我不是在勸農,而是在憫農,瞬間就把自己的立意和情懷抬了起來。

而且如此一來,更加貼合了作詩者的尊貴身份,讓人讀了不會生出誇誇其談,言之無物之感,反而是眼前一亮,覺得皇室這次似乎還有那麼點兒誠意。

當然,若想真的達到汪鴻卓腦補的這些效果,那還得看後面的詩句到底如何。

只是老傢伙卻不知道,不是許樂不想寫一首規規矩矩的勸農詩,而是他關於農耕的詩詞就只記得這麼一首,不得不說,資訊極不對稱的情況下,汪鴻卓開始不知不覺的迪化了……

許樂自然是不知道汪鴻卓的想法,他想起了當初自己小時候剩飯的時候,老孃一手飯碗一手筷子,像個披堅執銳的武士般滿樓道追著自己亂跑,抓住了,強行餵飯,不吃就揍,簡單粗暴的很,而老爹當時就在邊上笑眯眯的看著,嘴裡唸的就是唐代李紳的這首《憫農》。

身邊悄然無聲,只有筆鋒落於紙面上的沙沙輕響。

許樂雖然年紀不大,一手墨字寫的卻是極為漂亮,當然,這全部得益於方嬤嬤的嚴格教導,在前世,許樂是萬萬寫不了這樣一手毛筆字的。

逆鋒起筆,提氣收筆,從左至右,從上到下,一筆一劃俱都頗有章法,一個個根骨挺拔、字架嚴謹的小楷便隨著許樂運腕提筆,慢慢的鋪滿了整張白萱。

汪鴻卓凝神觀看,嘴唇微微闔動,不自覺的便跟著許樂書寫的速度,輕輕念出聲來:

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

“可!”

看完首聯二句,汪鴻卓在心裡默默給出了一個不上不下的評價。

這開頭兩句乃是描繪了烈日當空的正午,農民們在田中勞作的景象。從非常典型的生活細節和眾所周知的事實入題,語言簡練質樸,音節和諧明快,風格簡樸厚重,很有畫面感。

再結合世子殿下如今只有不滿四歲的年齡,能寫出這樣的兩句,汪鴻卓暗中便忍不住又把“可”這個中庸的評價,提升到了“良”的檔次。

許樂寫的很慢,他通共也才練字不到兩年,手指短小無力,寫成這樣已是極為不易,若是在追求速度,那字恐怕就不能看了。

所以當汪鴻卓品評完首聯,許樂的尾聯也剛好寫就:

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

汪鴻卓照例念出聲來,隨即沉吟不語。

這兩句初看之時並沒什麼特別,更談不上驚豔,甚至比前兩句還要更直白樸素一些,但汪鴻卓將這四句連起來唸了幾遍,在心裡來回嚼了嚼,卻慢慢品出了其中的滋味。

“好,好詩啊!”

老傢伙自然不無刻意恭維的意思,但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的欣然笑容卻也不是全然作偽,別的不說,單是一個三歲幼童能寫出這樣言之有物,辭工樸拙的詩來,便足以當得起“神童”二字!

將宣紙拿起來抖了抖,就著天邊最後一絲餘光再看了兩遍,汪鴻卓這才將詩放下,開始由衷的讚賞:“世子這詩用詞質樸,然語近深意,不是空洞的說教,也不是無病的呻吟,用於今年春祭尤為合適!”

狼小鹿不懂詩詞,對這也沒興趣,只是看到許樂停筆,便也將手中的墨塊放到了一邊。

筍兒卻是也跟方嬤嬤學過些詩詞的,但她還不到三歲,再聰明又能有什麼見解?聽到汪鴻卓一個勁兒的誇讚許樂,便小聲向方嬤嬤問道:“外祖母,這首詩真有那麼好嗎?”

方嬤嬤年輕時也曾是豫州閨閣中有名的才女,剛剛正看著那寫了詩詞的白萱發愣,這時被筍兒一問,略微沉吟了片刻說道:“確是好詩,辭藻雖不華麗,氣勢雖不浩大,但卻勝在一片真情實感,若是那些吟誦風花雪月、山河壯美的詩寫成這樣,便不值一提,但正如汪先生所說,這首詩語言通俗、質樸,音節和諧明快,朗朗上口,容易背誦,放在春祭盛典上流傳出去,讓那些本就不識文斷字的貧苦百姓傳誦,最是恰當不過。”

說著話,方嬤嬤很是欣慰的伸出手來,輕輕撫了撫許樂的頭頂,問道:“好孩子,這首詩你是怎麼想出來的?”

你可知你這個年紀,寫出這等大巧若拙的詩句,會給別人造成多麼大的困擾與震驚?

這後半句話其實才是方嬤嬤真想表達的意思,但卻忍住沒說,跟這個孩子相處久了,她當然知道在這孩子心裡隱藏著太多的秘密,只是以往他都像一個口袋似的,把那些秘密和他令人驚異的才智牢牢封存起來,只有被逼得沒辦法了才稍微洩露那麼一點,就這,還要找一堆藉口和偽裝。

但自從那位白姑娘和心月姑娘來了以後,這孩子便如同找到了靠山,再也不藏著掖著,殺清荷,放刁琢,斗大皇子,鬥平樂宮,連一向嚴肅的範老大人也對他青眼有加,如今又突然丟擲了這麼首詩來向披香宮示好……這才僅僅一天的功夫,他就開始接連展示出完全與年齡不符的智慧與才能,方嬤嬤也不知道,再這麼下去,她的老心臟還能不能承受的了。

許樂嘿嘿笑了笑,輕描淡寫的岔開了方嬤嬤的問題,一轉眼卻見汪鴻卓拿著憫農詩本來眉開眼笑,突然卻又嘆起氣來。

“怎麼,你覺得這首詩不夠好,壓不住梁淑妃找的那些?”

汪鴻卓搖搖頭,將宣紙放回桌上,自己也坐回許樂身邊:“當然不是,這首詩放在春祭大典上由三皇子獻上去簡直再完美不過了,若是辭藻太過華麗,技巧太過繁複,反而不會有人相信真是三皇子所作。”

說到這裡,老傢伙停頓一下,目光在許樂面龐上和宣紙上來回轉了幾圈,嘆道:“老夫是覺得,以這首詩便於背誦和發人深省的特點,將來傳誦的範圍必然很大,必定可以為殿下贏得偌大的聲名……就這麼白白便宜了三皇子,未免太可惜了。”

許樂嗤的一笑:“沒什麼可惜的,好詩就得用在刀刃上,那些詩名才名有什麼用?以前大幽富有五州之地,治下能文善賦的才子名流難道還少嗎,他們倒是詩名滿天下,有個屁用?還不是死在了北遷路上,化作一堆堆累累白骨?”

“反倒是那些有一技之長的農夫、匠人、商戶,我大幽的軍士相比之下更願意多保護他們些,畢竟三國退兵之後,大幽的復興還要靠著他們。所以這首詩,如果能用它開啟與披香宮合作的道路,難道不比一些虛名有用的多?我說老汪啊,你都一把年紀的人了,還是修行者,咋這麼看不開呢?”

許樂笑的正歡,冷不丁就聽汪鴻卓道:“放屁!老夫怎麼看不開了?老夫這麼說,就是為了你將來的修行!”

“啊?”

這下輪到許樂傻眼了:“什,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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