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驚蟄r(1 / 1)
子時三刻,許樂的臥房裡。
許樂躺在平樂宮傍晚新送來的大床上,臉色殷紅,手腕上搭著塗山白蘅三根冰涼的手指,正在給他把脈。
這個時間,整座皇宮都已經安靜下來了,小院內外靜悄悄的,時而有巡邏的侍衛們提著燈籠從牆外經過。
“你感覺怎麼樣?”塗山白蘅問道。
在她身後還站著一排人,有一臉疑惑的心月姑娘,有眼淚汪汪的方嬤嬤和筍兒,有面帶憂慮的文鴛姑娘,也有因為對塗山白蘅有著絕對的信心而顯得沒心沒肺的鹿小狼姐妹。
“我感覺我隨時有可能爆炸。”許樂的聲音不再嘶啞,反而中氣十足,但他不敢大聲說話,所以就顯得很虛:“你們還是離我遠點兒吧,別一會兒崩一身血……”
筍兒哇的一聲就哭開了,但方嬤嬤立刻捂住了她的嘴,將她帶了下去。
塗山白蘅秀眉微蹙,沉吟道:“不應該呀,行功路線沒錯,意念驅動沒錯,九條鎖鏈也都安安靜靜的沒有示警,可元丹為什麼會吞噬掉妖氣呢……你再感覺感覺,元丹現在是個什麼狀態?”
許樂仔細感受了一下:“就一鼓一縮的,就像……就像……”
他第一個念頭是就像胎動,但他又不是女人,他哪知道真正的胎動是什麼感覺,重新組織了一下語言:“就像第二顆心臟。”
“那就是了,妖丹本來就是妖族的第二顆心臟,你這反應沒問題呀。”身後,心月姑娘大大咧咧的補刀。
最恨你們這種不負責任的專家,許樂咬牙切齒的想,不要以為我修的是你們妖族的功法,就什麼都往妖修上靠,老子是個純種人族好不好?
萬一妖丹和我身體不相容呢?!
“白姨,你再想想,以前有沒有人族用你這方法修行過,也跟我這樣嗎?要是有什麼不可逆的後遺症你剛才忘了告訴我也沒關係,我就想知道現在喊停還來不來得及……”
然而塗山白蘅的話讓許樂徹底絕望,只聽她斬釘截鐵的說道:“沒有,元的存在何其隱秘?何其珍貴?整個世界才只有……反正當初是在很多複雜的條件疊加下,我才不得不把元納入了你的體內,所以你是第一個用元丹代替妖丹,修煉妖族功法的人族,到底會修成什麼樣子……”
“你也不知道?”許樂的聲音都顫了。
看到美婦人沉重的點點頭,但是又馬上坐到身邊繼續為自己檢查身體,口中鄭重的說著類似“她明明仔細推演過,不應該有什麼問題”的話,許樂的心中又不禁升起了絲絲暖意。
三年前那個情況,他是親身經歷過的,他曾親眼看見過那道柱天柱地的光柱自天外而來,一下就轟平了一整座山頭,連同周遭數百里村莊。
那個時候,塗山白蘅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就已經很不得了了,再說人家還給了自己畢生的修為和青丘狐族的傳承。
所以許樂不恨她,因為這三年來那個叫元的光團,非但並沒給自己帶來什麼危害,反而還似乎增強了自己的體質,否則恐怕自己也很難在殘酷的北遷過程中堅持下來。
而如果不是自己一心想要修行,它估計就會安安靜靜的跟隨自己一生,可修行是自己的選擇,既然這樣,就不能去怪別人,畢竟塗山白蘅也不知道元丹不能代替妖丹不是?
許樂悠悠的嘆了口氣:“算了白姨,生死有命,我不怪你。”
看到塗山白蘅還在沉思,許樂剛想再勸,冷不丁心月姑娘在旁邊開口了。
“要不我揍你一頓吧?”
啥呀?
許樂都迷了。
我特麼都這樣了你還要揍我?還有人性嗎,還有王法嗎?!
許樂震驚的看著心月,卻見她皺了皺鼻子,說道:“除了天生血脈強大的上位妖族,每一位普通的妖族在凝聚妖丹,踏上修行之路的時候,都是要經歷一番磨鍊的。”
“而根據歷代的記載,其中凝丹成功率最高的就是在生死之間的考驗,但我估計你也不敢,白姨也不放心,所以咱們退而求其次,用肉體上的痛苦激發你潛在的求生意志,只要意志凌駕了肉體,你的意念就可以控制妖丹了。”
“你當年凝丹的時候,也是被揍出來的?”許樂覺得這小姐姐是在針對自己,難道是她吃完包子自己說了兩句被她聽到了?
沒想到他這麼一問,一向開朗活潑的心月姑娘,目光竟突然暗淡了下去。
塗山白蘅冷冰冰的說道:“心月當年只是一個小野狐,她所經歷的事情你沒必要知道。好了,你再試一次,看能不能調動元丹,讓它把吞噬的妖氣再吐出來,如果還是不行……我覺得可以試一試心月的提議。”
一刻鐘後,許樂氣喘吁吁,渾身癱軟,面色灰白,看上去就像做了一夜十幾次郎一樣。
其實精神力消耗過大的症狀,跟那個也差不了多少,不信你去看看網咖裡那些連著通宵的傢伙們,跟縱慾過度的麻辣燙小王子簡直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但是讓許樂不能接受的是,他都這麼努力了,那個元丹還是不肯將妖氣吐出來。
“白姨,你給我的這真的是元丹,不是貔貅嗎?”
塗山白蘅向來不說廢話,一揮手:“心月,你來!”
“雅蠛蝶!我覺得我還可以在搶救一下!”
許樂抓著床單,死活不肯下床,心月嬌媚的笑著,小手抓住許樂的肩頭稍一用力,嘶啦一聲……許樂的衣服被硬生生撕破。
畫面簡直不忍直視!
“慢著慢著,我好像行了……心月姐你撒手,我真行了,真的……你再給我一次機會!”
“算了吧,還是讓我揍一頓吧,你放心,我下手有分寸。”
心月不信,覺得與其相信男人那張破嘴,還不如相信自己的拳頭。
但就在這時,一層淡青色的微光從許樂身體內瀰漫而出,心月本就沒敢用力,毫無防備之下,抓著許樂的手居然被那青光一下子彈了開去!
“咦?不愧是白姨的妖力,好精純啊!”
心月隨口感嘆了一句,她從那異常凝練的妖力中,感受到了獨屬於塗山白蘅的氣息。
然後她才反應過來,驚訝的看著許樂:“你居然真的行了?”
那是,我特麼站起來了!
許樂一骨碌從床上站起,雙眼緊緊盯著如一層薄膜般覆蓋住體表的淡青色妖氣,他抬起手,妖氣從身體上漸漸縮回,最終凝聚成碧綠的一線,沒入了他的掌心。
許樂的眼眶溼潤了……
前一刻他還以為自己就要死了,後一刻,他卻成了一個名副其實的修行者,那絲妖氣中所蘊含的偉力,只讓他產生可以日天日地日空氣的錯覺!
“恭喜你,成為了真正的修行者!”心月雙臂抱胸,嬌媚的笑道。
“恭喜公子,踏上修行之路!”鹿小狼姐妹斂衽一禮,微笑著向他祝賀。
“從此以後你就是以人族之身,修妖族功法的第一人,想必往後的道路定會無比艱辛,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塗山白蘅又恢復成了慣有的平淡,掃了一眼屋內的人,肅然補充道:“元丹和修妖的事情,誰也不許外傳,若是洩露了半分,別怪我塗山白蘅翻臉無情!”
眾人齊齊答應一聲,莫文鴛滿臉羨慕的看著許樂,眼睛裡有著灼人的狂熱。
“別急,叫你來就是要傳你修行之法。”
心月早就知道這個又是徒弟又是妹妹的小姑娘對修行之事嚮往已久,衣袖一展,竟從袖中抽出一柄狹窄而長的秀劍來:“屋裡太小,施展不開,咱們去院子裡,我先教你一套入門的劍招,看看你適合走什麼路子。”
半晌之後,屋子裡一片安靜,許樂抓緊時間熟悉著元丹和妖力,院子裡卻是劍風陣陣,莫文鴛手持長劍,按照心月所教,對著虛空反覆做著刺、點、劈、挑等動作。
筍兒端了把小杌子坐在屋門口,一會兒回頭看看屋裡盤膝打坐的殿下哥哥,一會兒又轉過來去看莫文鴛練劍。
小丫頭髮了擰勁兒,不管方嬤嬤如何催促,就是不肯回去睡覺。
以往都是她跟在許樂的身邊,從出生起他們就從未分開過,彷彿幹什麼事情都要一起去做心裡才踏實。
可是今晚,小筍兒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被殿下哥哥甩開了,他的身邊沒有了自己的位置,他做的事情自己再也摻和不上,他好像開始離自己遠了……
啪嗒一滴眼淚,順著小丫頭粉團似的臉頰滑落下來,最終掉在了膝頭的衣裙上,變成暗暗的一個小圓。
筍兒怔怔的看著那塊溼痕,並不很明白自己究竟為什麼會哭,但卻再也抑制不住,只覺得悲從中來,不可斷絕,一下趴在了雙膝之上,雙臂死死的堵住嘴巴,被牙齒硌的生疼也不放鬆,嗚嗚嗚的悶哭起來。
方嬤嬤在後面看著那小小的背影,縮成一團兒,那麼小,那麼柔弱,彷彿一隻剛出生的小貓,惹人可憐。
但她也只是看著,知道這是成長必然會經歷的苦痛,任何人也無法代替。
“白姑娘……”
雖然知道了女子複姓塗山,但方嬤嬤依然習慣稱呼她白姑娘,無他,只是老人家覺得這個稱呼更配這位風華絕代的清麗女子。
“就真的不行嗎?您那麼大本事……”
塗山白蘅搖頭打斷了老人的話:“我是妖修,對於人族的修行法門本來就不甚瞭解,心月能教文鴛練劍,是因為心月本身就喜歡用劍,而且人族各派之中,法家的劍修本就是最純粹的一種,並沒有什麼不傳之秘,只要心意堅韌就行。而長臨,他修的乾脆就是妖族功法,他的情況很特殊,別的人族是不可能複製的。至於筍兒……”
美婦的目光落在那孤單的背影上,嘆了口氣道:“她九竅之中只通了兩竅,恕我直言,除非將來有天大的造化,否則,她恐怕是不適合修行的。”
方嬤嬤沉重的點了點頭,雖然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但仍然不失禮數的躬身謝過,最後看了一眼那望著院子,兀自發呆的外孫女兒,嘆了口氣,蹣跚著朝自己的臥房去了。
入夜漸微涼,繁華落地成霜,不知何時,天空中竟又開始下起雪來,整座皇宮都在大雪中沉沉的睡去。
沒有人知道,在西邊那片向來荒僻,彷彿已經漸漸被整個皇宮所遺忘的院落裡,白雪之中,有一個十三歲的女孩正在拼命練劍,她將劍柄抓的是那樣的緊,彷彿掌心裡握住的不是劍柄,而是她自己的命運。
而一個剛過三歲的男童,無聲無息的端坐在陰影與月光交織的明暗之間,自此踏上了一條修行界從未有人走過的漫漫長路。
夜過子時,新雪降,今日,驚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