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初次見面,燕長臨r(1 / 1)
新曆四年,三月初五,同時也是大幽歷,建德三年,正月廿二。
驚蟄。
雪從昨夜子時開始落下,直到寅時依然沒有停止的跡象,反而是越下越大,越下越急。
從位於含光殿西側的中書省朝房中向外望去,除了瀰漫天地的雪片之外,便只有足以埋住小腿的厚厚積雪。
往日的青磚、黃瓦、玉橋、丹墀全都失去了各自的顏色,除了那一道道橫平豎直的紅色宮牆,到處都是蒼蒼茫茫的白雪。這便是幽州的雪,一下,便是充塞了整個天地,給人一種無處躲藏,無處可去,滿世界除了白雪再無他物的蒼涼之感。
中書省位於含光殿的西側,緊貼著那道以含光殿為中心,筆直的向東西延伸,將整座皇宮分割為前朝與後宮的厚重宮牆。除了含光殿外,宮牆上東西各開兩門,分別是東邊的光灝門和西邊的崇明門,是前朝通往後宮的必經之路。
寅時正,夜黑如墨,雪下得正急,幾個或穿紅袍或穿紫袍的身影,在兩個提著燈籠的小黃門的引領下,穿過南邊的昭慶門,走過深遠悠長的宮道,最終來到光灝門下。他們搓著手,跺著腳,濃濃的白霧隨著呼吸和交談從嘴巴里、鼻孔裡噴出來,幾個人同時在大雪天裡噴雲吐霧,那場面倒也蔚為壯觀。
剛到光灝門,一旁中書省的院門裡便閃出一個年輕的八品主事,朝幾位剛到的大人們拱了拱手,笑道:“天降大雪,幾位大人早朝辛苦,還請到中書省裡少坐片刻吧,範相特意備了熱茶,給大人們禦寒。”
幾個官員聞言一愣,相互對了個眼神,一位御史中丞笑道:“自從三國伐幽之後,這幾年就再也沒見過範老大人露過笑臉,尤其是昨日在宇宸殿上,右相為了籌糧之事,都搶了殿前武士的金瓜,追著尚書大人打了……今天這是怎麼了,為何……”
話不必說的太清,在場眾人便都曉得他的意思。
這幽州的天氣已冷了不是一天兩天了,如此大的雪也不是下了一次兩次了,他們日日天不亮就在這光灝門外等著上朝,與中書省相距不過十幾步的距離,可也沒見著右相大人哪次請大家進去喝茶避雪。
年輕主事打了個哈哈,笑道:“範相今日心情甚好,剛過寅時便到了政事堂,幾位大人不必多心,自管進去便是。”
幾位官員雖然滿腹狐疑,但沒有人會拒絕範老大人的邀請,哪怕大家的立場不同,政見相左,右相大人在這怒雪威寒的天氣裡備好熱茶,體恤同僚,又有誰會拂了老人的顏面?
進了中書省,卻沒見到範燁範成華,寬敞的朝房內已或坐或站了三十幾人,雖然他們俱都端著茶杯,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時不時的低聲交談幾句,但只要細細觀察便能發現,這三十幾個官員的站立之處,明顯的分成了三個區域。
一個人數最多,一個稍微少些但也相差不遠,剩下的一個卻是少的有些可憐,只有區區五六人而已,且都是品秩較低的官員。
“陳大人,來來來,咱們再來討論討論昨天刑部和大理寺的條陳。”
“哈哈哈,元誠,你也來了,範老今天可是拿出了他珍藏多年的白毫銀針,一定要來品嚐品嚐!”
“張大人,今天這雪下的可夠大的,您的腿可還得勁兒?我這裡靠近暖爐,不妨一起來烤烤火呀?”
新來的幾個官員剛剛進門,兩堆人數最多的官員中便有人看到了他們,連忙各自招呼著自己這方相熟的同僚。
剛才在門外問過話的那位御史中丞看了眼屋中的景象,片刻間便以對眼前的情況瞭然於胸,走到人數最多的那一方融入人群,向剛才招呼自己品茶的一位體態發福,面白微須的中年人疑惑問道:“方兄,範老今天這究竟是打的什麼啞謎?”
話未說完,那位姓方的大人便無可奈何的道:“元誠稍安勿躁,咱們耐心等待,老大人總會給一個說法。”
話猶未了,便聽到一串輕微的咯吱聲從房後的天井中傳來,卻是腳踩在積雪上的聲音,那腳步聲不急不躁,穩穩走進屋來,通向後院天井的厚棉布簾被一條手臂掀開,卻是另一位主事端著個大大的烏木茶盤走了進來。
待到主事將一個個茶盞分發給新來的幾位大人,又朝眾人團團做了個長揖,朗聲道:“天寒雪大,各位大人上朝辛苦了,請用口熱茶,暖和暖和。”
說罷,剛要轉身退下,卻被那性急的御史中丞一把拉住的臂膀,低聲道:“範老呢?他將我等換到這裡來喝茶,怎的自己卻不見蹤影?還有,今天這鬧的到底是什麼玄虛?”
那主事只是笑而不答,執意離去,無奈這名姓韓名齊字元誠的御史中丞,天生就是個烈火般的脾氣,這下發了性,拉住他衣袖硬是不放。
最後,那主事實在被逼不過,才苦笑著說道:“實話對大人說罷,今日範老新收了一位弟子,老人家甚是高興,又逢天降大雪,便更認為這是極好的兆頭,所以才煮了茶,請各位大人進來避雪。”
“什麼什麼?範老大人新收弟子了?”
“卻不知是哪家的兒郎,竟能得範老青眼?”
“前兒個還聽說鄭貴妃有意讓大皇子拜在範老門下,莫非便是大皇子?”
“哼,李大人,你還不知道吧,昨日宮中早有訊息傳了出來,範老沒有同意!”
“是嗎?既然連大皇子都看不上,那這位弟子的來歷……嘿嘿,嘿嘿!”
“嘖嘖,說句不恭敬的話,以範老如今的年紀,這次收到的弟子恐怕就得是關門弟子了吧?”
“關門弟子?這便更加了不得了……”
中書省前院的朝房是中書省的官員們坐班的場所,一共也就那麼大,擠了三十多人還能有什麼悄悄話可言?
況且從那韓齊韓御使拉住主事之時,便不知有多少雙眼睛暗中注意著這裡,那主事又不曾刻意壓低聲音,所以他那番話才剛一出口,各種議論之聲已響徹了中書省的朝房!
中書省後院,最深處的政事堂,這是中書省最高長官中書令的辦公之所。
政事堂中立著個雙如意福壽篆文黃銅暖爐,爐內散著香菸,地龍燒的十分溫暖,臨窗有盤大炕,炕上鋪著石青色厚毛毯,鬚髮如雪的範老大人只著中衣,絳紫色的官袍和黑色紗帽俱都掛在牆邊的衣架上,人卻靠在炕上,一條胳膊搭在小炕桌的桌邊,另一隻手則端著個白瓷小杯,從杯中飄出的香氣,和炕桌上放著的隔水瓷壺來看,那杯中盛著的竟不是茶水,而是燒酒!
一身月白色薄棉布袍的許樂爬到炕上,先從炕角拿起一個吉祥如意雙花團迎枕給範老大人塞在腰後,又將一邊散著的土黃色大條褥拽過來蓋住範燁的雙腿,然後跳下炕來,去牆邊的黑漆螺鈿小條几上拿過兩碟子點心乾果,放在小炕桌上,這才垂手重新在範老大人面前站好,滿臉堆著孩童天真可愛的笑容。
範老大人紅光滿面,也不知是酒裡催的還是這屋中的地龍燻的,眯縫著老眼將剩下的半杯殘酒一口抽盡,從碟子裡拈起一顆花生嚼著,這才去打量孩子的神色,片刻後,老大人嚥下花生,呵呵笑道:“行了,在老夫面前不必忍著,有什麼話想說,儘管說來。”
許樂撓了撓後腦勺,眼角餘光瞟著外面,似乎心思早已穿過了天井,飛入了前面的朝房。
“老師,既然今日您讓我在上朝前過來,想必是要藉著上朝的機會把我推到各位大人的眼前,那為何剛才不放我出去給各位大人們上茶,反而叫那位主事去前面應酬?這豈不是白白丟了個結交的機會?”
大幽的官員上朝,向來有三種規格:
第一,每年的重要節日、慶典、迎接別國使節時,在皇宮最南面最宏偉的乾元殿舉行的大朝會。
第二,每月朔望兩日,在乾元殿後面的含光殿舉行的小朝會。
第三便是每兩日就要舉行一次的,皇帝與大臣們真正共商國是,指定方略的朝會,只是在三國伐幽之後,國事日益緊迫,這種兩日一次的朝會,就被改成了如今每日都要舉行的例會。朝會在後宮之中的宇宸殿舉行,而有資格進入宇宸殿參加朝議的,只有五品以上的官員,他們才是這個國家的肱骨,是真正意義上的“天子近臣”。
天子臨朝大約是在卯時(凌晨五點),但按照慣例,大臣們必須在寅時正刻(凌晨四點)便到達光顧門外進行安檢,然後等著上朝,再算上從各自家中起床穿衣,坐轎到達皇宮,進宮徒步走至光顧門的時間,這些在旁人眼裡養尊處優的老大人們至少需要在三點之前就得起床。
這無疑是極不人道的,但許樂以前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今天卻苦著張小臉兒乖乖的跟在範老大人的身邊。
昨天範老大人臨走的時候曾囑咐過許樂,讓他今早寅時就去中書省等他,許樂修煉了小半夜練氣功法,在方嬤嬤的提醒下不到三點就梳洗打扮,然後提著燈籠趕到了中書省。
在許樂想來,範老大人讓他寅時前邊趕到中書省,無外乎兩件事情,一是要教導他功課學問,其二恐怕就是要借上朝的機會,把他推到文武百官的面前。
然而見面之後,許樂就被範老大人帶入了宰相辦公的政事堂,老人家並沒有教他經史子集,也沒有教導什麼計謀手段,反而是從桌案上拿出早已備好的厚厚一疊奏摺並三省六部下發的文書,拋給許樂讓他自行閱讀,說是如遇到有什麼不懂的事情,再去問他。
而等前面越來越多的官員被請入中書省喝茶之後,許樂就有點想不通了,以他前世的經驗來看,既然都把圈子裡的大佬、風投界的各位巨頭好不容易請過來了,就算不站到臺上給各位大人們畫一個大大的餅再伺機遞上自己的名片,那好歹也要去敬一杯茶,露露小臉兒,讓自己的名字先混個耳熟不是?
可這麼好的機會,居然被範老大人扣在了後面,簡直是暴殄天物!
範燁看了許樂一眼,說道:“你想替那個主事去前面敬茶?”
見許樂羞澀的點了點頭,範老大人卻斬釘截鐵的搖頭道:“不行。”
“為什麼不行?”許樂問道,實在是想不通老人家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卻聽範老大人老神在在的說道:“先不說你是皇家血脈,單說你是威宗皇帝燕北行唯一的子嗣,外面那些都是你父皇的臣子,他們就受不起你敬的茶。”
“可是……”
許樂面現苦笑,心說自己那便宜老爹都死了三年多了,這三年來自己過得是什麼日子難道自己不清楚嗎,所謂人走茶涼,天家更是如此,這時候還仗著老爹的名頭,擺什麼主子的架子,那不是自討沒趣嗎?
範燁是什麼人,光看許樂的臉色便已明白他心中所想,搖頭又道:“我知道你想的什麼,但你要知道,你父皇在時,你可以給臣子敬茶,因為那是在顯示你的禮賢下士。但如今你這般境遇,在出去給他們敬茶,便不免落了下乘。”
“有些事你只要做過一次,你的身份便跌下來了,便再也賣不上價錢,即便你以後做的再好,再出類拔萃,在那些人的心裡,永遠都會記得你給他們敬茶的那日……”
老大人不屑的撇了撇嘴,道:“討好賣乖,博取同情,這不是老夫為你籌劃的道路。”
許樂苦笑道:“那要是以後這些大人們知道我今天就躲在後面,他們會不會怪我不懂禮數?會不會認為我傲慢狂悖?他們要是偷偷給我小鞋穿可怎麼辦?”
範燁哈哈大笑,蒼老的面容上竟有了幾分狂態:“不用以後,今日他們就會知道,一會兒你跟老夫一起出去,為老夫撐傘!我倒要看看,我範成華的弟子,誰敢拿小鞋給他穿!”
“……”
片刻之後,身穿紫袍頭戴紗帽的範老大人出現在中書省前院的朝房之中。
可是讓所有前來上朝的大人們都感到驚訝的是,範老大人的身邊,還跟著一個粉雕玉琢、鍾靈毓秀的孩子!
那孩子穿著月白色的長袍,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竟長得比女兒家還要漂亮幾分,孩子腋下夾著把油紙傘,落後半步跟在範老大人的身旁,步履從容,神態閒淡,彷彿這總覽天下機要,向來莊嚴肅穆的中書省,竟沒有給他半分壓力!
這孩子看上去只有三四歲大小,但跟著老大人一路行來,卻是不疾不徐,不卑不亢,即便見到這麼多官威如海的大人們在場,也絲毫不見緊張膽怯,隨著範燁的介紹,溫文爾雅的對著每一位大人微笑問好,言談舉止竟是遠超年齡的沉穩、鎮定!
這到底是誰家的孩子,竟會如此?
同樣的問題不約而同的在眾位大人們心中升起,卻總是想不出一個合適的形容,用在那孩子身上。
從許樂出生直到現在,這還是他第一次在大幽的官員們面前露面,他們並不知道許樂的身份,所有人都在心中暗暗猜測,這個一出現便將所有同齡人都比了下去的小小孩童,究竟是誰?
卻見那孩子隨著範老大人的介紹,給最後一位官員見完了禮,人也剛好走到了中書省的大門口。
孩子轉過身來,向前一步,第一次微微超越了身側的範老宰相,然後深施一禮,用清澈明亮的眸子掃過每一個望向他的官員,清脆的童音穿透空氣,在朝房中發出琅琅之音。
“各位大人安好,初次見面,我叫燕長臨!”
姓燕,雙名長臨!
空氣驟然凝結,所以人都似腦袋上捱了一棒,一個念頭不可抑制的鑽入了腦海,原來他竟是……
每一個人都面色複雜的向那個孩童望去,而那個孩童也分毫不避的與他們對視,這是一個古怪的場面:
孩子背後,是漫天飄飛的白雪。
孩子面前,是滿堂俱靜的朝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