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決裂r(1 / 1)
從驚蟄這一天開始,七千裡幽州,天降大雪,連綿半月不絕,莽山盡白,瀚海冰封,東海之濱的海岸線上,魚蟹凍死無數……
當時的大幽君臣並未覺得有何不妥,但後世那些總喜歡將某些大事件和天氣變化強行聯絡在一起的史官們,都不約而同的在這一天的歷史上,錄下了兩筆濃墨重彩的事件。
其一,曾輔佐過三代大幽君王的中書令、邢國公、司空,綜理朝政,修訂律令,兼修國史的右相,範燁範老大人,收了此生最後一位,也是後來最為驚世駭俗的一位弟子。
雖然當時無論是範老大人還是世子殿下,都沒有明確的提到收徒的事,但兩人出了中書省的院門後,世子殿下於風雪之中為老大人撐傘,卻因為身材尚小不能成功,範老大人在一眾官員的注視下,竟親自將世子抱於懷中,一柄紙傘,遮住了範老大人,也同時遮住了先王世子。
看到眼前的一幕,什麼都已不必再說,範老大人收徒的訊息,在朝臣們還未到達宇宸殿的時候,變像長上了翅膀一般,傳遍了整座皇宮。
而另一件事,竟也跟範老大人及世子殿下有關。
當日早朝,範老大人沒有再聽懷柔派、強硬派、中間派等一大群官員們面紅耳赤的爭執,而是直接聯合門下省、兵部、戶部、刑部、大理寺和御史臺,聯名上書,在皇帝陛下的應允下,直接將爭論多日的處置囚犯、安置流民、以及廣開商路、鼓勵漁獵等問題拍下了板。
自從三國退兵之後,官員們便很少見到範老大人如此強硬,甚至不顧及同僚的顏面,直接動用關係,以勢壓人,強行促成了政令的透過和執行。
直到午後,某些零星的訊息從延英殿中傳了出來,大幽的官員們這才得到了自己想知道的答案:範老大人今日這般反常的強硬表現,竟然又跟那為年僅三歲的世子殿下有關!
散朝後,昨日剛剛請了範燁去延英殿中密談的皇帝陛下,竟然又一次叫貼身的韓內官,把範老大人請過去奏對。
延英殿中。
寬敞明亮的大殿裡,皇帝陛下獨自一人端坐,見範燁進來,點了點頭,把手中的茶碗放下,向矮几對面的坐墊做了個邀請的手勢。
“不知陛下今日詔臣前來,有何事相商?”範老大人彎腰謝過,在皇帝對面坐下。
“老大人安坐,且先嚐嘗今日這茶比昨日如何。”皇帝陛下滿面微笑,殷勤的將冒著熱氣的茶杯推到了範燁面前。
“比昨日那盞,強勝萬倍!”範燁再次謝過,低頭看了看那咬盞咬的極好的擂茶,便開口稱讚。
但卻沒有伸手去碰。
昨日的茶是內侍備的,今日這盞茶卻是皇帝親手所泡,他知道皇帝還是沒有死心,但自己卻無法滿足他的要求。
燕北寒看了眼老人略略收回的右手,彷彿那盞自己親手所泡的新茶是什麼燙手的山芋一般,面上的笑容不著痕跡的斂了斂,但卻沒有影響他態度的親和。
“剛剛散朝,朕就聽說了一個訊息。”
燕北寒拿起自己面前的茶盞,輕輕呷了一口,漫不經心的問道:“聽說今日早朝之前,老大人把世子招進了中書省,讓他閱讀奏章、文書,還讓他親自為您撐傘?”
“是。”範燁含笑回答。
“老大人素來秉性高潔,能讓您青眼有加的人寥寥無幾,沒想到今日卻對朕的侄兒如此賞識啊,能得到老大人的提攜,看來這孩子的前程無憂矣……想必,這是老大人念著皇兄昔日的情誼吧?”
範燁微微搖頭道:“先帝年幼時確曾跟老臣讀過幾年書,若說情誼麼,自然也是有的,但若說全因如此,也不盡然。俗話說三歲看老,世子殿下雖然年幼,卻甚是聰慧,老夫昨日才見著他,就覺得與他甚是投緣。”
他停頓一下,語氣微嘲:“再說了,他小小年紀便父母早亡,孤苦無依,堂堂皇家血脈,長到三歲竟連個正經名字也沒有,平日裡讀書認字也全靠方嬤嬤教導,老夫看著著實有些可憐,索性便帶在身邊,閒暇時也好指點一二。”
燕北寒臉色微變,沉默片刻,方才慚愧道:“這是朕的疏忽啊……當年皇兄與皇嫂突然遇難,三國之兵驟然臨城,大幽內外亂成一片,老大人力排眾議,保朕登基,接踵而來的便是三年殘酷的北遷之路,朕一直忙著軍國之事,竟然不小心忽略了那個孩子——聽說他如今叫做長臨?”
見範燁點頭,便沉吟道:“長者,久也,臨者,來也,這名字寓意甚好,也是您給起的?”
範燁連連擺手,笑道:“先王子嗣,皇家血脈,哪輪得到老夫一個外臣起名?這是先王后起的,老夫以為甚是不錯。”
燕北寒點了點頭,突然問道:“看老大人今早的諸般作為,是打算收朕的侄兒為徒?”
範燁毫不遮掩,點頭笑道:“不是打算,老夫已經喝過了世子的拜師茶。”
燕北寒皺眉道:“昨日朕請老大人收長風為徒,老大人堅辭不肯,為何又一轉身便去收了長臨?”
範燁看了皇帝一眼,笑道:“老夫知道陛下的心意,三國勢大,大幽式微,雖然眼下他們退兵,但只要我大幽一日不亡,三國便難以安枕,所以往後我大幽必然戰事頻繁。在這樣的情況下,臣子們一定會促使陛下早早立下儲君才能夠安心戰事。”
“而眼下三皇子年幼,二皇子才能不顯,大皇子來日必將成為大幽儲君,陛下將大皇子交託給臣,本是對臣的厚愛,但老夫自忖才德不足以教導太子,所以才拒絕了陛下的好意。”
燕北寒怫然不悅:“朕待老大人以誠,奈何老大人卻不以誠待朕!”
“您年少時出身進士,授羽騎尉、荀城縣尉,後輔佐惠宗先皇祖,為他出謀劃策,典管書記,選拔人才,後又先後教導肅宗先皇考和朕的皇兄讀書,接連輔佐我大幽三代帝王,教匯出兩位賢德的明君,若是您的才德還不足以教導皇子,那何人可以?”
範燁坦然一笑:“那是當年,如今微臣年紀已老,智聵神衰,如何再能擔當教導太子的大任?陛下還是不要再難為微臣了吧。”
燕北寒探過身子,頗有深意的說道:“這些天朝堂上流言四起,百官們為了立儲之事也議論紛紛,老大人是知道您在朝堂中的威望的,這時候突然收長臨這孩子為徒,莫非是……”
“陛下。”範燁打斷了他:“老夫教徒,為的是我大幽的江山社稷,為的是大幽的黎民百姓,從來不是為了宇宸殿中高臺之上的那把椅子……當年惠宗皇帝在的時候,我便這麼說,肅宗皇帝時我也這麼說,面對著您和先王時我依然這麼說,我範燁,不管教導的是誰,都只為大幽盡忠,他可以不成為皇帝,但他必須要為大幽效力!”
燕北寒輕輕轉動著拇指上的翡翠扳指,目光凝視著範老大人渾濁的眼眸:“那麼老大人何不再多勞心費力一些,再多教一人……”
範燁苦笑一聲,終於還是搖了搖頭:“陛下,恕老臣不能從命。老夫年老體衰,教導一人已是力有不逮,若再多一人,恐將兩人都耽誤了,我已收了世子為徒,至於大皇子……就請陛下另擇名師吧。”
燕北寒眉峰一挑,神情嚴肅起來:“長風那孩子自小用功,素有賢名,長生雖然性子莽撞了些,但也算得上剛毅果敢,勇力過人,難道這兩個孩子老大人都看不上,反而是朕那年僅三歲的侄兒更有天賦?前些天,朕讓老大人考校三位皇子的功課,您不是還親口對朕說過,老大和老三都很有才智嗎?”
“陛下,前些日臣曾拿處置罪囚之事詢問三位皇子的意見。二皇子事事唯大皇子馬首是瞻,自不必提。有趣的是,向來以仁孝聞名的大皇子,竟提出要將所有罪囚全部當眾處死,他的意思是亂世用重典,以殺止惡,收效最快,當時老夫曾對陛下說過,這是嚴刑峻法,治國以威,走的是霸道的路子。”
“而三皇子,陛下也說他性子魯莽,但遇事果決,可偏偏他當時卻對老夫說,我大幽歷經三年戰亂,民心浮動,越是這種時候,越應該安撫民心,彰顯仁愛,所以他的法子是從輕處罰,以安民心。”
範老大人呵呵一笑:“且不說三皇子這番話是他自己想出來的,還是出自淑妃娘娘的教導,單就這話本身去看,走的卻是寬厚博愛,治國以仁的路子。”
皇帝陛下點頭道:“朕記得當時老大人還來恭喜朕,說朕的兩位皇子一威一仁,小小年紀便有如此見識,比之朝堂上一些猶豫不決的官員們更有擔當,乃是大幽的福氣。怎麼您最後還是選了長臨?”
“陛下恕罪,那番話本沒有錯,當時陛下讓臣評價三位皇子,臣自然就是按皇子的標準去說。身為皇子,處置犯人,無論迫之以威,還是服之以恩,老夫以為都無不可,因為他們上面還有陛下,他們身邊還有幕僚,即便出了偏差,也尚有人能夠為其善後……但若作為儲君或者將來的帝王,光是這樣還遠遠不夠。”
“那長臨又如何?”燕北寒終於忍不住喝問。
“陛下以為今日早朝,老夫上疏的條陳乃是出自何人之手?”
一聽此言,燕北寒迭然變色。
只見範老大人捋著鬍鬚笑道:“恩威並用,張弛有道,世子殿下小小年紀,用的卻是堂堂煌煌,治國之道。”
延英殿上一片寂靜,皇帝陛下瞳孔一縮,盯著範燁再不說話。
範老大人也微笑不語,保持沉默。他知道皇帝今日這番奏對背後的含義。
自己青年之時教導肅宗陛下,後來又支援他在眾位皇子中脫穎而出奪得皇位,這才有了世人皆知的八王奪嫡,如果說這段經歷將自己推上了身為朝臣的巔峰,那麼後來又教出了威震天下的燕北行,就為自己埋下了巨大的隱患。
尤其是現在坐在皇位之上的,更是燕北行的弟弟,燕北寒。
自己當年選擇了他的哥哥,卻沒有選他,他又怎麼會不記在心裡?
況且範燁知道,這幾年已經有一種流言在朝堂之中流傳,說他範燁目光如炬,識人極準,他收誰當弟子,誰便是未來的帝王!
這對於一個臣子來說,無疑是取死之道,自己唯一能與陛下達成和解的機會,便是按照他的意思收大皇子為徒,偏偏他又拒絕了他,收了那個身份敏感,無依無靠的孩子。
面對燕北寒的逼問,範燁知道這是皇帝最後拋來的機會,但他卻依然做出了可以說是愚蠢的選擇。
從這一刻起,範燁知道,他與皇帝的決裂,正是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