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家事,國事,修行事r(1 / 1)

加入書籤

當範老大人在延英殿內與皇帝陛下奏對的時候,許樂正站在中書省政事堂的窗戶前,沉默的看著窗外素白的大雪。

政事堂與前面的朝房隔著一個天井,天井後又有個小月亮門,門後還有一個不大的後院,然後才是政事堂。佈局上的疏離和主人超然的地位,讓這處宰相專用的辦公之所,在人員往來不斷的中書省內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也有著難得的清幽與寧靜。

院中的枯草,窗外的禿枝,牆邊的山石,地下的青磚,被大雪一蓋盡皆不見,到處都是高低起伏的一處處白,與政事堂牆體的黑色兩相比對,猶如一幅筆力笨拙、用色呆板的丹青,顯得單調而了無生趣。

負責在宰相大人上朝之後過來打掃收拾的兩名雜役,提著水桶、抹布等清潔用具進了後院,本以為院中已經無人,不想剛走了幾步便覺得有些異樣,一抬頭,竟看到對面政事堂牆上的窗戶大開著,一個人頭赫然擱在下方的窗框上!

看不見身子,只一個腦袋,看面相似乎是一個三四歲大的孩子,但他們從沒在任何一個這般年紀的孩子臉上,看到過如此滄桑、憤怒、無奈、失落的表情。

如果光是表情詭異還不算什麼,畢竟他們都是三代以前就在範老大人家裡伺候的,生在宰相家,長在宰相家,即便是個下人,眼界見識也比一般的官員更高一些,基本沒什麼事情能嚇得住他們。

可是他們分明看到,那孩子的面前竟懸浮著一個人頭大小的雪團,雪團被一種他們無法理解的力量託著,在半空中不斷扭曲,變換著形狀,一會兒變成個一字,一會變成個人字,一會被捏成個有著超長耳朵和大門牙的兔子,一會兒又變成了一隻帶著蝴蝶結的貓……

大雪遮目,本應無人的清晨,向來幽靜的政事堂,窗戶上的人頭,孩子臉上詭異的表情,懸浮空中不斷變形的雪團……這種種條件加在一起,兩個雜役便有些慌了,他們想到了傳說中的修行者,可誰家的孩子能在三四歲大的時候就可以修行入道的?

“什麼人?”拿著抹布掃帚的雜役聲音顫抖,大聲喊道。

幾乎在他出聲的同時,旁邊噗通一聲水桶落地,裡面的水灑了出來,濺溼兩人的袍角,但他的同伴絲毫未覺,瞪大了眼睛,指著那個人頭:“你,是人是妖!”

許樂有點兒鬱悶,不就是身子矮了些,只能在視窗露出一個腦袋嗎?不就是處在這種環境裡,有點兒觸景生情,想起了些許往事嗎?不就是昨夜剛開始修行,看左右無人的時候有點兒技癢嗎?

雖然我修的確實是妖力,但這個鍋我可不背。

“兩位是來打掃政事堂的?來來來,不要怕,我是範老新收的弟子,是人,不是妖!”許樂雙手撐在窗框上,踮起腳尖,露出腦袋下面的脖子和一片衣領,笑著向兩個雜役打著招呼。

“您是世子殿下?”一個雜役立刻就想到了今早老主人收徒的傳言,立刻向躬身下拜。

另一個卻伸手攔住了他,將信將疑的指著許樂面前的雪團:“那你,這……不是說世子殿下九竅不通,不適合修行嗎?”

啪的一聲雪團垂直落地,散成一個小小的雪堆,許樂拍了拍手笑道:“我確實不能修行啊,剛剛用的是道門的控物符,小玩意兒而已,不會修行的人也能用,只需要一點鮮血就可以激發。”

將兩人讓進屋來,讓他們自行打掃,許樂再次回到窗前,將右手伸出窗外,立刻便有十數片雪花落在了掌心,許樂愣愣出神,不多時掌心處便積起了薄薄的一層白雪。

擦桌子的雜役瞟了這邊一眼,好心的勸道:“殿下,您還是趕快回來吧,這雪齁冷的,您年紀小,身子嬌貴,可別再凍壞了您。”

許樂回頭一笑道:“不礙的,我不冷,這雪下得甚美,我再看一會兒就回去。”

嘴上這麼說著,但許樂的目光卻一直注視著自己的掌心。

兩個雜役都沒有發現,在小世子伸出去的掌心之中有一層無形無色的妖力鋪展開來,彷彿一層保溫的手套服帖的包裹著許樂的整隻手掌。雪花飄下,只是積聚在妖力上方,看似貼著皮肉,其實卻連半分寒意都無法傳遞進來。

那妖力便是許樂昨夜煉化的一縷,本來是呈現碧玉般的綠色,且帶著無法掩飾的妖族氣息,有經驗的修行者只要看到,立刻便會感受到那種與人族修行者完全不同的氣息。

倒不是比人族的氣息更加陰冷、詭異、邪惡什麼的……怎麼說呢,就好像同樣是尿,野獸的尿就是比人類的尿要更騷一些,除了上火上的特別嚴重的個別現象,基本家裡養過寵物的都能聞出不同來。

但放在逼格滿滿的修行界,很要面子的修行者們當然不可能真的用鼻子去聞,他們開發了一種簡單實用的小技巧,即便對方沒有主動釋放氣息,只要他沒有高明的藏氣斂息的法門,就可以用這種技巧看到對方身上的氣息。

這個技巧就叫做望氣術。

本來塗山白蘅還有些擔心許樂修妖,會被人從氣息上察覺出來,還想著在他練會高明的藏氣秘法之前不放他出去,但經過元丹昨晚那一吞一吐,許樂的妖力竟然變得不同起來。

一開始他還沒有發現,但隨著從昨晚到今早不斷的操控練習,許樂發現他可以憑自己的意志,讓那縷妖力隱藏自身的氣息,變幻自身的色澤,變得更加隱蔽,更加不易令人發覺,變得更具有欺騙性。

出門前他曾給塗山白蘅看過,美婦人也很驚訝,根據她一番仔細的探查結果,經過元丹這一吞一吐,已經徹底洗去了妖力上的一切氣息、聯絡和特性,就連塗山白蘅這位前主人,現在也已經完全和這縷妖氣失去了聯絡。

而這縷妖氣已經甚至不能再算是妖氣,因為它沒有了妖族的氣息,也失去了原本來自塗山白蘅血脈異能的屬性。

現在的這縷妖氣,更像是一縷原始而乾淨的元氣,最關鍵的是,它現在已經斬斷了跟前主人的聯絡,徹底屬於了許樂。

“怎麼會這樣?那個元丹,它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我也不知道。”

“您也不知道?那個元不是你給我的嗎?”

“元雖然是我給你的,但它卻是我塗山一脈傳承了無數年的秘寶,即便連我也不知道這東西是從哪來的,真正的作用是什麼,只知道它有著無數神奇的變化和極其龐大的力量。而且,總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千萬年來一直在試圖搶奪它。而我們青丘狐族每一代族長,在繼承元的同時,也繼承了保護它不受掠奪的任務。”

“就是那天晚上那道從天而降的光柱?”

“對。”

“……白姨,我現在把元還給你,還來得及嗎?”

“除非你死。”

“……”

於是許樂就很惆悵,這種惆悵的情緒一直持續到了範燁上朝之後,而陶淵明說過,人一“惆悵”,就容易“獨悲”,正趕上天降大雪,簡直太特麼應景兒了,許樂正臨窗賞雪,享受孤獨的時候,那兩個雜役就過來了。

回過頭去,看到兩個人還在勤勤懇懇的收拾屋子,許樂想了想問道:“你們是中書省的雜役,還是太僕寺的雜役?”

兩名雜役恭恭敬敬的答道:“回殿下的話,咱們是範老大人家中的下人,我倆都是家生子,祖上好幾代都是範府的僕役,老主人信任我們,這才讓我們來負責打掃政事堂。”

話語中頗有幾分自得,言外之意便是,宮裡那些雜役,老大人可是不放心用的。

“哦?這麼說你們對範老的家事應該很瞭解了?”

許樂眼睛一亮,問道:“我如今剛剛拜在老師門下,不知老師家中還有什麼人,都喜好什麼,我想改日帶了禮物登門拜訪,請兩位為我分說分說?”

兩個僕役相顧一眼,臉色都有些黯然,還是那個那抹布的開口說道:“唉,殿下有這個心就行了,不過此事,還是切莫在老主人面前提起了。”

“怎麼?”許樂眉頭一皺,問道。

另一個掃地的雜役澀聲道:“殿下有所不知,老主人原本有兩個兒子,三個女兒,此外還有三個孫子、五個孫女,八個外孫外孫女,可如今除了最小的小少爺之外,其餘的已經全部……不在了。”

許樂神色一動,沉聲道:“難道是因為三國伐幽?”

“誰說不是呢!”

掃地的雜役紅了眼眶,垂淚道:“本來兩位少爺和三位姑爺都很有出息,大少爺不到二十便中了探花,先入翰林院,後來調任吏部,然後外放冀州,積功做到刺史。二少爺也是年紀輕輕便中了進士,一開始在戶部做一個主事,後來也學兄長,外放雍州為官。三位姑爺,一個在兵部,一個在北軍,一個任巡查御使。三年前戰事忽起,數月間三國聯軍便破了冀州、雍州,兩位少爺死守不退,最後全家戰死,然後便是各地大軍勤王,朝廷開始北遷,北遷路上,兩位姑爺接連戰死,三姑爺在巡察途中遇刺……而老主人的幾個孫子孫女,當初也是跟在父母身邊一起遇難,至死,老主人都沒能再看上他們一眼。”

許樂默然半晌,又問:“你們剛才說還有一位最小的孫子?”

擦桌子的雜役點了點頭道:“那是大少爺的老麼,剛出生之時恰逢大少爺外放,路途遙遠,恐怕帶在身邊多有不便,所以從小便養在老主人身邊,老爺和老夫人都甚是疼愛,所以長大了一些也沒有送去大少爺那裡,也幸虧是沒有送去,這才逃過了一劫。”

“那他現在在哪裡?”

雜役搖了搖頭,道:“兩年前老主人便把他送走了,至於去了哪裡,我等也不知道,算來年紀應該也有八九歲了吧?”

另一個雜役擺了擺手:“九歲多了,小主子是夏天生的,還有小半年就滿十歲了,也不知今年過年能不能回來……”

三個人說了會話,待屋子收拾乾淨,兩個雜役便告辭離開。

臨走還不忘再三的請求許樂:“世子殿下,三年了,三年來我們日日在老爺身邊伺候,可從來沒見過他像今日這般高興的,臉上也有笑模樣了,說話聲音也大了,腰也挺的直了,連那碟子裡的果子也比平日多用了好些。您是個好人,要是方便的話,能不能多去府中走動走動,老夫人也還健在,平時里老爺忙於政務,她一個人也甚是孤單,以前她也是個很喜歡孩子的人呢……”

話沒說完,便被旁邊的同伴捅了一肘,忙改口道:“當然,您是宮裡的貴人,出宮恐多有不便,若是實在不行,多來這政事堂看看老爺也是好的,您平時愛吃什麼喝什麼,都告訴我們,我們定為您準備的妥妥當當。”

許樂心中感動,但面上卻並未表現出來,只是拉了拉兩人的手,應承道:“我記下了,放心,要是有了機會,我一定會去府上看望奶奶的。”

他雖然稱呼範燁為老師,但範燁同時也是他父親的老師,所以稱呼範老夫人為奶奶,倒也沒有什麼不妥。

等兩人走後,許樂在堂上站了一會兒,然後折回正對窗戶的書案後面坐下。

那張書案甚是低矮,許樂這麼小的身體也需要跪坐的端端正正才好在上面閱讀書寫。

桌案上摞著厚厚兩大疊檔案,高度幾乎能將他的頭頂遮住,其中一摞是一些不涉機密的奏章,而另一摞則是各部往來的文書,這些全都是範老大人上朝之前親自挑選出來的。

他去上朝雖然不能帶著許樂,但臨走前卻吩咐許樂留在這裡,要把他準備的這些文書全部仔細的看過一遍,老人家說的清楚,他下朝回來可是要一一查問的。

許樂右手抓著毛筆,左手撐著腦袋對著面前的白紙凝神思考,想好了,便唰唰唰落筆,半晌後再將幾乎寫滿的墨字吹乾,折起來夾到相應的檔案中去,這個過程進行的非常緩慢,饒是許樂一個上午都沒有休息,而範燁又在延英殿裡耽擱了不少時間,但當老大人走進政事堂的時候,那兩大摞檔案許樂還是沒能全部看完。

看到範老進門,許樂連忙站起身來,從火爐上拿起銅壺給老大人倒了杯熱茶奉上,同時苦著臉說道:“老師,您這麼快就回來了?您留下的這些文書我還沒有看完……”

範燁卻是擺了擺手,並未去看桌上那兩大摞檔案,接過了許樂遞上的熱茶,坐到平日小憩的炕上喝了口茶水,雙目之中帶著憂色道:“長臨吶,接下來的日子,你恐怕要做好穿小鞋的準備啦!”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