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心有猛虎(一)r(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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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許樂頓時就傻了眼,您上朝之前不是還牛叉哄哄的跟我拍過胸脯,說倒是要看看誰敢給你範燁的弟子小鞋穿嗎?

咋的,這才剛過了一個上午,插好的小旗就堅持不住了?

許樂組織了一下語言,小心翼翼的問道:“老師,放眼整個朝堂,還有誰敢不給您老人家面子?……難道是門下省的段侍中?……尚書省的於僕射?……都不是?可除此之外,其他人也沒這個品秩資歷了啊……您看,我就說咱們得低調點兒,要猥瑣發育,不要浪,您非不聽,現在果然浪出禍來了吧?”

範老大人雪白的雙眉擰成一個深深的川字:“你小小年紀,哪裡學來的這許多俏皮話?”

許樂裝出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道:“北遷路上的日子過得很是艱難,筍兒那小丫頭總是哭,她一哭我就得哄她,慢慢的,說話就有點兒不那麼正經了,老師勿怪。”

這是他對付方嬤嬤時常用的竅門,反正不管什麼事兒,只要把鍋甩給筍兒保準沒事兒,畢竟誰會跟一個不丁點兒大的小丫頭過不去呢,這一條簡直是屢試不爽。

果然,老大人一聽許樂提到北遷,提到他昨天見過的那個柔柔弱弱的小姑娘,面上的不悅之色瞬間褪去,嘆了口氣道:“今時不同往日,以後你會時常見到朝中的諸位大人們,在他們面前切不可這樣說話,懂嗎?”

“嘿嘿。”許樂上前牽住老人的衣角,笑的乖巧:“老師您放心,我都是隻有在最親近的人面前才這麼說話,別的人,我不搭理他。”

“你這個狡猾的小子!”範燁捋著鬍子哈哈一笑,手指虛點許樂的腦門,明明知道這小鬼又在哄騙自己,但看著孩子那可愛的臉蛋,摟著那小小的身軀,心中依然忍不住的老懷大暢。

許樂乾脆靠到老人懷裡去,就著剛才的話題問道:“老師,莫非是今日早朝出了什麼問題?有人因為你收我為徒的事情要為難我?”

範老大人輕輕拍打著許樂的後背,搖頭道:“好孩子,要給你小鞋穿的,不是朝臣,而是你的親叔叔啊。”

終於要對我下手了嗎?

許樂目光一凝,隨即不忿道:“但,為什麼呀,以前也沒見他這麼著急過呀!”

當他聽完了延英殿裡發生的事情之後,也有些無語了。

皇位這東西向來是一脈單傳,最怕的就是花開兩枝,要是按族譜傳承來看,自己屬於嫡支,而自己叔叔那一脈則屬於庶支,要是老爹不死,往下傳多少代也輪不著叔叔這一脈掌權。

可偏偏老爹身死的時候自己剛剛出生,又趕上了三國伐幽的大事,一舉把大幽推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一系列陰差陽錯的事情堆在一起,才讓大幽的皇權傳承陷入瞭如今這種混亂而敏感的境地。

自己和叔叔,本來是至親骨肉,但在皇位這個極為特殊的前提下,就成了天生的對立階級。這是皇權之爭也是血脈之爭,不僅關係這一代人,還關係著子孫的綿延,家族的興旺。前世和今生加起來的歷史小故事,許樂也沒少聽,深知皇子之間的爭奪向來是你死我活,是不擇手段,沒有什麼道理好講,勝者生敗者死,而贏家從來只有一個。

許樂早就明白他如果想要在這個世界有一番作為,以他的身份,遲早會面臨這個問題,就算他無意皇位,只想安安靜靜的做一個修行者,但只要他修行到一定境界,只要他的表現足夠搶眼,那麼叔叔和堂兄們第一個要除掉的,就是自己。

只是沒有想到,這個問題竟然會因為範老大人選擇弟子的事情,這麼早就被擺在了自己和叔叔的眼前。

我特麼才三歲啊!

許樂覺得自己承受了這個年齡所不該承受的。

“不過你也用不著害怕,生在皇家,立儲之爭這種事你根本逃避不了。”範燁望著窗外,淡淡的說道,遠處的層層簷角在大雪的覆蓋下顯得愈發頭角崢嶸。

“自從定都以來,外敵既去,有人就把目光盯向了後宮。連日來朝中已經有人不斷將立後、立儲的事情擺在了檯面上。陛下雖然已經拖了兩個多月,但他總不能無限期的就這麼拖下去,更何況他拖著,只是因為他在大皇子和三皇子之間舉棋不定,他心中的儲君人選本就不包括你這個侄兒,一旦這件事確定下來,你就再也沒有機會了。”

“既然早晚都要面對,何不趁著現在立儲之事尚不明朗,乾脆入局趟一趟這淌渾水?”

老人說的許樂都明白,雖然他為此事已經做了三年的心裡準備,雖然他也知道時間耽擱的越久,自己父親留下的餘蔭和範老大人在朝中的勢力,必定會被新皇帝一步步的蠶食。

但事到臨頭,真讓他一頭扎進一個王朝最核心的權力鬥爭中去,不留後路,赤膊上陣,一時間許樂還是不免有些彷徨和退縮。

算一算,三天前他還是個沒有靠山,無法修行,只能憑著小聰明和小手段在三位皇子的霸凌下掙扎生存的先王遺子,三天後有人卻告訴他你得準備爭一爭儲君之位了,我特麼根本就沒做好準備好嗎?

看到孩子還在猶豫,範燁很能理解他心中的顧慮,哪怕換做一個成年人,這樣的決定也不是輕易能夠作出來的,更何況對面只是一個三歲的娃娃,就算他表現出來的智慧和心性早已經遠遠超過了普通孩子的範疇,但這畢竟是爭奪儲君之位的大事,他的身份又如此尷尬敏感,在這皇宮之中可說是強敵環伺,處處險境,一步走錯,便萬劫不復。

但,事已至此,又能有什麼辦法呢?

範燁仔細看著許樂複雜變化的眼神,知道自己事先準備好的諸般說法,比如勢力的變化,比如沒有退路,比如你的叔叔和堂兄們對你的忌憚,乃至你父親生前那些敵人們對你的惦記……等等等等,這孩子心中恐怕早已想的明白,自己再說一遍無異於畫蛇添足。

他沉吟片刻,乾脆直接對許樂說道:“不管你願不願意,現在你都已經沒有了選擇,要麼生,要麼死,你難道還看不明白嗎?”

這些話說的殘酷而現實,許樂一句也無法反駁,只得嘆了口氣,認命般的點了點頭。

稍後的一段時間裡,範老大人便針對近日朝堂的勢力分佈,和錯綜複雜的人際關係做了解說。無奈裡面涉及的人名、背景、典故實在太多,更別提什麼這家和那家有同窗之誼,那家又和這家有通家之好,哪幾家是世交,哪幾家是世仇,誰和誰只是政見不合但私交不錯,誰和誰又是因為站隊不同所以總是針鋒相對……拉拉雜雜上百個人名,如果再加上他們身後的親眷勢力,那就更不得了了。

許樂一時間哪裡記得下這許多,總是老大人說著說著,他便要再問一下前面已經說過的內容,才能夠和現在所說的聯絡起來。

對於這一點範燁也挺無奈,這些東西本就不該是靠這種填鴨的方式死記硬背的,本就該是在長期的潛移默化中慢慢接觸認識的,畢竟不管是作為皇子還是官員,只有當他們真正踏入那個圈子,才會自動的從圈子裡吸收對他們有用的東西,而真正對他們有用處的,從來不是那一個個紙面上的名字,而是這些名字背後所代表的那一個個人。

可是現在情況特殊,老大人沒時間讓許樂一點點去認識瞭解了,他的三個堂兄在這方面早已走在了他的前面,大皇子甚至已經有了自己的集團,為將來開府做準備了。所以許樂只能圖快,所以範老大人也只能不厭其煩的講,可以預計的是,這樣的日子怕是在未來還要過上很長一段時間。

再然後,範老大人也終於對這種枯燥的教學感到厭煩了,索性丟擲幾個朝議中最新出現的問題,就其中爭議性較強的幾個解決方案和許樂討論起來。

說是新的問題,但對於現在的大幽來說,其實大致總逃不出戰後重建、流民安置、軍隊駐防、商隊貿易,還有百姓生計。但就是這些聽上去基礎而又寬泛的事情,對於一個剛從數千萬人口銳減到幾百萬人口的戰敗國來說,一旦真的細化起來,就會衍生出數不清的難題。

範燁是宰相,多年的上位者經驗讓他習慣性的只在上層建築上討論,對於他來說,只要給出了指導方針和相關政策,自然有下面的官員為具體執行去想辦法,而他要做的,只是時刻關注著成果,查錯糾偏,而這一切都會有吏部考功司和御史臺的人去做,實在不行,換一個能幹的就是了。

但經過了簡單的交談之後,老大人發現自己這個學生跟自己的思路截然不同,他似乎更關注小的、具體的事情,而且這個學生雖然年紀幼小,但考慮事情卻很有條理,邏輯清晰縝密,最關鍵的是眼界非常開闊,三教九流的事情似乎沒有他不知道的,雖然說不上多麼精通,但也絕對算得上博雜,問他都是從哪裡學來的,他只說是北遷路上留心觀察的結果。

一開始,範燁只是想討論一下新進遷入的人口,衣食問題該如何解決,他的本意是想讓從朝政的角度談一談,其實也是在為將來教導他策論方面的東西打基礎,但說著說著,就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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